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了一句话:“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我嫂子把碗一推,她72岁,围裙没摘,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转身进了屋,门插上了,我没吭声

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外面飘着碎雪,院子里的水泥地冻得发白,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我嫂子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搁了几片五花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我妈坐在炕沿上,围裙还系着,蓝布的那种,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是中午剩的,她没舍得扔,说晚上泡菜汤吃。

我嫂子把那锅菜往桌上一放,筷子往我妈那边推了推,说:“妈,你多吃点肉,别老啃馒头。”

我妈没接话,低着头掰那块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进碗里。

我哥那天没回来,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我嫂子在家带孙子,孙子叫小宝,5岁,在里屋看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汪汪队汪汪队”一遍一遍地喊。

我就坐在桌边,扒拉着碗里的菜,听我妈忽然说了一句:“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我嫂子说。我嫂子正端着碗喝汤,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那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汤溅出来几滴。

我嫂子说:“妈,你说啥呢?”

我妈没抬头,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嫂子把碗一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地面是水泥的,发出“刺啦”一声响。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一带,“砰”的一声,插销“咔哒”插上了。

我妈坐在那儿,围裙没摘,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半,泡在碗里的那一半已经软了,浮在汤上。她没看我,也没看里屋的门,就那么坐着。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屋,我妈睡在西屋。我听见她半夜起来倒水,暖瓶塞子拔出来,“噗”的一声,然后是她喝水的动静,咕咚咕咚的。后来就没声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

“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

这话是说谁呢?说我爸?我爸走了12年了。还是说她自己?还是说村里谁?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妈今年72了,属蛇的,腊月生的,具体哪天她自己也说不清,身份证上写的是腊月十八。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县城,还是我嫂子生小宝那年,去医院伺候月子,待了7天就回来了,说城里的床太软,睡不着。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19岁,我爸22,是隔壁村的。我爸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算好的,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找他。我妈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爸给她打了一个樟木箱子,箱子上雕着牡丹花,现在还在西屋放着,上面堆着旧被褥和几件不穿的棉袄。

我爸脾气不好,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但从来没动过手。我妈说,有一回我爸喝多了,把一锅刚煮好的饺子掀翻了,饺子滚了一地,我妈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捡了半宿。第二天我爸醒了,看见我妈眼睛肿着,也没说啥,扛着刨子就出门干活去了。晚上回来,带了一斤猪头肉,往桌上一搁,说:“吃吧。”

我妈说,那斤猪头肉她吃了三天,每顿切几片,就着咸菜。

我爸是2012年冬天走的。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我爸在邻村给人打寿材,晚上回来的时候喝了点酒,骑摩托车,路上滑,栽进了路边的沟里。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妈那会儿60岁,哭得晕过去两回。出殡那天,她穿着白布孝衫,跪在灵前,谁拉都不起来。后来是我嫂子硬把她架起来的,架到屋里,她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我爸的一只旧棉鞋,攥了一整天。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就一个人过。我哥和我嫂子在镇上租房子住,我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我妈说,她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院子里待着,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间东屋一间西屋,西屋是灶房,东屋堆杂物,北房她住一间,另一间空着,放着我爸的遗像和那个樟木箱子。

村里人都说,我妈命苦,60岁就守了寡。也有人劝她再找一个,说隔壁村有个老头,也是丧偶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人挺老实。我妈听了,摇摇头,说:“不找了,麻烦。”

后来就不提了。

我妈有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先烧一壶水,泡一杯茶,茶叶是集市上买的,10块钱一两,她舍不得多放,每次就捏一小撮。然后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对着我爸的遗像,说几句话。说的什么,她从来不告诉我。有一回我早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听见她说:“老头子,今儿个天好,我把被子晒晒。”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爸的遗像挂在北屋正墙上,黑白的,框子是木头的,我爸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有一点点笑。那是他50岁那年照的,村里来了个照相的,他花了5块钱。

我妈每天擦那个相框,用一块软布,擦完了,把布叠好,放在相框旁边。

我嫂子是2008年嫁过来的,那年我哥28,她26。她是镇上的人,家里开小卖部的,条件比我家好。嫁过来的时候,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那时候村里有冰箱的没几家,我妈高兴了好一阵,逢人就说:“我儿媳妇陪嫁的,海尔的。”

我嫂子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坏,就是嘴快,心里搁不住事。她跟我妈这些年,没红过脸,但也没多亲。她管我妈叫“妈”,叫得挺顺口,但那个“妈”字里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我嫂子生小宝那年,我妈去镇上伺候月子,待了7天。回来以后,我妈跟我说:“你嫂子讲究,奶瓶要煮,尿布要用开水烫,我手笨,弄不好。”我说:“那你就多待几天,学学。”我妈说:“不待了,人家有她妈呢,我在那儿碍事。”

后来小宝大了,我嫂子有时候带他回来住两天。我妈高兴,提前把炕烧上,把被子晒得蓬蓬的,还去集市上买一斤肉,包饺子。小宝叫她“奶奶”,她答应得脆生生的。

但我嫂子跟我妈,始终没到那种无话不说的地步。

我妈那句话,是当着我嫂子的面说的。我嫂子进了里屋,门插上了,一直到晚上吃饭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不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把小宝的碗筷摆好,自己盛了碗饭,坐下就吃。我妈也坐下了,把碗里泡软的馒头吃了,又盛了半碗汤,喝完,把碗收了,去灶房洗碗。

我嫂子没洗,坐在那儿看小宝吃饭。

第二天,我嫂子带着小宝回镇上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冻饺子,说:“带上,给小宝煮着吃。”我嫂子接过来,说了句“妈,我们走了”,就上了三轮车。小宝在车上喊:“奶奶再见!”我妈挥挥手,说:“慢点骑。”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那天没走,单位放假到初七。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妈在灶房忙活,她烧了一锅水,把碗筷又烫了一遍,把灶台擦了又擦。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昨天那句话,是啥意思?”

我妈手里没停,说:“哪句话?”

我说:“就那句,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

我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放,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我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了啥?”

我妈说:“没有,我就是看电视,电视里演的。”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烟,碰见了我二大娘。二大娘70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是村里有名的“广播站”。她看见我,拉着我胳膊说:“你妈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

二大娘压低声音,说:“你妈一个人过,不容易。前些日子,我听说……”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说,“我听说,东头老赵家的,老赵,你认识吧?就是那个退休的,以前在乡里当文书的,他托人打听你妈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我知道,叫赵德顺,今年75,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老伴前年没的,也是一个人过。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不常回来。他平时在村里遛弯,见人就笑,挺和气。

我说:“打听啥?”

二大娘说:“还能打听啥?就是想搭个伙呗。你妈一个人,他也一个人,村里好几对都这样了。不领证,就搭伙过,白天一起做饭,晚上各睡各的屋。现在不都这样吗?省得儿女操心。”

我没说话。

二大娘又说:“你妈没跟你说?我还以为她跟你商量了呢。前些日子,老赵托了东头的刘婶去说的,刘婶回来说,你妈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就说‘再说吧’。”

我买了烟,往回走。路上经过老赵家门口,老赵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点点头,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看看我妈。”

老赵说:“你妈身体挺好的?”

我说:“挺好。”

老赵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坐在那儿,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我问我妈:“妈,老赵家的是不是找过你?”

我妈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没抬头,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事?”

我妈把针扎进鞋底,用顶针顶过去,拔出来,说:“有。”

我说:“你咋想的?”

我妈说:“没咋想。”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说:“我跟你说啥?我72了,你也40多了,你哥也快50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还做不了主?”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

我妈说:“怕我啥?怕我丢人?”

我说:“不是。”

我妈说:“那就是怕我让人骗了。你放心,你妈不傻。老赵那人,我知道,人不坏,但他那两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他大儿子在城里开饭店,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老赵的退休金,一大半都填给他了。我要是跟他搭伙,他那点钱,够不够他自己花还两说呢。”

我说:“那你就是没答应?”

我妈说:“我说了,再说吧。”

她把鞋底放下,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把脚泡进去。她低着头,看着水盆,说:“你爸走了12年了。这12年,我一个人过,也没觉得咋。白天有白天的活,晚上有晚上的觉。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个身,旁边是空的。”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

水盆里的热气往上飘,她的脸在雾气里,看不太清。

我说:“妈,你要是真想找个伴,我不拦你。”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拦不拦的,我也没打算找。”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又听见我妈起来倒水。暖瓶塞子“噗”的一声,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喝完了,她没马上回屋,我听见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对着我爸的遗像。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我哥。

我哥在仓库看门,那仓库在镇子最东边,是个旧粮库改的,里面堆着化肥和种子。我哥住在仓库旁边的小屋里,一张床,一个电炉子,一个掉了漆的桌子。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说:“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接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说:“哥,妈那事,你知道不?”

我哥说:“啥事?”

我说:“老赵家的。”

我哥抽了口烟,说:“知道。刘婶跟我媳妇说过。”

我说:“你咋想的?”

我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妈愿意就行,我不掺和。”

我说:“嫂子呢?”

我哥说:“你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嘴快,心不坏。她就是觉得,妈要是跟了老赵,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我说:“说啥闲话?”

我哥说:“说啥的都有。有说妈想不开的,有说老赵图妈那三间房的,还有说……”他停了一下,“还有说妈不守着的。”

我说:“啥叫不守着?”

我哥没接话,又点了一根烟。

我坐了一会儿,说:“哥,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哥说:“我知道。”

我说:“爸走的时候,妈才60。”

我哥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咋不劝劝嫂子?”

我哥说:“劝啥?你嫂子也没说啥,她就是那天听妈说那句话,心里别扭。”

我说:“妈说那句话,是说给嫂子听的?”

我哥说:“我也不知道。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有事不说,憋着。那天可能是憋不住了,说了一句。”

我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哥说:“你回去跟妈说,让她别多想。她要真想找,我不拦着。她要是想一个人过,也行。只要她高兴。”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哥说:“我嘴笨,说不明白。”

我骑上摩托车往回走,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疼。

回到村里,经过老赵家门口,老赵还在那儿坐着,不过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是刘婶。刘婶看见我,招招手,说:“回来了?”

我停下车,说:“刘婶。”

刘婶说:“你妈在家不?”

我说:“在。”

刘婶说:“我去跟她说说话。”

我说:“刘婶,你要是说老赵的事,就别去了。”

刘婶愣了一下,说:“咋了?”

我说:“我妈没想好。”

刘婶说:“没想好就没想好呗,我就是去串个门,又不干啥。”

她说着就往我家方向走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铁丝上,用一根木棍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刘婶一会儿来。”

我妈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说:“来就来呗。”

我说:“妈,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跟她说你不在。”

我妈说:“我咋不想见?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把木棍放下,进屋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刘婶来了,一进门就笑,说:“老姐姐,晒被子呢?”

我妈说:“嗯,今儿个天好。”

刘婶坐下,喝了口水,说:“老姐姐,我上次跟你说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妈说:“啥事?”

刘婶说:“就老赵那事呗。老赵人你也知道,老实,退休金不少,两个儿子虽然在城里,但也不咋回来。你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我妈说:“我还没想好。”

刘婶说:“还想啥呀?你都72了,老赵75,你俩还能过几年?趁着现在身体还行,找个伴,说说话,做个饭,晚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递杯水。儿女再好,他们有自己的日子,不能天天守着你。”

我妈没说话。

刘婶又说:“你是不是怕人说闲话?我跟你说,现在村里好几个都这样了。东头老李家的,跟后街的老张,搭伙3年了,人家过得挺好。不领证,不办酒,就是搬到一块住,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睡各的屋。儿女也省心,不用天天惦记。”

我妈说:“老赵那两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

刘婶说:“他那两个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管不着。老赵的退休金,他自己拿着,又不用你花。你就是跟他做个伴,又不图他啥。”

我妈说:“我再想想。”

刘婶说:“行,你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我去跟老赵说。”

刘婶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爸在的时候,冬天晚上,我脚凉,他就把我脚揣他怀里。他走了以后,冬天晚上,我就灌个热水袋,搁脚底下。热水袋半夜凉了,我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

她说:“我不是想找个人咋样。我就是想,晚上醒了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喘气儿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嫂子给我打电话。

她问:“妈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听妈说那句话,心里别扭。”

我说:“嫂子,妈那句话,不是说你的。”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妈这辈子,挺不容易的。爸走的时候,她哭得那个样,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要是真想找个伴,我不拦着。我就是怕她让人骗了。”

我说:“老赵那人还行。”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爸才走了12年。”

我说:“嫂子,12年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小宝想奶奶了,过两天我带孩子回去。”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听见我妈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第二天,我嫂子带着小宝回来了。

小宝一进门就喊:“奶奶!”

我妈从灶房出来,围裙没摘,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看见小宝,笑了,说:“哎,小宝来了!”

小宝扑过去,我妈把他抱起来,抱了一下,又放下了,说:“奶奶抱不动了。”

我嫂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妈,给你买的。”

我妈说:“花那钱干啥。”

我嫂子说:“不贵。”

中午吃饭,我妈炖了鸡,是前几天我哥拿回来的,一直冻在冰箱里。我妈把鸡腿夹给小宝,小宝说:“谢谢奶奶。”

我嫂子说:“妈,你也吃。”

我妈说:“我吃鸡脖子就行,鸡腿给小宝。”

我嫂子没再劝。

吃着饭,我嫂子忽然说:“妈,那天你说那句话,我想了好几天。”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嫂子说:“你说‘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是说你不该找,我是觉得,你跟我爸过了那么多年,我爸走了,你一个人,我心里也难受。”

我妈没说话。

我嫂子说:“你要是真想找,就找。老赵那人,我打听过了,人不坏。他儿子那边,我去说。他们要是敢说啥,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嫂子,眼圈有点红。

她说:“你咋不早说?”

我嫂子说:“我这不是想了好几天嘛。”

我妈放下筷子,说:“我不找了。”

我嫂子说:“为啥?”

我妈说:“我想明白了。我72了,一个人过惯了。老赵人好,但跟他搭伙,我得重新适应一个人。他打呼噜我睡不着,他吃饭咸我吃不了,他要是哪天病了,我还得伺候他。我伺候你爸伺候了40年,我不想再伺候人了。”

她说完,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嫂子看着她,没再说话。

小宝在旁边喊:“奶奶,鸡腿好吃!”

我妈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下午,我嫂子带着小宝走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冻饺子,说:“带上,给小宝煮着吃。”我嫂子接过来,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知道了。”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那天晚上也走了,单位初八上班。我妈把我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嗯。”

我骑上摩托车,出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院门口,围裙没摘,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后来,我回县城上班,日子照常过。

我妈还是一个人住在村里,每天早晨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对着我爸的遗像说几句话。天气好的时候,她把被子拿出来晒,用木棍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

老赵还是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端着搪瓷缸子,看见人就点点头。刘婶有时候去我妈那儿串门,坐一会儿,喝杯水,聊几句家常,不再提老赵的事。

我嫂子每个月带小宝回来一趟,有时候住一晚上,有时候当天就走。她跟我妈的话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坐在灶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话,说的什么,我没听见。

我哥还是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

我有时候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身体咋样,她说挺好。我问她缺啥不,她说啥也不缺。我问她一个人闷不闷,她说闷啥,有电视呢。

有一回,我晚上打电话,我妈没接。第二天她打回来,说:“昨晚上睡着了,没听见。”

我说:“你一个人,手机放跟前。”

她说:“放了,在枕头边上。”

我说:“那就行。”

她停了一下,说:“你爸托梦了。”

我说:“啥梦?”

她说:“梦见他在院子里打家具,刨花卷了一地,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上全是汗。我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说‘这木头好,给你打个箱子’。我说‘你不是打过箱子了吗’,他说‘再打一个,大的’。”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木头。我起来一看,是风,把铁丝上的被子吹掉了。”

我说:“妈,那是风。”

她说:“我知道是风。”

她笑了一下,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打家具。走了这么多年,托梦还是打家具。”

我也笑了,说:“那你就让他打呗。”

她说:“嗯,让他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县城的晚上,路灯亮着,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

她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还是没想明白。

也许她是说给嫂子听的,想让嫂子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也许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告诉自己,搭伙可以,但不能越界。

也许她就是随口一说,像她说的,电视里演的。

但那天我嫂子把碗一推,门插上了,我妈坐在那儿,围裙没摘,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没吭声。

我没吭声。

后来我嫂子回来了,说她不拦着。

我妈又说她不找了。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我妈还是一个人,每天对着我爸的遗像说话。老赵还是一个人,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刘婶还是偶尔来串门,不提老赵的事。

我嫂子跟我妈的话多了,但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村里。我妈炖了白菜粉条,里面搁了几片五花肉。我嫂子带着小宝也来了,小宝在里屋看动画片,“汪汪队汪汪队”一遍一遍地喊。

我妈坐在炕沿上,围裙系着,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进碗里。

我嫂子把锅往桌上一放,说:“妈,你多吃点肉。”

我妈说:“嗯。”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老赵前几天病了。”

我嫂子说:“啥病?”

我妈说:“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家,没人知道。后来是他儿子打电话,打了好几遍没人接,从城里赶回来,把他送医院了。”

我嫂子说:“现在咋样了?”

我妈说:“出院了,在家养着呢。”

我嫂子说:“那你去看看不?”

我妈说:“不去。人家有儿子。”

我嫂子没再说话。

我妈把那半个馒头吃完,又盛了半碗汤,喝完,把碗收了,去灶房洗碗。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打了个结。

我忽然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妈60岁,穿着白布孝衫,跪在灵前,谁拉都不起来。

现在她72了。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堂屋,在我爸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然后她拿起那块软布,擦了擦相框。

相框里,我爸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有一点点笑。

我妈把布叠好,放在相框旁边。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说:“你站那儿干啥?”

我说:“没干啥。”

她说:“没事就早点睡,明天还得回去上班。”

我说:“嗯。”

我回到东屋,躺在炕上,听见我妈在西屋铺被子。被子是昨天晒过的,蓬蓬的,有太阳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想,我妈这辈子,19岁嫁过来,跟我爸过了40年。我爸走了,她一个人过了12年。她72了,还在纳鞋底,还在晒被子,还在对着我爸的遗像说话。

她那天说“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也许是说,她可以找个人搭伙,但她的心,还在我爸那儿。

也许是说,她可以找个人说话,但她的被窝,只留给我爸一个人。

也许是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烧好了水,泡好了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对着我爸的遗像,说:“老头子,今儿个天好,我把被子晒晒。”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铁丝上搭着被子,风一吹,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妈的围裙挂在灶房门口,蓝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半个馒头,放在碗里,用屉布盖着,等我妈饿了再吃。

我骑上摩托车,出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

我骑出去老远,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

风挺大,吹得眼睛疼。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妈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也许我永远也想不明白。

可我知道,她72了,围裙没摘,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转身进了屋,门插上了。

我没吭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