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犹是去年人。我常常在想,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世世,到底图个啥?他们种出了粮食,织出了布匹,可自己却总是吃不饱、穿不暖。这世道,对他们总是不公的。翻开二十四史,字缝里除了“吃人”二字,还渗着泥腿子们的血和泪。
这苦,不是某一个人的原罪,而是一套天罗地网,是这农耕文明里谁也逃不脱的宿命。
头一样,便是土地。农民与土地,是骨肉相连,也是骨肉相离。那几亩薄田,是他们活着的指望,也是拖他们进深渊的绞索。小农经济脆得像张窗户纸,一场病、一场灾,就得去借印子钱,利滚利,最后地就没了。历朝历代,只要太平个几十年,必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地主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穿长衫、坐大堂,有官府做靠山。农民没了地,要么给人当佃户,交完租子,自己缸里就见了底;要么就成了流民,像野狗一样四处游荡,饿死在沟壑里。
除了地主,国家机器也没闲着。赋税和徭役,是另一座大山。农民不光养地主,还得养这个庞大的国家。税目多得像牛毛,人头税、盐税,到了王朝中后期,皇帝要修园子、要打仗,这税就重得能把人脊梁压弯。最狠的是徭役。修长城、挖运河、运粮、当兵,全是农民的命。农忙时节,衙役一来,锁链一套就走,地里的庄稼没人收,一家老小只能等死。历史上那些变法,什么“一条鞭法”,起初都说要减负,可没过几年,旧税新税加一块儿,反倒更重了。这就叫“黄宗羲定律
”,换汤不换药,怎么改都是农民吃亏。
农民在政治上,更是彻头彻尾的哑巴。官僚体系是皇权和地主的管家,官员眼里只有乌纱帽,哪有老百姓?打官司?那是有钱人的游戏。法律是给穷人上的枷锁,屈打成招是常事。农民像一袋土豆,散在乡野,想聚起来说话?难如登天。没处说理,没处伸冤,最后只能把眼泪咽肚子里,或者,把刀举起来。
靠天吃饭的人,最怕天不作美。一场旱,一场涝,一年辛苦就白费。这时候,朝廷本该开仓放粮,可粮到了底下,早被层层克扣没了影儿。人祸比天灾更毒。打仗的时候,兵匪一家,过一处毁一处。青壮年拉去填线,老弱病残饿死道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不是诗,是实打实的惨状。
朝廷嘴上重农,心里可没把农民当人。重农是为了把你拴在地里,好收税、好维稳。再用三纲五常给你洗脑,让你觉得安分守己是天理,造反是禽兽。思想上的锁链,比脖子上的铁链还难砸断。
所以,农民是社会的基石,却总被压在最底下。他们流汗流血,养活了整个上层,自己却连口饱饭都捞不着。压迫狠了,就造反。可悲的是,造反成功了,坐了龙庭,还是那套玩法,换了个皇帝,农民照样交租纳税。这历史,就像个磨盘,转了几千年,磨碎的都是农民的骨血。直到后来,外面的风刮进来,新的世道慢慢长出来,这磨盘才算是停了。可那停下的声音里,全是几千年积攒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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