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王铎是神笔，他的字力气大。但我一直觉得，真正能看出他本事的地方，不是那些挂在墙上的大字，而是他写给朋友的那些信。那些尺牍写得很随意，聊的是日常琐事，可笔底下的功夫一点没少，反而更真实。
先说笔法这事。王铎的字，线条看着就有劲，不是那种死板板的重。他写的时候，笔尖不是直直拖过去，而是拧着转着往前，就像拧毛巾那样。这个动作叫绞转，是让笔画有弹性的关键。
你看他信里写的字，起笔往往很重，像钉子砸下去，但结尾又轻轻提起来，像风吹过去。这种轻重变化，不是乱来，是控制得好。他一次蘸墨写几个字，开始墨多，笔画就涨开，但不会糊成一团；到后面墨干了，笔毛散开，出来的飞白线条还是有力气。
墨色洇开了，可每个字的骨架还在，清清楚楚。这就是本事。普通人墨一多就成一团黑，他偏偏能控制住，涨而不烂。再说结构。王铎的字摆得很奇怪，不像是规规矩矩站着，而是东倒西歪。比如有个“长”字，中间的笔画密密麻麻绕在一起，下面的部分却突然放得很开，一紧一松，对比很大。他写“柳”字，上面收得很紧，下面却拉得很长，像一个人伸懒腰。
字与字之间也不是排直线。他这一歪，下一斜，左偏偏右扭扭，像喝醉了走路。但整体看，又是平衡的，不会散架。他还喜欢把三个字当成一组，第一个字写舒展，中间的字简化，最后一个字收住，像一段呼吸，一口气写完不停。
这种写法让整封信的气脉很顺，一段一段连在一起，不会断。最后说章法。我认为王铎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把日常书写当成了修行。他给自己定规矩，一天临摹古人的字，一天自己创作，从不断开。所以他的基本功太扎实了，随手写都是功夫。
他写这些信的时候，没有想着要出名、要收藏，就是跟朋友聊天，骂骂人，夸夸画，借本书。但正是这种放松，让他全凭本能去写，反而把一辈子练出来的东西都亮出来了。他常说，写草书要有登山顶的感觉，把这股气势放进手札里，信也成了大山。
所以你看他的尺牍，虽然字小，但每一笔都有分量。他不装模作样，就是真真切切地写，所以看着特别过瘾。笔力不是力气大，是控制得好，是练得久，是真的热爱。
我建议有人想学王铎，别光盯着他的巨幅作品，不如看看这些手札。日常的东西反而更走心，能看出他写字的习惯、心情和脾气。字就是人，一点不假。有机会我也想去翻翻他写的那些信，揣摩揣摩他当时在想什么。这比看展览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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