退休在家闲了两年,我找了份月薪3200的宿管岗,干完第一天,我纠结了。纠结的不是钱少,钱少我早就知道,招聘启事上写得明明白白,够我一个月买菜买肉,偶尔给孙子买点零食,不伸手跟儿子要,我就知足。纠结的是这一天下来,我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回家路上骑电动车都走神,差点闯了红灯。
早上六点半到岗,管事的把我领到女生宿舍楼,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说有事打电话,没事别老找她。我站在一楼门口,看着那张值班桌,桌上搁着两本登记簿,一支圆珠笔,还有个暖水瓶,壳儿都锈了。楼里静悄悄的,学生们还没起,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外人,闯进了别人的地盘。七点来钟陆陆续续有人下楼,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着,趿拉着拖鞋,从我面前走过去,没人看我一眼。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人家又没迟到又没违纪的,我搭什么话。后来有个姑娘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是新来的宿管吧,我说是,她说那你帮我看下快递,我一会回来拿。我点头说行,她就走了。那个快递在我桌上放了一整天,她没回来取,我也没敢动,怕弄丢了。到了晚上她回来了,从我桌上拿了快递说了句谢谢,我笑着说没事,她头也没回就上楼了。
上午的事不多,管事的让我把一楼到六楼的楼道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违规电器和安全隐患。我拿着钥匙一层一层走,每层十六个房间,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开着,里面飘出来泡面味和洗发水的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难闻。我探头进去看一眼,有姑娘坐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就把门关上了,关得砰的一声。我站在门外愣了半天,心里说我又不是查你什么,我就是看看有没有热得快和电炉子。后来我不看了,就顺着楼道走一圈,楼梯扶手擦一擦,窗台抹一抹,看见垃圾袋满了就顺手提下楼。这么一来二去的,也忙到了中午。午饭我自己带的,头天晚上剩的米饭炒了炒装在饭盒里,坐在值班室就着白开水吃了。楼里中午没什么人,偶尔有外卖小哥在门口喊,我帮着接一下放桌上,等姑娘下来拿。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外面的知了叫,我忽然想起自己上班的时候,那会儿在厂里好歹有人说话,中午吃饭大家凑一块,你尝尝我的菜,我夹一筷子你的,说说笑笑的一顿饭就过去了。现在这楼里这么多人,可我跟谁都说不上三句话。
下午出了一件事。三楼有个姑娘下来找我,说她放门口的外卖不见了。我站起来问她什么时候放的,她说十二点多放的,她睡了个午觉下来就没了。我说我没看见有人拿,她说那怎么办,那是我花了二十多块钱买的。我看着她那张脸,嘴唇抿着,眼睛瞪着我,好像是我给拿了似的。我说你别急,我帮你问问。我上楼挨个房间敲了门,问有没有人拿错外卖,问了一圈都说没有。下来我跟那姑娘说没找着,她哼了一声说算了,扭头就上楼了。我站在楼梯口,脸上火辣辣的,好像真做了亏心事。这事搁以前在厂里,丢个东西大家帮着找找,找不着也就找不着了,没人往你身上赖。可在这儿,我一个看门的,人家丢了东西第一个找的就是我。那姑娘可能没那个意思,可我觉着就是那个意思。我回到值班室坐下,翻开登记簿想记点什么,拿起笔又放下了。
下午四点多学生放学回来,楼里一下子热闹了,进进出出的,刷卡的门嘀嘀响个不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去,背书包的,拎快递的,打电话的,跟旁边人说笑的,没人正眼看我。偶尔有姑娘忘了带卡,站门口喊阿姨帮我开下门,我就起身去刷一下,她说声谢谢就跑进去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用,可下一秒又觉得没用,因为除了开门关门,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她们的世界我进不去,我的世界她们不关心。这种感觉我退休那天有过一回,从厂里出来的时候,门卫跟我打招呼说以后常回来看看,我说好,可两年了一次也没回去过。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比那会儿还厉害,那会儿是离开了自己的地方,这会儿是站在别人的地方,哪儿都不沾边。
五点半管事的来转了一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今天没出什么事吧,我说没有,就三楼有个姑娘丢了外卖。她说这种事常有,不用管,又不赖你。她说得轻巧,可我心里那点别扭没那么容易过去。她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六点半学生都回来得差不多了,我把一楼大厅的地拖了一遍,垃圾倒了,暖水瓶灌满,窗台擦干净,该锁的门锁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七点钟下班。那半个钟头特别长,楼里安静下来了,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轻一下重一下的,窗外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值班室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照着桌上那本登记簿,上面还是早上那一行字,一个名字都没多。
下班的时候我锁好门,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公园,看见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正跳得起劲,音乐放得震天响,她们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放慢车速看了两眼,心里想我要是没找这份活,这会儿也该在里头跳。可我又想了想,真让我天天跳这个,我跳两天就够了。回到家老伴把饭做好了,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就是坐着。他说坐着还不好,一个月白给你三千二。我说哪是白给,给人家看门呢。他说看门也是坐着看。我没接话,坐到餐桌前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还是值班室那张桌子那本登记簿那扇关上的门。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伴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丢外卖的姑娘,想起她关门的那声响,想起那些从我面前走过去不看我一眼的脸。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这事,翻了一圈通讯录又放下了,跟谁说呢,谁爱听这个。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不想干就别干了,在家歇着不挺好。我说歇两年了歇够了。他说那你纠结什么。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我觉得我在那儿是多余的。他说你本来就是个看门的,把门看住就行,别的别多想。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那点东西没下去。我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姑娘,她们跟我闺女差不多大,我闺女在外地上班,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了也是抱着手机看,跟我说不上几句话。我想我要是能在宿舍楼里跟哪个姑娘说上几句家常话,问问她吃没吃饭,天冷了加没加衣服,是不是也算跟闺女多说几句话了。可人家不理我,人家有自己的妈,用不着我操心。这么一想,我又觉得自己那份心多余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不知道是图那两千八,还是图别的东西。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出门,有个姑娘经过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很轻,就一下,可我看清了。我也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份活干不干得下去,不在人家理不理我,在我自己。我在家闲了两年,闲出了毛病,觉得自己没用了,一天到晚对着老伴和电视,连个说新鲜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个地方让我坐着,有几个人从我面前过去,有开门关门这些小事让我干,虽然人家不记得我,可我自己知道自己还在动,还在跟这个世界有点关系,这就行了。至于那些冷脸和误解,以前在厂里也没少挨过,不算什么新鲜事。想通了这点,我把登记簿翻开,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端端正正写下第一行字,三楼某室某同学报修门锁,已登记。写完我看了一遍,字迹还算工整,跟当年在厂里做记录的时候差不多。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白纸黑字的,我看着看着,心里踏实了一点。这活干不干得长我不知道,但今天,我决定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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