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俗语,两个绰号,百年的血泪
民国年间,一个河南人走夜路,最怕听见身后有人喊“老汤来了”。老汤不是汤,是土匪。一个山东人赶大车,最怕听见路边林子里“嗖”的一声响箭——响箭一响,马匪就到。
两个省,挨着,可土匪的叫法不一样。山东的土匪叫“响马”,河南的土匪叫“蹚将”。这两个词不是随便起的,背后是两地完全不同的地理、生计和历史。一个骑马劫道,一个扛锄头拉杆;一个从明朝就出名,一个到民国才成气候。 一句“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说了上百年,可这句话到底怎么来的,得从头说起。
响马:马脖子上的铃铛,还是马背上的响箭
“响马”这个词,光看字面就带着一股子动静。马跑起来有声响,这是它名字的由来。
关于“响马”的叫法,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土匪骑马抢劫之前,先放一支响箭。响箭是箭杆上装了哨子的箭,射出去会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响箭一响,马匪就从林子里杀出来,客商还没反应过来,货已经被抢走了。另一种说法更直接:土匪的马脖子上挂满了铃铛,马跑起来叮当乱响,老远就能听见,所以叫“响马”。
不管哪种说法,都离不开一个字:马。山东的土匪有马,跑得快,来去如风。一支响箭射出去,几十匹快马冲出来,抢完了就跑,官军追都追不上。清人笔记里对山东响马有一句描述:“响马者,山东路上,跨马带铃,自作暗号之跖也。人多侠气,服甚豪华,莫辨其非,难识其歹。”意思是这帮人穿得体面,看着不像坏人,等你反应过来,东西已经没了。
响马的名声大,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明清的小说。《说唐》里秦琼在临潼山救李渊,对着林子里喊的就是“响马不要逞强”。《儒林外史》里庄绍光路过山东兖州,店家劝他别赶路,说“咱们地方上响马甚多”。小说一传十十传百,响马就成了山东的“土特产”。
可响马不光是小说里的角色。明清两代的官方文书里,响马贼的记载比比皆是。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说,京畿南边的雄县、任邱一带,“响马大夥多盘据其中”。清代的《日下旧闻考》也说,固安、永清、霸州、文安这些地方,老百姓“好骑射,往往邀路劫财,辄奔散不可获,人号为放响马贼”。
响马不是山东独有的,河北、河南也有。可山东的响马最出名,原因是山东出了几桩大事,把“山东响马”这四个字焊死了。
明朝的马政:养马养出个土匪窝
山东为什么出响马?根子在明朝的一项政策上。
明朝需要大量马匹。军队打仗要马,驿站传信要马,皇帝赏赐要马。可明朝没有足够的官办马场,于是想了个办法:让老百姓替朝廷养马。这项政策叫“马匹民牧”,具体做法是把母马发给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安徽等地的民户,规定每年要交多少马驹。交不够,养马户自己掏钱赔。
这项政策听起来像是朝廷和百姓合作养马,实际上是拿百姓当冤大头。养马不比种地,马要吃料,要喝水,要照料,母马怀孕有风险,马驹成活率看天意。年景好的时候勉强能交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一匹都交不出来。交不出来就赔钱,赔的钱往往比养马的收入还多。养马户赔着赔着就破产了,破产了怎么办?跑。跑到哪里去?跑进山里,跑进林子,拉起杆子当土匪。家里有马,有骑射的底子,干抢劫这行当,算是“专业对口”。
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江南之患粮为最,河北之患马为最。”江南的百姓被粮食税逼得活不下去,河北的百姓被养马的差事逼得活不下去。明正德五年(1510年),直隶霸州文安县的刘六、刘七兄弟揭竿而起。
他们本来是养马户,因为交不够马驹被追赔,又赶上宦官刘瑾专权,被逼得走投无路。刘六刘七带着一帮流民和响马起事,“一呼百应,聚流民、响马、屯军数千人”,屡败官军,被朝廷骂作“响马盗”,用了三年才被压下去。
明朝的马政,本意是给军队供马,结果供出了一批批的响马。 养马户破产为匪,马匹成了抢人的工具,骑射的本事成了打家劫舍的资本。这项政策在山东推行了上百年,响马在山东也就“传承”了上百年。
山东的地形:山是藏身的好地方
有了马,有了人,还得有地方藏身。山东的地形,太适合土匪生存了。
山东中部是泰山山脉,胶东是丘陵地带,鲁西南虽然地势平坦,可湖泊沼泽密布。有山的地方能藏人,有林子的地方能设伏,有湖泊的地方能跑船。响马抢完了往山里一躲,官军来了找不到人,官军走了再出来抢。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形,是土匪滋生的天然温床。
山东还有一样别的省没有的东西——《水浒传》的“示范效应”。梁山泊的故事在山东流传了几百年,宋江、武松、鲁智深这些“好汉”的形象深入人心。学者在研究近代山东土匪问题时指出,《水浒传》中对土匪生活的浪漫描写和土匪战术的介绍,无意中为匪患的形成提供了精神支撑和战术指导。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山东很多土匪头子自比宋江,拉杆子的时候讲究“替天行道”,抢劫的时候讲究“劫富济贫”。土匪队伍里的规矩、黑话、山头建制,很多都是从《水浒传》里学来的。一部小说,影响了一个省的匪患文化,这种事只有在山东才能发生。
山东的响马在历史上有一个特殊之处:他们经常和“义军”混在一起。山东历史上多次农民大起义,响马队伍常常被后人当成起义军来看待。 秦末的赤眉军,首领樊崇在莒县聚众起事,为了区分敌我,让士兵把眉毛染红。赤眉军里有很多人原本就是“绿林”出身,和后来的响马一脉相承。这种“匪”与“义”的模糊边界,让山东响马的名声一直带着一种江湖气。老百姓怕响马,可有时候也觉得响马是“好汉”。这种矛盾的心理,在其他省份的土匪文化里很少见。
蹚将:修梯田的工匠,拉杆子的土匪
说完了山东,再说河南。河南的土匪为什么叫“蹚将”?
“蹚将”这个词,比“响马”出现得晚得多。“响马”在明朝就出名了,“蹚将”要到清末民初才形成。它最早的说法是“蹚匠”。“蹚”是蹚水过河的意思,引申为奔走、谋生。“匠”是手艺人,木匠、铁匠、泥瓦匠。
豫西南的山地,年年要修梯田、挖沟渠、筑堰坝。干这些活的人,就叫“蹚匠”。他们不是本地的农民,是从各地来的打工者。冬天农闲的时候,地主们雇他们上山开沟筑堰、修梯田。工钱不高,可好歹能混口饭吃。
问题是,这种活不是常年都有。修完了一处梯田,下一处还没开工,蹚匠们就没事干了。没活干就没饭吃。一群人聚在一起,膀大腰圆,有力气,有手艺,可没地方挣钱。这时候,拉杆子当土匪就成了“出路”。
从蹚匠到蹚将,中间隔着的不是刀,是饿。 一旦工作减少,无所事事,成队的蹚匠极易变成杆匪,两者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在鲁山的方言里,土匪就被统称为“蹚将”。同音谐转,又变成了“老汤”。河南人提到“老汤”,就谈虎色变。
白朗起义:蹚将的巅峰和末路
蹚将里最有名的人物,是白朗。
白朗是河南宝丰人,长得高大结实,好拉车,好喂牛。他不是天生的土匪,是被逼出来的。早年被人诬陷入狱,出狱后又被人讹诈,连家里的一匹马都被人抢走了。正好赶上连年大旱,饥民四起,白朗就拉了杆子。
白朗拉起队伍之后,发展速度惊人。刚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到了1913年,麾下已经有八千之众。巅峰时期,白朗军发展到几万人,纵横河南、湖北、安徽、甘肃、陕西数省,和北洋政府的二十多万军队周旋了三年。
白朗和其他蹚将有一个根本的区别:他有目标。别的蹚将拉杆子就是为了抢东西、吃饱饭,白朗要的是“讨袁”。他接受了孙中山、黄兴的一些革命思想,发布的“讨袁檄文”明确提出拥护共和。一个豫西农民,把“共和”两个字写进了自己的旗号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蹚将这个群体并不全是只顾抢劫的匪徒。
可白朗的结局和其他蹚将没有本质区别。1914年,白朗军在西征途中遭遇北洋军的重兵围剿,损失惨重。白朗本人也在虎狼爬岭战死,年仅四十一岁。白朗死后,他的部下有的被收编,有的散落各地,有的继续为匪。一个想从“匪”变成“军”的蹚将,到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匪”的身份。
白朗是蹚将的天花板,也是蹚将的天花板被撞碎的地方。
河南的地形和灾荒:蹚将的温床
河南的匪患为什么比山东更严重?
河南的地形,比山东复杂得多。豫西是伏牛山和秦岭的余脉,山脉纵横,林群交错。栾川、嵩县、洛宁这些地方,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越是险绝之地,土匪越容易立足”。从1912年到1938年,栾川一县就有三十杆过境刀客,二十五杆盘踞土匪。
地形只是条件,真正把河南农民逼上梁山的,是灾荒。
河南地处中原,是南北气候的过渡带。旱灾、涝灾、蝗灾,轮着来。民国时期,河南的灾荒频率在全国名列前茅。一场大旱,庄稼全枯;一场大水,颗粒无收;一场蝗灾,连树皮都啃光。灾民没饭吃,怎么办?有的逃荒,有的饿死,有的拉杆子。
灾荒之外,还有兵灾。河南是军阀混战的主战场。直系、皖系、奉系,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都在河南的地盘上。军队过境要粮要草要人,老百姓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军阀部队的士兵被打散了,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就地加入土匪。枪是现成的,人是现成的,土匪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1937年的统计数字触目惊心:河南全省各类土匪有四十万人,豫西一地的土匪就有十多万。河南一百零八个县,有八十六个县曾经有土匪盘踞或活动过。豫西的洛宁县,土匪多达六千七百人,占全县总人口的百分之三。
响马与蹚将:两种土匪,两种活法
山东响马和河南蹚将,虽然都是土匪,可活法不一样。
响马有马。他们骑马抢劫,来去如风。抢劫的目标主要是过往的商队和旅客,抢的是货物和银子。响马讲究“快”,抢完就跑,不恋战。响马队伍的人数一般不多,几十人到几百人,组织松散,抢一票分一票,散伙之后各回各家。
蹚将没有马。他们本来就是扛锄头的手艺人,当土匪之后还是靠两条腿。蹚将抢劫的目标主要是村庄和集镇,抢的是粮食、牲口和钱财。蹚将队伍的人数往往比响马多,几百人到几千人不等,组织也更严密。豫西的蹚将队伍有“杆”“蹚”“起”的建制,几十个人为一“蹚”,三四百人为一“杆”,上千人成一“起”。
响马出名早,从明朝正德年间就上了史书。蹚将出名晚,要到清末民初才形成规模。响马的名声里带着江湖气,小说里的秦琼、程咬金都是响马出身,老百姓对响马的态度是“又怕又敬”。蹚将的名声里带着泥土气,他们就是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农民,老百姓对蹚将的态度是“又怕又怜”。
响马是“骑马的强盗”,蹚将是“扛锄头的土匪”。 一个在马背上讨生活,一个在土地上找出路。一个来去如风,一个扎根乡土。两种土匪,两种活法,背后是山东和河南两种不同的地理和生计。
临城劫车案:响马的最后一次“大戏”
山东响马在近代最轰动的一次“亮相”,发生在1923年5月6日。
那天凌晨两点多,津浦铁路上一列从浦口开往天津的火车,行驶到山东临城附近的沙沟山时,突然脱轨。司机发现前方的铁轨被拆掉了一段,紧急刹车来不及了,机车和三等客车一起翻倒。紧接着,枪声大作,一千多名脑后垂辫的土匪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跳上卧车抢劫财物,绑架乘客。
这列火车上坐着不少外国乘客,有美国石油大亨洛克菲勒家族的成员,有美国参议员的女儿,有美国记者鲍威尔。土匪绑走了六十九名乘客,其中外国人三十九名。这桩案子就是“临城劫车案”,策划者是山东枣庄的响马头子孙美瑶。
孙美瑶干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抢钱,是为了跟北洋政府谈条件。他手里有“洋票”——被绑架的外国人质——北洋政府怕洋人施压,不敢动武。孙美瑶开出的条件是:把他的队伍收编成正规军,给他一个官做。北洋政府最后答应了,孙美瑶被收编为山东新编旅旅长。可没过多久,他就被北洋政府诱杀了。
孙美瑶的结局,是山东响马命运的缩影。 从明朝正德年间的刘六刘七,到民国十二年的孙美瑶,响马闹了四百多年,闹到最后,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收编,没有第三条路。
从响马到蹚将,两种匪患的根子
“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这句俗语,说了上百年。它的背后,是两个省不同的地理、不同的生计、不同的苦难。
山东出响马,根子在明朝的马政。养马户交不够马驹就破产,破产了就当土匪。有马骑,有武艺,有山林可以藏身,响马就这么“传”下来了。明朝正德年间的刘六刘七起义,是响马第一次大规模登上历史舞台。民国时期的孙美瑶临城劫车案,是响马最后一次大闹。四百多年里,响马的名字一直在山东的地界上响着。
河南出蹚将,根子在灾荒和贫困。豫西南的蹚匠,农闲时修梯田,农忙时没活干,没活干就拉杆子。白朗从一个被诬陷入狱的农民,变成统领数万人的蹚将首领,靠的不是抢劫的胆子,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求生本能。1937年河南全省四十万土匪的数字,不是天生的匪性,是灾荒、战乱和贫穷堆积出来的。
山东的响马,名字里有马脖子上的铃铛声和响箭的呼啸声。河南的蹚将,名字里有梯田、沟渠和锄头的影子。两个绰号,一个来自马上,一个来自地上;一个从明朝传到民国,一个在清末民初爆发。可归根到底,响马和蹚将都是同一种人——活不下去的人。
俗语说“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说的不是哪个省的人天生爱当土匪,说的是哪个省的老百姓被逼到过什么样的绝境。响马也好,蹚将也好,这些名字的背后,是几百年的马政、灾荒、战乱和流离。俗语传了一百年,传的是两个绰号,也是一段被饥饿和动荡压弯了腰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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