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太难了!我可能会坚持不下去了!

​我47岁,药店营业员,干这行快20年了。

每晚睡不好,反复想:是不是该滚蛋了?

深夜药店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这是连续第七天。每天凌晨两三点准时睁眼,像脑子里装了个闹钟,时间一到就“叮”一声,把所有的睡意都收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老伴的呼噜声。他睡得很沉,像一头累了一天的牛,翻个身,咂咂嘴,继续打呼。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已经连着七天没睡好觉了,不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辞职报告,已经写好了,就差签名。

我47岁,在药店干了快二十年。如果从卫校毕业实习算起,我在医药行业摸爬滚打的时间还要更长。我见过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十年前,每天门还没开,门口就排着队。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来买降压药,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来买退烧贴,工地上的大叔来买创可贴和红花油。那时候药店少,一条街就一家,生意好做,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能养家。

现在不行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自动算账。这个月药店卖了多少钱,有多少是医保划卡的,有多少是自费的,有多少是网上比价之后跑到店里来看一眼就走的人。我不用看报表也能算出来——比上个月少了三成。隔壁那家连锁药店上个月关了,铺面空了半个月,现在改成了一家奶茶店。我们药店还撑着,但撑得越来越吃力。店长天天在群里发销售目标,每天差多少,每周差多少,每月差多少。数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人。

二十年前刚干这行的时候,来药店买药的人还会跟我说谢谢。我帮他们量个血压,他们会说“姑娘你真好”。现在呢?前两天来了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货架上的感冒药扫了一下,然后当着我的面在网上下单,说:“网上便宜三块五,明天到货。”我站在柜台后面,脸上还得挂着笑,说“网上买也挺方便的”。他走了之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还有那些拿着处方来买药的。以前处方是手写的,我认得每个医生的笔迹。现在是电子处方,手机上截个图过来,有的连医院公章都没有,你问他,他就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卖不卖吧。不卖?投诉你。卖了?查到了罚你。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上个月被一个顾客骂了一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来买阿莫西林。我说这是处方药,得有处方。他说我吃了十几年了,从来没要过处方。我说现在规定不一样了。他就火了,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卖药的,拽什么拽?你又不是医生!”

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确实不是医生。但我知道阿莫西林是抗生素,滥用会导致耐药性。我知道他这么吃下去,有一天真正需要的时候,这药就不管用了。我知道这些,但我不能说。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卖药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他不懂。没有人懂。一个药店营业员,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卖药的。你懂什么?你能懂什么?

我确实懂很多。

我懂高血压药不能随便停,懂糖尿病药要按时吃,懂抗生素不能和酒一起喝,懂哪些药伤肝哪些药伤肾,懂孕妇不能碰哪些药,懂小孩用药的剂量怎么算。我甚至能从一个人的脸色、精神状态、说话时的呼吸,大致判断出他可能有什么问题。这些知识是我二十年一天一天攒出来的,是无数次翻药典、记笔记、向老药师请教、被顾客骂完再偷偷哭完继续学,攒出来的。

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凌晨三点二十分。我闭上眼睛,试着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四十七只的时候,我想起我今年四十七岁。然后我就再也数不下去了。

四十七岁。我在这个岁数上卡住了。

往前看,退休还有八年。八年,两千九百多天。每一天都要站在柜台后面,赔着笑脸,卖药,算账,应付检查,完成销售指标。每一天都要告诉自己:再忍忍,快退休了。

往后看,我干了二十年,除了卖药什么也不会。真的不会。我不会用电脑做表格,不会在网上开店,不会直播带货,不会写文案。我只会看处方,认药名,跟病人说这个药一天吃几次,饭前还是饭后,有什么副作用。

如果我不干了,我能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答案永远是:不知道。

凌晨四点了。我听见窗外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的。天快亮了。我又是一夜没睡。

六点半,我起床了。

洗了脸,梳了头,穿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白大褂。白大褂领口有点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老伴说,换一件新的吧。我说不用,穿习惯了。其实是因为衣柜里那件新的我一直没舍得拆封。我想着,等哪天不干了,就把新大褂退回去,还能换几十块钱。

药店八点开门。我七点四十到,开门,开灯,开空调,把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等着今天的第一个顾客。

八点零三分,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弯着腰,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我认得她,她姓赵,住后面那条街,每隔半个月来一次,买降压药。她走进来,站在柜台前,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空药盒。

“闺女,还是这个。”她说。

我接过药盒看了一眼,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毫克,一天一片。我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两盒,放在柜台上。

“赵姨,最近血压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时候头晕。”

我拿出血压计:“来,我给您量量。”

她坐下来,把胳膊伸出来。我帮她卷起袖子,绑上袖带,按下开关。血压计嗡嗡响着,数字往上跳。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

“有点高。”我说,“您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她叹了口气:“有时候忘了。早上起来忙忙叨叨的,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过去了。”

“这药得天天吃。您定个闹钟,或者把药放在牙刷旁边,刷牙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点点头。我把药装进袋子里,递给她。她接过去,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钱包,一层一层打开,数了零钱给我。

“闺女,你说我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赵姨,您按时吃药,定期量血压,没事的。”

她笑了一下,把钱包包好,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闺女,你人好。我每次来,你都给我量血压。你比医院的大夫还有耐心。”

门关上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她走得很慢,像一张被风吹弯的旧报纸,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量过多少次血压,数过多少粒药片,撕过多少张处方。二十年,这双手从白嫩变成粗糙,从灵活变成僵硬。指关节有点疼,可能是类风湿,也可能是站得太久了。我没去查过。查了又怎样?还不是得站下去。

九点多,来了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五。她急得脸都红了,问我怎么办。我问了问孩子的年龄、体重,拿了退烧药,告诉她怎么吃,吃多少,间隔多久。又拿了退热贴,教她怎么贴。她走的时候眼泪汪汪地说谢谢。

十一点,一个中年男人来买胃药。我问他什么症状,他说胃疼。我问怎么个疼法,他说就是疼。我问饭前疼还是饭后疼,他说都疼。我问大便什么颜色,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卖药的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说不同的胃病吃不同的药,我得问清楚。他哼了一声,拿了一盒最便宜的胃药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盒被拿走的胃药,胃里也跟着疼起来。是气的。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习惯了,其实没有。每一次被当成“卖药的”,每一次被当成一台自动售药机,我心里都会疼一下。不重,但频率太高了,积起来,成了一块淤青。

中午吃饭的时候,店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红梅姐,这个月的指标还差不少。”她三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指甲做得漂漂亮亮的,“您资历最老,认识的顾客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说好。我能说什么?我没有办法。指标是公司定的,任务是一层层压下来的。我一个柜台的营业员,一天站八个小时,来多少客人卖多少药,我能变出什么办法来?

下午两点,我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只睡着了五分钟,就梦到自己在发药,一盒一盒地发,永远发不完。醒来的时候,嘴角有口水,我赶紧擦了擦,怕被人看见。

下午四点多,来了一个老顾客,姓周,退休教师,七十岁了,每个月都来找我配药。他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吃七八种药。我认得他每种药的名字和剂量,不用他说我就能配齐。

“小张,”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等着我配药,“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吗?”

我想了想。上次他说他儿子在南方工作,想接他过去住,他不愿意。

“记得。您不想去南方。”

“对。”他点点头,“我不去。去了那边,谁给我配药?谁给我量血压?谁听我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笑了一下,把配好的药一盒一盒码在柜台上,给他清点。

“小张,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那你也快五十了吧?”

“四十七。”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小张,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老头唠叨。你这个人,做这个工作,是积德的。你懂药,又肯跟人说话,还细心。你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有多重要。”

他把药装进包里,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小张,再干几年,等我死了你再走。”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很久。

晚上八点,药店关门了。

我锁好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亮着,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烧烤摊的烟火气升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他给我留了饭,放在桌上,用罩子罩着。我揭开来,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已经坨了,鸡蛋也凉了。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坨了,不好吃,但我吃完了。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进卧室。

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辞职报告。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我还要去药店。还要站在柜台后面,给赵姨量血压,给周老师配药,给发烧的孩子拿退烧药。还要被顾客骂,被店长催指标,被网上比价的人气。还要站八个小时,腿疼,腰疼,指关节疼。

但我还是要去。

因为赵姨跟我说“闺女你人好”的时候,我心里是暖的。因为周老师跟我说“等我死了你再走”的时候,我鼻子是酸的。因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买药的人,那些跟我说谢谢的人,那些记得我的人,他们需要我。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真的干不动了,真的该滚蛋了。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还能撑。还能再站一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还是那种急急的声音。天还没亮。

但我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