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初学水墨的朋友,砚台用完第一件事就是认真洗净,生怕留下隔夜残墨。大家总觉得,宿墨放了一夜,胶质分离,墨渣沉淀,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异味,属于废弃的残墨,只配倒掉。我早些年也是这个想法,每次画完画,砚台刷洗得干干净净,一定要每次都倒出新墨汁来作画,认定只有新鲜现调的墨,才干净通透,适合入画。
一次在画室看老师创作秋荷图,画到收尾阶段,他没有去倒新墨,而是拿起砚台里放了一夜的宿墨。我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问,这墨都放隔夜了,还能用吗?老师笑着把砚台推到我面前,指给我看:宿墨看着是残墨,水分蒸发之后,墨里的胶与炭粒慢慢分离,落笔之后,会有一种新墨没有的斑驳质感,水可以向外晕开,墨粒却稳稳留在笔画中心,也就是画圈里常说的 “水走墨不走”。但它是一把双刃剑,控不住笔,画面就会脏、会闷,用得恰到好处,便能生出古朴厚重的味道。
那天我第一次试着用宿墨落笔,低估了它的脾气。随手蘸上宿墨,直接往荷叶枝干上落笔,宣纸一接触墨汁,墨渣四处散开,wz.aiwan8.cn线条边缘糊成一片,画面显得污浊灰暗,好好的半幅荷塘,一下子变得脏乱。我心里懊恼,觉得果然传言没错,宿墨容易毁画。老师告诉我,宿墨万万不能大面积铺陈,它适合点苔、勾老干、点枯叶,只做局部提亮、点睛,不能拿来当做整幅画的主墨。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慢慢练习,一点点摸索宿墨的分寸。新墨温润流畅,适合铺底色、勾勒大体轮廓;宿墨颗粒感强,沉敛古朴,适合在画作接近完成时,做小范围的收拾。画山野图,山石皴擦全部用新淡墨完成,干透之后,kukuku.iqiming.cn再蘸少量宿墨,点在岩石凹陷处,或是山顶的苔点。一笔落下,墨色沉实,带着细微的颗粒肌理,山石瞬间多出岁月风化的沧桑感,画面一下子就立起来。
但宿墨的把控,远比新墨难。砚里存放的时间长短,室内干湿,都会改变宿墨的状态。放太久,墨完全板结,根本无法落笔;只放一夜,胶质半脱,才是最好用的时候。蘸笔的时候,不能连底部沉淀的粗渣一并带起,只取上层墨液,稍微兑一点点清水,轻试废纸上,确认不会脏纸,才敢落向画纸。我踩过不少坑,mmmmmmmmm.luzzx.org.cn有时贪多,大片涂抹宿墨,整张画直接报废;有时墨渣太多,线条干枯生硬,毫无气韵。慢慢懂得,宿墨贵在少而精,点到为止,点多了便画蛇添足。
黄宾虹先生的山水,最擅长善用宿墨点睛。层层积染的山体,最后以宿墨提点,黑中透亮,厚重却不闷塞。很多人只看见画面厚重苍古,却不知道,那些传神的亮点,正是这被很多人嫌弃的隔夜残墨造就的。世间很多东西989898.hnjtaq.com,并非废弃无用,只是要找对它合适的位置,不能不分场景乱用。
画画的道理,同样映照生活。我们常常下意识偏爱崭新完美的事物,觉得陈旧、经过时间沉淀的东西,就是瑕疵、是累赘,急于丢弃。就像砚台里的宿墨,放了一夜,不再鲜亮,却在沉淀之后,生出独一份的质感。生活里那些走过的弯路、经历过的挫折,当时看着像是无用的损耗,其实都是沉淀下来的 “宿墨”。它们不会光鲜亮丽,却可以在人生关键节点,成为点睛的一笔,丰富我们阅历的肌理。
上个月外出写生,画野外枯木。树干主体用新墨勾勒,等到笔墨干透,我取砚中隔夜宿墨,一点点点在树皮裂纹、老枝节点之上。宿墨落在纸上,斑驳粗糙,完美复刻老树饱经风雨的沧桑质感。没有大面积涂抹,只在关键处寥寥数点。整幅画瞬间从单薄的速写,变得富有古意。看着纸上枯木,我心里豁然开朗。宿墨不是残次品,它是经过时间静置,慢慢转化出来的另一种笔墨。
很多人总在追求全然崭新、毫无瑕疵的状态,害怕经历沉淀之后,那些不完美的痕迹。可人生本就不是只用新鲜墨一次性完成的画作。一路走下来,那些沉淀下来的阅历,看似不再光鲜,却自有力量。不必急于丢弃所有 “旧的东西”,学会甄别,善加运用,那些沉淀过后的经历,也会成为生命画面里最动人的点睛之处。
笔墨之道,贵在善用。新墨有新墨的清润,宿墨有宿墨的古拙。不必一味追捧崭新,也不必惧怕沉淀。懂得物尽其用,把握分寸,哪怕是砚台中隔夜的残墨,也能在宣纸上,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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