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历好看得过分。

在外交部大院里待了几年人,南下进了海南省政府,再往后是香港的中资公司。1997年他飞华盛顿,进了大西洋理事会当资深研究员,研究国际战略。世纪之交落脚澳洲,护照换了,名字也换了,杨军成了杨恒均。后来他当过《悉尼时报》的总经理,又拿了悉尼科技大学的博士学位。这份履历摆出来,谁见了不先递名片。他在悉尼那阵子骑一辆二手自行车上下班,车铃是坏的,捏不响。办公桌上摆过一个瘪了角的旧铁皮盒子,装回形针和几支写干了的笔,他不许人碰。

插一句闲话。我上大学那会儿在学校后门的夜市摊上买过一本盗版的《致命追杀》,封面印着一把歪歪扭扭的手枪,没几天书脊就散架了。宿舍里轮着看,都说比教材带劲。毕业清行李的时候论堆卖给了收废品的。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法院外那条街的银杏叶落得干干净净,清洁工把叶子拢成堆,堆在马路牙子边上,风一来又散了。

2019年1月中旬,一架从纽约起飞的航班落在广州,杨军拎着行李走出到达口,再没走出来。几天后外交部记者会上,华春莹证实北京市国家安全局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当年他的罪名落到间谍犯罪上,被正式逮捕。有人说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就在从事针对我国的间谍活动,算到落网,前后三十来年。

你想想,一个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履历亮得晃眼的人,谁会对他多看第二眼。伪装最厚的地方,往往就在最体面的那层皮底下。

锤子落下来了。

2024年2月5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杨军犯间谍罪,判处死刑,缓期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堪培拉炸了。阿尔巴尼斯说这个判决令人愤慨,誓言要继续为杨军的获释努力。外长黄英贤召见了中国驻澳大使肖千。更早之前杨军刚被羁押那阵,当时的总理莫里森也公开喊过话,要求放人。一任总理接一任总理,喊话喊了好几年,判决纹丝没动。

换个立场这事也一样好懂。要是有个人在澳大利亚把澳方的军事情报卖给别国,堪培拉的法庭同样不会让外国外交官进去听完全部证据。国籍能换护照的颜色,换不掉管辖权。

2020年3月,澳外长佩恩发声明批评他的羁押条件,顺带写了一句,没有证据显示杨博士为澳大利亚政府从事间谍活动。澳大利亚自己的外长把这句话签了字。那情报到底是替谁收的,堪培拉始终没给过正面回答,判决书里也没有。当时澳媒流行的说法叫人质外交,把它跟华为被挡在5G门外的那笔账捆在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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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阿尔巴尼斯跑来上海进博会,跟中方发了联合声明,谈贸易,谈气候,谈人员往来。杨军的事被搁在另一个抽屉里,狠话照说,该握的手照握。澳洲的铁矿石要卖给中国,葡萄酒要卖给中国,留学生还得来中国。为一个案子把整桌生意掀了,账单最后落到澳洲企业头上。在很多人看来,堪培拉这笔账算得很清楚,话越说越硬,生意照做。

还有两个小人物。老周头是他随州老家的邻居,记得他去巷口井里挑水,一趟挑两桶。这些细节案卷里查不到,老程是他外交部时期的同事,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给他租的屋子送过两只暖水瓶。我是从认识那段往事的老人口中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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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路透社报道说杨军在狱中给阿尔巴尼斯写了一封信,信里讲自己肾上长了囊肿,想回澳大利亚治病。信见了报,人没出来。堪培拉的口径也换了,不怎么提推翻判决了,改提保外就医。到眼下为止,没有任何权威消息说他获释。一个用半辈子把秘密写进小说的人,现在只写信了。

信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