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念,年薪四百七十万。今年过年,我给婆家十六万。小姑子摔了筷子:“嫂子你打发叫花子呢?至少三十二万!”我还没开口,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够了!”
可接下来婆婆说的话,让我浑身发冷。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我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Q7,载着老公江磊和儿子豆豆,驶向江家老宅。
车窗外,湘西的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枯黄的山坡镀上一层淡金色。这条路我走了八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个弯道。
“妈妈,奶奶会给我准备腊肉吗?”豆豆在后座兴奋地晃着小腿。
“会的。”我从后视镜里冲他笑了笑,“奶奶最疼你了。”
江磊坐在副驾驶,一直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他最近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公司年终奖发了吧?”我随口问道。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多少?”
“跟去年差不多。”
我没再追问。江磊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年薪三十来万,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算是不错的收入。但跟我比起来,确实差得远——我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高级产品总监,年薪加上股权激励,去年到手四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我从没跟婆家任何人提过。他们只知道我在大城市上班,收入不错,但具体多少,我一向含糊带过。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江家是个典型的湘西大家庭,公公早年跑运输攒了些家底,后来身体不好就退了下来。婆婆刘秀芝是镇上有名的精明女人,一辈子要强,把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拉扯大,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儿子江磊考上了大学,娶了个城里媳妇。
大姑姐江梅嫁到了隔壁县城,丈夫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姑子江雪嫁得更近,就在镇上,老公在镇政府当个小科员,她自己开了间美甲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年过年回家,都是一场硬仗。
车子拐进镇子,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年味十足。江家的三层小楼就在街尾,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到了。”我把车停好,深吸一口气。
豆豆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去,嘴里喊着“爷爷奶奶”就往屋里冲。我和江磊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堂屋里热气腾腾,炭火烧得正旺。婆婆刘秀芝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孙来了!快让奶奶抱抱!”
公公江德厚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冲我们点点头:“回来了。”
“爸,妈。”我笑着打招呼,“今年路上不太堵,比往年早到了一个小时。”
“早到好,早到好。”婆婆擦着手走出来,“你大姐她们还没到呢,说是路上有点堵。”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妈!我们回来了!”
是小姑子江雪。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进来,身后跟着她老公赵明和女儿彤彤。江雪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九,长相随了婆婆,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嫂子来得真早啊。”她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羊绒大衣上停留了两秒,“这衣服不错,挺贵的吧?”
“还好。”我笑笑,“打折买的。”
“嫂子你太谦虚了,你们在大城市赚钱多容易啊,哪像我们这小地方,挣个钱费死劲。”江雪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帮婆婆端菜。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腊肉炒蒜薹、剁椒鱼头、血粑鸭、酸辣肥肠……都是地道的湘西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还算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钱上。
“嫂子,”江雪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吧?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还行,跟往年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嘛?”她不依不饶,“我们也好跟着高兴高兴。”
“小雪!”婆婆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就是关心一下嘛。”江雪撇撇嘴,“嫂子一年到头在外面挣钱,咱们家里人关心关心怎么了?”
大姑姐江梅也跟着打圆场:“是啊,弟妹要是赚得多,那也是她的本事。咱们跟着沾沾光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夸我,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来来来,吃菜。”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试图转移话题。
可江雪显然不想放过我。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站起来:“嫂子,我敬你一杯。你在外面辛苦了,家里的事你放心,爸妈有我照顾呢。”
这话说得漂亮,可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谢谢妹妹。”
“嫂子,”她喝完酒,抹了抹嘴,“你看,我跟你说个事儿呗。”
“你说。”
“我们家彤彤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想给她报个好点的学校,但是学费有点贵……”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嫂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不多,就五万块。”
五万块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我没有立刻答应。不是舍不得,而是我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小雪,”我斟酌着措辞,“孩子上学是大事,按理说我应该帮忙。但你姐夫最近也在看房子,我们手头也紧……”
“看房子?”江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们要在北京买房?那得多少钱啊!”
“就是随便看看。”我含糊道。
“嫂子你别骗我了,”江雪放下酒杯,脸色变了,“你们在北京那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钱。我就借五万块,你都不肯?”
“我不是不肯……”
“行了行了,”婆婆打断我们,“大过年的,说什么借钱不借钱的。小雪,你嫂子刚回来,让她歇歇。”
江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高兴。
我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的时候,江雪又开始作妖了。
她先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亲戚”之类的话,然后又扯到我身上:“嫂子,不是我说你,你在外面赚那么多钱,回来就给爸妈买这点东西?你看看你带来的那些礼物,加一起有没有两千块钱?”
“小雪!”江磊终于开口了,“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江雪蹭地站起来,“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嫂子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回来就带这点东西,你们觉得合适吗?”
“够了!”婆婆一拍桌子,“大过年的,你给我消停点!”
江雪被吼了一句,眼圈红了,扭头就往外走。她老公赵明赶紧追出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小品还在叽叽喳喳地响着。
我心里堵得慌,起身去了院子。
冬天的夜晚很冷,天空墨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人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突然觉得很疲惫。
每年都是这样,每次回来都要面对这些。我不明白,为什么亲人之间一定要这样算计?为什么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永远不够?
“念姐。”身后传来江磊的声音。
我没回头。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别生气,小雪她就那样,嘴碎。”
“我知道。”我闷声道,“可是江磊,我真的累了。每年回来都要被她挤兑,好像我欠她的一样。”
“她就是嫉妒你。”江磊叹了口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她计较。”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他们我到底赚多少钱?”
江磊的脸色变了变:“不行。”
“为什么?”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压低声音,“要是让她知道你赚那么多,她肯定得让你拿钱出来补贴家里。到时候不光是小雪,大姐那边也会找你要钱。”
“那我们就一直瞒着?”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江磊握住我的手,“念姐,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为了这个家,忍忍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恳求。
我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过去的。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按照惯例,要给长辈拜年,还要给晚辈发红包。
我早就准备好了红包,给公公婆婆各包了八千八,图个吉利。给豆豆和彤彤各包了两千。另外还准备了一个大红包,里面装了三万六,是单独给婆婆的。
这些年我都是这么做的,明面上给的钱不多,私下里再给婆婆一笔大的。婆婆心里有数,所以一直帮着我说话。
可今年不一样了。
我刚把红包塞给婆婆,就被江雪看见了。
“妈,嫂子给你多少?”她凑过来问。
婆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江雪一把抢过去打开,看到里面的钱,眼睛都直了:“三万六?!”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全家人都看了过来。
“嫂子你可真大方啊!”江雪举着那沓钱,语气酸溜溜的,“给妈这么多,给我们才多少?”
“那是孝敬妈的。”我尽量保持平静。
“孝敬?”江雪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虚吧?怕妈说你给的少,所以才偷偷摸摸给这么多!”
“小雪!”婆婆呵斥道,“你把钱给我!”
“妈你别护着她!”江雪把钱攥在手里,“我今天就要问问清楚,嫂子你到底赚多少钱?一年给家里多少钱?凭什么妈有三万六,我们什么都没有?”
“小雪,你别闹了。”江磊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哥你也护着她?”江雪眼眶通红,“你到底是不是江家人?你老婆在外面赚那么多钱,回来就这么抠抠搜搜的,你还帮她说话!”
“谁告诉你我赚很多钱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到我工资条了?还是你替我算过账?”
“还用看吗?”江雪嗤笑一声,“你开的那个车,你那身衣服,还有你那个包,哪个不是名牌?你真当我们傻啊?”
“那是我自己赚的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自由?”江雪的声音更尖锐了,“你是自由了,可你想过爸妈吗?想过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吗?你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这小地方吃苦受罪,你好意思吗?”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被她气笑了,“我凭本事赚钱,又不偷不抢。我孝敬父母是我的心意,但不代表我有义务养你们所有人。”
“你——”江雪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婆婆,“妈,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婆婆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公公抽着烟,也不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大姑姐江梅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吵了。小雪,你把钱还给妈,这事就算了。”
江雪不情不愿地把钱塞回婆婆手里,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上了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大年初二,按照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江雪一大早就回来了,这次她还带了一个人——她婆婆张翠花。
张翠花是镇上有名的泼妇,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一进门就开始阴阳怪气:“哎呀,这就是那个在大城市发财的儿媳妇吧?长得可真俊,难怪能赚大钱。”
“阿姨好。”我礼貌地打招呼。
“好什么好,”她摆摆手,“我可不好。我们家小雪天天在家哭,说她嫂子看不起她,我这个当婆婆的听了心里难受啊。”
我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果然,张翠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说侄媳妇啊,不是我这个老太婆多嘴。你一年赚那么多钱,给婆家才给那么点,不合适吧?你看我们家小雪,嫁到我们赵家,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这个当嫂子的,不得帮衬帮衬?”
“阿姨,您说的对。”我耐着性子,“小雪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就对了嘛!”张翠花一拍大腿,“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家最近想在县城买个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侄媳妇你拿三十万出来,就当是给小雪的见面礼了。”
三十万?!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姨,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对你来说算什么?”张翠花打断我,“我听小雪说了,你一年赚好几百万呢!三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吗?”
我猛地看向江雪。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雪跟你说的?”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张翠花浑然不觉,“她说你年薪四百多万呢!啧啧啧,真是不得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血液在倒流。
江磊的脸色变得煞白。
婆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死死盯着江雪:“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雪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猜的。”
“猜的?”我冷笑,“你猜得可真准。”
“其实……”江雪咬了咬嘴唇,“其实我是看你手机了。那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看到你银行发的短信了。”
“你翻我手机?”
“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江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我信任他们,把他们当成家人,可他们却这样对我。
“所以呢?”我环顾四周,“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赚多少钱了,然后呢?”
“然后?”江雪索性破罐子破摔,“嫂子,既然你这么有钱,就不能大方一点吗?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一个人花不完那么多钱,分一点给我们怎么了?”
“分一点给你们?”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分多少?”
“至少……”江雪想了想,“至少一年给我们每人十万吧?你一年四百多万,拿出几十万来补贴家里,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我笑了,“那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把我当过家人吗?从我进门第一天起,你们就一直在算计我。我给你们买东西,你们嫌便宜;我给妈钱,你们嫌少;我赚得多,你们觉得理所当然。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的?”江雪不屑道,“不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敲敲电脑吗?”
“敲电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每天工作多长时间吗?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你知道我一年飞多少次吗?一百多次。你知道我为了拿下项目,喝了多少酒,熬了多少夜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赚了多少钱,却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客厅里一片寂静。
江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婆婆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眶泛红。
然后,她抬起手——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江雪,你给我闭嘴!”
江雪吓了一跳:“妈……”
“你还有脸叫我妈?”婆婆指着她,“你偷看你嫂子的手机,还到处宣扬,你还有理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嫂子欠你的?”
“我……”
“你给我听好了,”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嫂子嫁给江磊这么多年,从来没亏待过这个家。她给的钱,我都记着呢。前年你爸住院,她拿了五万;去年装修房子,她又拿了八万;逢年过节,她哪次少了你的?你呢?你除了伸手要钱,还做过什么?”
江雪被骂得面红耳赤:“妈,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外人?”婆婆冷笑,“你嫂子是外人?她是你哥的老婆,是豆豆的妈,是这个家的人!反倒是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妈!”江雪尖叫起来,“你太过分了!”
“过分?”婆婆一步步逼近她,“我再过分也没有你过分!你知不知道你嫂子在外面有多不容易?你以为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你今天敢在这里逼她,明天我就敢不认你这个女儿!”
江雪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张翠花见状,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婆婆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湿润:“孩子,委屈你了。”
就这四个字,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我知道。”婆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都知道。你不说,是为了这个家和睦。是妈没用,管不好这个家,让你受委屈了。”
“妈……”
“你放心,”婆婆擦了擦眼泪,“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这个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别人撒野。”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念女士吗?”
“是我。”
“我是北京朝阳区公安分局的民警。请问您认识一个叫江磊的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我老公。”
“好的,周女士,请您冷静听我说。江磊先生涉嫌非法集资诈骗,目前已被我局刑事拘留。请您尽快来北京配合调查。”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就像这个家一样。
第二章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念姐?念姐你怎么了?”江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张我朝夕相处了十年的脸,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江磊,”我的声音在发抖,“警察打电话来了。”
“什么警察?”他愣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你说什么?”
“北京朝阳分局,”我一字一句地说,“说你涉嫌非法集资诈骗,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客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能!我儿子怎么可能犯罪!”
“一定是搞错了!”公公也急了,“磊磊怎么会干那种事?”
江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江磊,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他张了张嘴,“念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感觉到一阵眩晕,“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他低下头,“我投资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一个互联网金融平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回报率很高,我就投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开始是五十万……”
五十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说可以追加投资,我就……就又投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
“前前后后……一共投了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
我感觉天旋地转。
“你哪来的三百万?”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咱们家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万,剩下的钱是哪来的?”
“我……我找朋友借了……”
“朋友?什么朋友?”
“就是……就是项目介绍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只要拉人头进来,就能拿到佣金……”
“你拉人头了?”
他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非法集资诈骗,拉人头,这不就是传销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去年……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那不就是半年前?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愧疚,“念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能赚一笔大的,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江磊,你给我的真是个大惊喜啊!”
“念姐……”
“别叫我!”我甩开他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非法集资诈骗,涉案金额巨大,至少要判十年以上!你进去了,豆豆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
“还有那些被你拉进来的人,”我看着他,“他们都是谁?是你的同事?朋友?还是亲戚?”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明白了。
“你把亲戚们也拉进去了?”
“我……我拉了姐夫……”
“哪个姐夫?”
“大姐夫……”
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大姐夫赵建国,做建材生意的,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要是再被骗了钱……
“他投了多少?”
“八十万……”
八十万!那是大姐夫全部的积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小雪的婆婆……”
张翠花?!
“她投了多少?”
“五十万……”
我简直要疯了。
难怪刚才张翠花那么理直气壮地来找我要钱,原来她也被套进去了!
“江磊,”我看着他,声音冰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念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有用吗?”我吼道,“现在怎么办?警察都找上门了!”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当初投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出事了,你就说不知道?”
“念姐……”他突然跪了下来,“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依靠,可现在他却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
“我怎么救你?”我问他,“三百万的窟窿,我拿什么填?”
“你不是有四百万吗……”他小声说。
我愣住了。
“你让我用我的钱,去填你捅的篓子?”
“念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他低着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如果不把钱还上,我就要坐牢……”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我就是想多赚点钱……”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我老婆一年赚四百多万,我却只能赚三十万。我是个男人,我也想证明自己……”
“所以你就去搞传销?”
“那不是传销,是正规的投资平台……”
“正规的会让你拉人头?”我冷笑,“江磊,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我……”
“行了,”我打断他,“你先起来。”
他不肯动。
“起来!”我提高声音,“跪着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正经的。”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映在玻璃上,美丽而虚幻。
我需要冷静。
三百万,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可问题是,这笔钱拿出来之后呢?江磊会不会再犯?那些被他拉进去的人会不会继续纠缠?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惊动了警方,就算我把钱补上,也不一定能撤案。
“妈,”我转过身,看着婆婆,“这件事您怎么看?”
婆婆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磊,最后叹了口气:“孩子,是磊磊对不起你。你要是想离婚,妈不拦你。”
“妈!”江磊急了。
“你闭嘴!”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做的好事,还有脸说话?”
她转向我:“孩子,你跟妈说实话,这件事你能解决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
“那就试试吧。”婆婆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妈都谢谢你。”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公司法务部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打扰你。”
“没事没事,周总您说。”
“我有一个法律问题想咨询你。”
“您请讲。”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总,这件事不太好办。非法集资诈骗属于刑事案件,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就已经达到数额巨大的标准了。按照刑法规定,可能要判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我把钱还上呢?”
“还钱只能减轻处罚,不能免除刑事责任。而且,如果受害人不同意谅解,检察院还是会提起公诉。”
“那如果我能拿到所有受害人的谅解书呢?”
“那情况会好很多。如果有全额退赔并获得所有受害人谅解,法院可能会考虑缓刑。”
“我知道了,谢谢你张律师。”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看向江磊:“你把你拉进去的所有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一个一个去找他们,让他们签谅解书。”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如果你想出来,就必须这么做。”
江磊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投的那个平台,负责人是谁?能不能联系上?”
“负责人叫王总,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了……”
“跑路了?”
“可能吧……”
我冷笑一声:“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投三百万?”
江磊低下头,无言以对。
“算了,”我摆摆手,“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把名单给我,我来想办法。”
江磊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接过手机,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足足二十三个人。
其中不仅有他公司的同事,还有他的同学、朋友,甚至包括他的亲姐夫。
这些人加起来,总共投入了将近八百万。
八百万!
江磊自己投了三百万,加上这些人的八百万,总额超过一千一百万。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你疯了吗?”我看着他,“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金额,你怎么敢?”
“我……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平台刚开始的时候运行得很好,每个月都有分红。我以为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稳赚不赔?”我冷笑,“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我……”
“行了,”我打断他,“你现在说再多也没用。我先去联系这些人。”
说完,我拿着他的手机,走出房间。
外面,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第一个名字——赵建国。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大姐夫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姐夫,是我,周念。”
“哦,是弟妹啊,”他的声音稍微精神了一些,“新年好啊。”
“新年好。”我顿了顿,“姐夫,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投资平台的事……”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都知道了?”
“嗯,江磊跟我说了。”
“唉……”他叹了口气,“我也是鬼迷心窍了。当时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好的事。”
“姐夫,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他打断我,“又不是你骗的我。要怪就怪我自己贪心。”
“可是……”
“行了,弟妹,”他说,“这件事就这样吧。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姐夫,”我咬了咬牙,“如果我帮你把钱要回来呢?”
“要回来?”他愣了一下,“怎么要?”
“我会想办法,”我说,“但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签一份谅解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弟妹,”赵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是不是想替江磊顶罪?”
“不是,”我赶紧解释,“我只是想帮他争取宽大处理。如果能拿到所有受害人的谅解书,法院可能会判缓刑。”
“这样啊……”他沉吟了一会儿,“行,我签。”
“真的?”
“真的。”他说,“虽然江磊骗了我,但他毕竟是我妹夫。我也不想看他坐牢。”
“谢谢你,姐夫。”
“不用谢,”他说,“不过弟妹,我劝你一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些受害人里,有些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我知道。”
“特别是小雪的婆婆,张翠花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一沉。
张翠花,那个泼妇。
她投了五十万,要是知道钱拿不回来,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几个电话。
大部分人都表示愿意签谅解书,前提是能把钱还给他们。
但也有几个人态度很强硬,说要让江磊坐牢。
其中就有张翠花。
“什么?让我签谅解书?”她在电话那头尖叫道,“做梦!那个骗子就该去坐牢!我五十万啊,那可是我养老的钱!”
“阿姨,您放心,您的钱我一定会还给您。”
“还?你拿什么还?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会还。”
“哼,”她冷哼一声,“除非你现在就把钱打我卡上,否则免谈!”
“好,我现在就打。”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
“那……那你打吧。”
“不过阿姨,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要签谅解书。”
“行,只要你把钱还了,我就签。”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五十万到张翠花的账户上。
很快,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钱我收到了。”
“那谅解书……”
“急什么?”她说,“等过了年再说。”
“阿姨……”
“我说了等过了年就等过了年,”她不耐烦地说,“大过年的,谁有空弄那个?”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这个女人,摆明了是想耍赖。
可现在不是跟她计较的时候,我得先把其他人的钱还上。
我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加上股票和基金,大概能凑出六百万左右。
够还一部分人的钱,但远远不够全部。
我该怎么办?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念姐,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好的,妈。”
回到屋里,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旧布包。
“念姐,你坐下。”
我乖乖坐下。
婆婆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就二十万。你拿去用。”
“妈,这怎么行……”
“拿着,”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妈的一点心意。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能应应急。”
“妈……”
“别说了,”她拍拍我的手,“咱们是一家人,有难同当。”
我的眼眶又湿了。
“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镇上那套房子的钥匙,你拿去卖了吧。应该能卖个三四十万。”
“妈!”我震惊地看着她,“那是你跟爸的养老房啊!”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她笑了笑,“儿子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妈知道你有办法。妈相信你,一定能把磊磊救出来。”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妈,您放心,”我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不会让江磊坐牢的。”
“嗯,”她点点头,“妈信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CEO打来的。
“周总,新年好。”
“王总新年好。”
“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他的语气有些凝重,“公司最近在做战略调整,可能需要你回来开个会。”
“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那不就是大年初四?
“好的,我明天就飞回去。”
“嗯,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婆婆:“妈,公司有事,我得提前回去了。”
“去吧,”她说,“家里的事交给我。”
“可是……”
“放心吧,”她笑了笑,“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直觉告诉我,这次回去,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豆豆和江磊,踏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一路上,江磊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别怕,”我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突然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个男人,老了。
这些年,我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很少关注他。
我以为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想要的不只是钱,还有认可,还有存在感。
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也许,我也有责任。
到了北京,我先把豆豆送到托管班,然后直奔公司。
会议室里,CEO王总、CFO李总,还有几个高管已经坐好了。
“周总来了,”王总示意我坐下,“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明年的规划。”
“好的。”
“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太好,公司今年的营收增长不如预期。所以董事会决定,明年要进行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首先是人员优化,”他顿了顿,“预计要裁掉百分之二十的员工。”
我心里一沉。
百分之二十,那就是将近五百人。
“其次,”他继续说,“是对高管的薪酬进行调整。”
“怎么调整?”
“降薪百分之三十。”
我愣了一下。
降薪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我的年薪要从四百七十万降到三百三十万左右。
“当然,”王总补充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业绩好转了,会恢复原来的水平。”
“我理解。”
“另外,”他看着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公司打算开拓东南亚市场,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去负责。我觉得你很合适。”
“去东南亚?”
“对,常驻新加坡,负责整个东南亚业务。”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机会。
但同时也是一个挑战。
如果我去新加坡,江磊这边怎么办?他还在取保候审阶段,不能离开北京。
“王总,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
“当然可以,”他点点头,“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好的。”
从会议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一片混乱。
一边是事业,一边是家庭。
我该怎么选?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磊打来的。
“念姐,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张翠花带着人来家里闹了!”
我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
打车回到家,远远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
张翠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正在喊:“江磊你个骗子!骗了我的血汗钱!你不得好死!”
旁边站着江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起来都是张翠花的亲戚。
我挤进人群:“阿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这里闹。”
“好好说?”张翠花看到我,更加激动,“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要么还钱,要么我就报警抓你们!”
“我已经把钱还给您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她瞪着眼,“我告诉你,我投了五十万,你才还我五十万,利息呢?损失呢?这些都得算!”
“阿姨,您当初投资的时候,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风险自负。”
“风险自负?”她冷笑,“那是骗人的!你们就是诈骗团伙!”
“阿姨……”
“别叫我阿姨!”她打断我,“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一家子骗子,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啊!”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姨,您先起来,有话咱们进屋说。”
“不去!”她抹着眼泪,“就在这里说!让大家评评理!”
“好,”我看着她,“那就在这里说。您说您被骗了,那我问您,当初是谁让您投资的?”
“是江磊!”
“江磊强迫您了吗?”
“他……他没强迫,但是他骗我说能赚钱……”
“他骗您,您就信了?”我反问,“您这么大年纪了,难道不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你——”
“还有,”我继续说,“您说您投了五十万,那您告诉我,这五十万是哪来的?”
“是我攒的!”
“攒了多久?”
“十几年……”
“十几年攒了五十万,说明您平时也很节俭。那为什么江磊一说能赚钱,您就毫不犹豫地把钱投进去了?”
“我……”
“因为您贪心,”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想不劳而获,想一夜暴富。所以才会上当受骗。”
“你胡说!”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现在您的钱我已经还给您了,一分不少。如果您还不满意,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说完,我转身就要上楼。
“站住!”张翠花喊道,“你还没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精神损失费?您想要多少?”
“至少……至少十万!”
“十万?”我笑了,“阿姨,您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你们骗了我,就得赔偿!”
“好,”我点点头,“我可以给您十万。”
张翠花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要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是贪心才上当的。”
“你做梦!”她尖叫起来。
“那就没办法了。”我耸耸肩,“您可以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官怎么判,我就怎么赔。”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径直上了楼。
身后传来张翠花的咒骂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家,江磊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念姐……”
“没事,”我摆摆手,“她闹不了多久的。”
“可是……”
“别担心,”我打断他,“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把所有受害人的钱都还上。”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钱……”
“我有。”
他愣住了:“你有?”
“嗯,”我点点头,“我还有一些股票和基金,加上我的积蓄,应该能凑够八百万。”
“可是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我笑了笑,“我们是一家人。”
江磊的眼眶红了:“念姐,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走过去,抱住他,“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他紧紧抱着我,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挨个联系那些受害人。
大部分人都很好说话,收到钱后就签了谅解书。
但也有几个难缠的,比如张翠花。
她死活不肯签,非要我赔偿她精神损失费。
我没办法,只好找律师出面跟她谈。
律师告诉她,如果她坚持不签谅解书,那江磊被判刑后,她之前收到的五十万也要退还。
因为那属于赃款,要统一处理。
她一听就慌了,赶紧签了谅解书。
就这样,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我终于拿到了所有受害人的谅解书。
加上退赔的钱,总共花了我八百多万。
我的积蓄几乎被掏空了。
但我不后悔。
只要能保住这个家,花多少钱都值得。
拿到谅解书后,我立刻去找了办案民警。
民警看了材料,说会向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
一个月后,检察院做出了决定:对江磊不予起诉,改为行政处罚。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喜极而泣。
江磊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念姐,谢谢你……”
“傻瓜,”我擦着眼泪,“我们是一家人。”
这件事过后,江磊像变了一个人。
他辞了职,开始老老实实地找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但他干得很认真。
他说,他要重新开始,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我很欣慰。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周念女士吗?”
“是我。”
“我是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您丈夫江磊先生之前涉及的案件,现在有了新的进展。”
“什么进展?”
“经过进一步调查,我们发现江磊先生不仅参与了非法集资,还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根据法律规定,这个罪名最高可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的手开始发抖:“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取得所有受害人的谅解了……”
“谅解只能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不能改变罪名性质。而且,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江磊先生在传销活动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属于主犯。”
“主犯?”
“是的。他不仅自己投资,还发展了多名下线,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因此,我院决定对他进行逮捕。”
“逮捕?”
“是的。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让江磊先生在规定时间内到我院报到。”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才刚刚开始。
我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看着江磊去坐牢吗?
不,我不能放弃。
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第四章
张律师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周总,这件事确实比较棘手。”
“棘手到什么程度?”
“按照现在的证据来看,江先生很可能要被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到七年。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他顿了顿,“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什么办法?”
“证明江先生也是受害者。”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那个平台的创始人王总已经潜逃到国外了。如果能把他抓回来,让他承认江先生是被他欺骗的,那江先生的罪名就可以减轻。”
“可是王总已经跑了,怎么抓?”
“这就需要警方的协助了。如果能提供有效线索,警方可以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报。”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思考。
王总,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问江磊,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王总叫王志强,是湖南人,据说以前在深圳做金融。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发现相关信息很少。
看来,这个人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网络痕迹。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江磊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王总有个情人,叫小倩。他好像很喜欢她,经常带她参加各种聚会。”
“小倩?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小倩。”
“那她现在在哪?”
“听说在深圳。”
深圳,那正好,我下周要去深圳出差。
也许,我可以去找找这个小倩。
一周后,我飞到深圳。
开完会,我按照江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小倩的住处。
那是一栋高档公寓,位于深圳南山区。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时尚,戴着墨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我走上前:“请问是小倩吗?”
她警惕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江磊的妻子。”
她的脸色变了:“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王总的事。”
“我不知道他在哪,”她转身要走,“你别问我。”
“等等,”我拦住她,“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王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出庭作证,证明我老公是被他骗的。”
“呵,”她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会吗?”
“所以我才来找你,”我看着她,“我知道你恨他。他抛弃了你,一个人跑路了,对吧?”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多少钱?”
“一百万。”
她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保证能找到他。”
“没关系,只要你尽力就行。”
“好,”她点点头,“我试试。”
从那天起,小倩开始帮我寻找王志强的下落。
她联系了以前的朋友,打探消息。
半个月后,她终于有了线索。
“王志强在泰国曼谷,”她打电话告诉我,“他在那边买了房子,打算长期定居。”
“你能确定吗?”
“确定,我有朋友在曼谷见过他。”
“太好了,”我激动地说,“我马上通知警方。”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了办案民警。
民警很重视这个线索,当天就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红色通报。
一个月后,王志强在曼谷机场被抓获。
他被引渡回国的那天,我去机场接机。
看到他被警察押着走出来,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审讯中,王志强交代了一切。
原来,他确实是个骗子,专门搞这种庞氏骗局。
他利用高额回报吸引投资者,然后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老投资者的利息。
等到资金链断裂,他就卷款跑路。
江磊是他发展的一个重要下线,因为他知道江磊有个有钱的老婆。
“我告诉江磊,只要他能拉到足够多的下线,就能赚大钱。”王志强在供词中说,“他信了,就开始拼命拉人。”
“他拉的那些人,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但他觉得这不是骗人,是在帮大家赚钱。”
“他有没有怀疑过你?”
“怀疑过,但我每次都给他看假的财务报表,他就信了。”
听完王志强的供词,我心情复杂。
一方面,我庆幸终于找到了证据,可以为江磊减轻罪名。
另一方面,我又感到悲哀。
江磊明明有机会识破骗局,却因为贪婪而选择了相信。
最终,法院采纳了王志强的供词,认定江磊也是受害者之一。
加上我们取得了所有受害人的谅解,法院最终判决:江磊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完全免除刑罚,但至少不用坐牢了。
走出法院,阳光明媚。
江磊握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念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看着他,“以后好好做人就行了。”
“嗯,”他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的。”
经历了这场风波,我们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江磊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月薪五千。
虽然工资不高,但他干得很认真。
他说,他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重新开始。
我也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减少了出差频率,多抽时间陪家人。
至于那个去新加坡的机会,我最终拒绝了。
王总很不理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更需要陪伴家人。”
“你确定?”
“确定。”
他叹了口气:“好吧,尊重你的选择。”
就这样,我放弃了升职加薪的机会,选择留在北京。
有人说我傻,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放弃大好前程。
但我不这么认为。
婚姻不只是利益的结合,更是责任和担当。
江磊犯了错,但他也是我的丈夫,是豆豆的父亲。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自己的人生。
而且,经历了这一切,他也确实改变了。
他开始学会珍惜,学会感恩。
每天晚上,他都会主动做饭、洗碗、辅导豆豆做作业。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我们去公园散步,或者去看电影。
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却很温馨。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磊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热好的饭菜。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只需要平平淡淡的陪伴。
不需要锦衣玉食的生活,只需要柴米油盐的温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节。
今年,我们没有回老家,而是在北京过年
第五章
除夕夜,北京的街道格外空旷。
大多数人都回了老家,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们一家三口窝在租来的两居室里,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是他们的,我们只有彼此。
豆豆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画了三个人,手牵着手,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我”。江磊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择菜,笨拙的动作透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他学了很多家务,切菜会切成粗细不一的条状,炒菜时会溅得到处是油,但他在努力。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妈,我们明年能回奶奶家过年吗?”豆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奶奶了?”
“嗯,”他点点头,“还想吃奶奶做的腊肉。”
我摸了摸他的头:“等明年吧,明年咱们一定回去。”
“太好了!”他欢呼一声,继续埋头画画。
江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念姐,土豆丝是要切粗一点还是细一点?”
“你喜欢的就行。”
他咧嘴笑了笑,又缩回厨房。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也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自从案子尘埃落定后,他整个人松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着一根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是江磊的拿手菜,虽然糖色炒得有点深,但味道还不错。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盘从超市买来的酱牛肉,再加上一碗番茄蛋花汤。比不上老家的年夜饭丰盛,但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在北京过年,意义不同。
“来,干杯。”我举起饮料杯。
“干杯!”豆豆学着我的样子,举起了他的牛奶。
江磊也举起杯子,眼眶有些泛红:“念姐,谢谢你。”
“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他认真地看着我,“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是你救了我,救了咱们这个家。”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菜。”
他低下头,大口扒饭,但我看到他眼角有泪光闪过。
我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地给他又夹了几筷子菜。
饭后,豆豆缠着我们要守岁。小家伙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熬到十二点,结果不到十点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江磊把他抱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拜年。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半边夜空。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念姐,”江磊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回老家一趟。”
我愣了一下:“现在?”
“不是现在,”他连忙解释,“我是说年后。我想回去看看爸妈,顺便……顺便给那些被我骗过的人当面道个歉。”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他低下头,“你花了那么多精力才把事情平息下来,我再去招惹他们,可能会惹出新麻烦。但是念姐,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做错的事,不能就这么躲过去。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真的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抬起头,眼神坚定,“不管他们原谅不原谅我,我都应该去面对。这是我欠他们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以前的他,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是推卸责任。而现在,他学会了承担。
“好,”我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念姐……”
“别感动得太早,”我故作严肃,“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去被人打死。”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年初五,我们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这一次,我们没有开那辆奥迪Q7。那辆车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我卖了,用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现在我们开的是一辆二手的大众朗逸,银灰色,车龄五年,价格实惠,代步足够了。
江磊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山丘。湘西的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没事,有我呢。”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嗯。”
车子先开到镇上。我们没有直接回江家老宅,而是先去了大姐夫赵建国家。
赵建国家的房子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我们到的时候,赵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们的车,手上的斧头顿住了。
“姐夫。”江磊下车,声音有些发涩。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姐夫,我……我来跟你道歉。”
“道歉?”赵建国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他,“你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知道那八十万是我攒了多少年的吗?我跟你姐省吃俭用,就想给孩子攒个学费,结果全被你坑了!”
“我知道,”江磊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和姐。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还?你拿什么还?”赵建国冷笑一声,“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拿什么还?”
“我……”江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走上前:“姐夫,那笔钱我会还的。不管花多长时间,我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赵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弟妹,我知道你有本事。但那不是小数目,你没必要替他扛。”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老公。”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进屋坐吧。”
屋子里,大姐江梅正在厨房忙活。看到我们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来了啊,吃饭了没?”
“还没呢,姐。”我说。
“那正好,我炖了鸡,留下来一起吃。”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赵建国闷头喝酒,不说话。江梅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试图缓和气氛。
“姐夫,”江磊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
赵建国看着他,没有端杯。
“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江磊继续说,“我会用实际行动弥补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绝不含糊。”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江磊的眼眶红了,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
从赵建国家出来,我们又去了其他几家受害人家中。有的人态度冷淡,有的人破口大骂,也有的人选择了原谅。江磊一一鞠躬道歉,承诺会尽最大努力赔偿损失。
最后一家,是张翠花家。
张翠花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一栋老房子里。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看到我们,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
“阿姨,”江磊上前一步,“我来跟您道歉。”
“道歉?”她冷哼一声,“不用了,你的道歉不值钱。”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害您损失了钱。那笔钱我已经还给您了,但我知道这还不够。您心里的气,我愿意承受。”
“承受?”她站起来,“你承受得起吗?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我本来打算用那笔钱养老的,结果全被你坑了!要不是你老婆把钱还给我,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因为这件事生了多大的气吗?我高血压都犯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阿姨……”
“别叫我阿姨!”她打断他,“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江磊站在门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走吧。”
“念姐,我是不是很失败?”
“是挺失败的,”我说,“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回到江家老宅,已经是傍晚时分。
婆婆刘秀芝站在门口等我们,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我们的车停下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妈。”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江磊一番,见他瘦了不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没有,妈,”江磊笑了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抹了抹眼泪,“快进屋,饭做好了。”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公公江德厚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们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
“嗯,”他吸了一口烟,“吃饭吧。”
饭桌上,摆满了我们爱吃的菜。腊肉炒蒜薹、剁椒鱼头、血粑鸭、酸辣肥肠……都是记忆中的味道。婆婆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生怕我们吃不饱。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再吃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这里,永远有热饭吃,有人疼。
吃完饭,婆婆拉着我进了里屋。
“念姐,妈问你个事。”
“您说。”
“磊磊那个案子,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妈,”我握住她的手,“判了缓刑,不用坐牢。只要三年内不再犯事,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妈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他出事。”
“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她拍拍我的手,“是妈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磊磊就毁了。”
“妈,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妈心里有数。”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这是妈当年嫁妆里的,本来打算留给豆豆的媳妇。但现在,妈想把它给你。”
“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看着手里的金镯子,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这对镯子,是婆婆压箱底的宝贝,是她那个年代的女人最珍贵的财富。
“妈,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她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宁静。
江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像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孩子。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张脸比起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白发。但这张脸,依然是我熟悉的那张脸。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一穷二白,连彩礼都给不起。我爸当时不同意这门亲事,说他配不上我。但我执意要嫁,因为我喜欢他的善良、他的真诚。
后来,我事业越来越好,他越来越自卑。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总觉得我看不起他。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以为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却忽略了精神上的需求。
所以当他遇到那个所谓的投资机会时,他才会一头扎进去。他想证明自己,想让我刮目相看。可他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他。
婚姻不是一场比赛,不需要分出胜负。夫妻之间,应该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互相攀比的对手。
可惜,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得太晚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备返程。
临行前,婆婆塞了一大袋东西到后备箱里,有腊肉、香肠、干辣椒,还有自家腌的酸菜。
“妈,够了够了,吃不完的。”
“慢慢吃,吃完了妈再寄。”她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
“还有,”她压低声音,“磊磊要是再犯浑,你告诉妈,妈收拾他。”
我笑了:“好。”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妈哭了。”江磊说。
我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回到北京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江磊在物流公司的工作干得不错,虽然工资不高,但他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最早一班公交车去上班,晚上七八点才到家。有时候赶上双十一、双十二这样的购物节,他还要加班到深夜。
但他从不抱怨。他说,这是他应得的。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
“给你的。”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羊毛质地,浅驼色,款式简洁大方。
“你买的?”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发工资了,就想给你买个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挑了这个。”
我摸着柔软的羊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很好看,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他咧嘴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虽然平淡,但却很踏实。没有了大起大落,没有了惊心动魄,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濡以沫的温暖。
也许,这才是婚姻的真谛。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平平淡淡的陪伴。
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风雨同舟的坚守。
晚上,我戴着那条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江磊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好看。”
“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念姐,谢谢你。”
“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六章
春天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条清晰的红杠,像一道闪电劈进我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生活。我握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期待,而是不敢期待。
豆豆已经八岁了,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工作,从未想过要二胎。更何况,经历了江磊那场风波,家里的经济状况刚刚缓过来,我自己的工作也正处于关键时期——公司正在进行架构调整,我手上同时带着三个重点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把验孕棒藏在抽屉最深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的一周,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白天在公司开会、写方案、跟产品经理撕需求,一切如常;晚上回到家,等江磊和豆豆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理智告诉我,不要。
经济上,虽然我的收入依然可观,但之前为了填补江磊的窟窿,积蓄几乎清零。现在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还要负担豆豆的各种培训班费用,再加上日常开销,基本上存不下什么钱。如果再添一个孩子,奶粉、尿不湿、早教、幼儿园……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
工作上,公司正在评估东南亚市场的拓展计划,虽然我上次拒绝了常驻新加坡的机会,但王总一直没有放弃说服我。他说,如果我能接下这个项目,明年就有可能进入集团核心管理层。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职业上升通道,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
更重要的是,我和江磊的关系刚刚修复。经历了那场风波,我们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信任和默契。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一个孩子,生活的压力、育儿的琐碎,会不会把我们好不容易修复的感情再次推向深渊?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想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我的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
那是一个生命啊。
是我和江磊的血脉延续。
我该怎么选择?
纠结了一个星期,我决定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孩子的发育情况再做决定。
医院的妇产科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满脸紧张的准爸爸。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心里七上八下。
“周念女士,请到3号诊室就诊。”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她问了末次月经的时间,开了B超单,让我去做检查。
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在上面滑动。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看到了,”B超医生突然开口,“孕囊发育得很好,已经有胎心了。”
她把屏幕转向我:“你看,这里,一闪一闪的,就是胎心。”
我看向屏幕,灰白的影像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有规律地跳动。那个光点那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孩子很健康,大概六周了。”医生笑着说,“恭喜你。”
走出B超室,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个小小的光点,那个微弱的心跳,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心。
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
可是,留下他,意味着我要放弃很多东西。我要如何跟江磊开口?要如何跟公司交代?要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种种困难?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磊。
“念姐,你今天不是去医院了吗?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体检。医生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随便吧,你看着买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江磊。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回到家,豆豆正在客厅里拼乐高,看到我回来,兴冲冲地跑过来:“妈妈你看!我拼了一个太空飞船!”
“哇,好厉害!”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作品,“这个发动机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对呀!老师说太空飞船要有强大的发动机才能飞得快,我就给它装了四个!”
“真聪明。”我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他突然凑近我,神秘兮兮地问,“你会给我生个小妹妹吗?”
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班里的小美说她妈妈给她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有一个。”
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要看缘分。”
“缘分是什么?”
“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老天爷什么时候安排呀?”
“快了。”我含糊地回答。
晚上,江磊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他现在的厨艺进步了很多,鱼片切得薄厚均匀,汤底酸辣适中,连豆豆都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江磊跟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我:“今天累不累?”
“还好。”
“你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休息,”他亲了亲我的脸颊,“碗我来洗。”
“不用……”
“听话,”他接过我手里的碗,“去陪豆豆玩会儿。”
我看着他系上围裙,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他真的变了。以前的江磊,从来不会主动做家务,更不会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而现在,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会在每个周末带我们去公园散步。
他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如果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高兴吗?还是会像我一样,感到不知所措?
我不敢想。
接下来的两周,我依然没有告诉任何人怀孕的事。我照常上班、加班、出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摸着自己的肚子,跟那个小小的生命说几句话。
“宝宝,你说妈妈该怎么办?”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可是妈妈真的很喜欢你。”
“你能给妈妈一点勇气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晕倒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一个跨部门的协调会,讨论一个新产品的上线方案。会议进行到一半,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耳边传来嗡嗡的响声。
“周总?周总你怎么了?”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一个护士走过来,“你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晕倒。好在没什么大碍,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
“对了,”护士翻了翻病历,“你已经怀孕八周了,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下次产检记得按时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护士走出去没多久,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磊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焦急:“念姐!你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低血糖。”
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吓死我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医生怎么说?要不要住院观察?”
“不用,输完液就可以走了。”
他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念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刚才护士跟我说,你已经怀孕八周了。”
完了。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我……”
“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紧紧攥着床单。
“江磊……”
“告诉我,”他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不想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知道。”
他愣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江磊,我好害怕。我怕我养不起他,我怕我照顾不好他,我怕我们的生活会被他打乱。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我们的生活刚刚步入正轨,再来一个孩子,我……”
“所以你就想打掉他?”
“我没有说打掉……”
“但你也没想要留下他,对不对?”他的声音提高了,“周念,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也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吗?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你永远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那孩子的感受呢?他还没有出生,就被自己的妈妈嫌弃!”
“我没有嫌弃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来医院?如果不是你晕倒了,你是不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把孩子打掉?”
“我……”
“周念,”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是那个女人,那个需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的那个女人。他不知道我每天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不知道我为了维持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只知道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却从来不愿意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待到很晚。
江磊没有回来。他发了条微信,说今晚睡公司宿舍,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我看着那条冰冷的消息,心里凉了半截。
回到家,豆豆已经睡了。保姆阿姨说他今天很乖,自己吃完饭、洗完澡,还读了一本绘本。
“谢谢阿姨,您早点休息吧。”
“好的,周小姐你也早点休息。”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好的工作机会,用自己的积蓄填补了江磊捅下的窟窿,帮他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我以为他会感激我,会珍惜我,会站在我这边。
可到头来,在他心里,我依然是个“狠心”的女人。
就因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想要?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
我爱这个家,爱豆豆,也爱他。所以我害怕,害怕再来一个孩子会打破现有的平衡,害怕我们会因为育儿压力再次争吵,害怕我们好不容易修复的感情会再次破裂。
我害怕失去这一切。
可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那一夜,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周总,王总让你来一趟办公室。”
“好的,我马上到。”
到了公司,王总的秘书告诉我,王总在会议室等我。
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不只王总一个人,还有集团的人力资源副总裁刘总,以及法务部的张律师。
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总,请坐。”王总的表情很严肃。
我坐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王总开门见山,“集团最近在进行战略调整,决定对部分业务线进行重组。你负责的产品部门,将被合并到其他事业部。”
“合并?”我愣住了,“那我呢?”
“集团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他顿了顿,“不再续签你的劳动合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头上。
“为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刘总接过话头,“这是集团基于战略发展做出的决定。你的业务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但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我们需要更灵活的组织架构。”
“所以我就被牺牲了?”
“这不是牺牲,是正常的业务调整。”
“那我手头的项目呢?那些都是我一手带起来的!”
“会由其他同事接手。”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我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八年,从普通的产品经理一路做到高级产品总监,带领团队完成了无数个重要项目。我熬夜写过方案,通宵盯过上线,为了拿下客户喝到胃出血。我把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家公司。
可现在,他们一句话,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当然,集团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你相应的补偿。”刘总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离职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可以了。”
我接过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补偿方案很优厚,N+6的赔偿金,加上未兑现的期权折现,总共将近两百万。
但这弥补不了我心里的落差。
“我能考虑几天吗?”
“最好今天就能确定,”刘总看了看表,“因为业务调整很紧迫,我们需要尽快完成交接。”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笔,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走廊里,同事们都在忙碌地工作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的总监被开除了。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桌上,摆着我这些年获得的各种奖项:最佳产品奖、优秀管理者奖、年度创新奖……每一座奖杯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
我把它们一个个装进纸箱里。
八年,换来一箱奖杯和一张支票。
值吗?
我不知道。
收拾好东西,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落地窗外,北京的CBD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故事——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今天,轮到我了。
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念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我没有说话。
“我仔细想过了,”他继续说,“你说的对,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你承受的压力比我大得多,我却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对不起。”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念姐,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公司楼下。”
“好,你等我,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江磊骑着电动车出现在我面前。
他看到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这是……”
“我被裁员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车吧,”他说,“我们回家。”
我坐上电动车的后座,抱住他的腰。车子启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念姐,”他突然开口,“那个孩子,你想要吗?”
我没有回答。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他说,“如果你想要,我们就一起把他养大。如果你不想要,我也陪你去医院。最重要的是,你开心。”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江磊。”
“嗯?”
“我们把他留下吧。”
他猛地刹住车,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真的?”
“真的。”
他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谢谢你,念姐。”
“傻瓜。”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
“豆豆,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了。”
豆豆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是妹妹吗?”
“还不知道呢,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妹妹。”
“太好了!”他欢呼起来,“我要当哥哥了!”
他小心翼翼地趴在我肚子上,对着我的肚子说话:“小宝宝,我是你哥哥,你要乖乖的,等你出来了我带你玩!”
我和江磊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糟。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
但家人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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