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连姐夫来了都没教的种黄瓜手艺,被山东寿光一个外号叫「要饭村」的村子求了回来。头一个冬天,这个村种出的黄瓜,一斤能换五斤猪肉;三十多年后,寿光有8000多人常年在外,在全国各地给人建棚、教人种菜。
不外传的手艺,怎么就被寿光人教遍了全国?今天就讲讲这门手艺:求来,种成,再一棚一棚教出去。
大棚推广开之前,寿光是远近闻名的贫困县,那个「要饭村」,就是孙家集镇的三元朱村。
寿光人不是不会种菜。这地方种菜有年头了,冬天也有人搭棚,可那是烧煤的土棚,一冬要烧掉好几吨煤,棚里还是冷,只能长些叶子菜。黄瓜、番茄这种结果子的菜,冬天种不出来。那个年代,北方人一冬天吃的就是萝卜白菜。
事情是从两斤黄瓜起的头。三元朱村有个村民叫王新民,常年在外头贩菜。他三次跑到辽宁瓦房店一户姓韩的农民家里批黄瓜,拉回山东卖,挣了不少钱。有一年春节前,他把从老韩家带回来的两斤黄瓜,放在了堂兄王乐义的饭桌上。
王乐义是三元朱村的党支部书记。寒冬腊月里看见两斤鲜灵灵的黄瓜,他又吃惊又高兴:大棚不算稀罕东西,可这么冷的天能种出黄瓜,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他打定了主意,要把种这黄瓜的人请到寿光来。
种黄瓜的人叫韩永山,是瓦房店陶屯村的农民。他家的棚搭在自家承包的山坡南面,往下挖一个深窝避寒,坐北朝南吸太阳,外面蒙一层塑料膜,晚上再盖上草帘子。大冬天不用烧煤,棚里照样结黄瓜。
老韩家的黄瓜结得多,一到出棚的时候,各地的菜贩子都找上门来。连姐夫来了都没教的,就是老韩家这门手艺。
1989年正月初六,王乐义带着王新民几个人往辽宁赶,上门一请,吃了闭门羹。老韩的日子过得不错,有收入、有大棚、还有车,在村里算是好人家。一家人谁也不想挪窝,老韩自己也不愿意。
王乐义没死心。那年上半年,他们一趟又一趟往东北跑。最后一趟,王新民对老韩说:「我给你买了船票,你跟着我去寿光看一看吧,就当旅游了。」正赶上农闲,老韩想着出去转转也好,就跟着去了。
到了三元朱村一看,老韩动了心:地一马平川,土质又好,盖大棚再合适不过。回到东北,他没跟家里商量,就把大棚和车都卖了。他媳妇周万珍是听邻居说的,等她带着孩子赶回家,车和棚已经被人装好拉走了。「他是铁了心要走,气得我半个月没和他说话。」
那年夏天,老韩带着卖棚卖车的钱,还有家里攒了多年的存款,到了三元朱村。
师傅请来了,棚谁来盖?村里的老人谁也没见过冬天长黄瓜,都不信光晒太阳、不烧煤就能种出来。最犯难的是钱:盖一个棚要投6000块,够盖5间瓦房,相当于一户人家两三年的收入,砸了就是血本无归。
最后是村里17个党员带的头。钱不够,就向银行贷款,再找亲戚借。那年8月,这17个人砍掉了村里36亩眼看就要熟的玉米,腾出地来盖棚。
带头的人里有个年轻人叫徐少华,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他娘跑到村委会找王乐义,不让儿子搞大棚。为这事他跟家里没少吵,有段时间,他娘都不愿意搭理他。
瓦房店的棚靠着山,寿光一马平川,没山可靠。他们就挖土垒墙,把墙加厚了一米,又把棚改成东西走向、棚面朝南,好多晒些太阳。塑料膜是直接从辽宁买来的。拉钢丝要用紧线机,县邮电局有,人家不用的时候借来,人家要用赶紧还回去。
老韩拍着胸脯给大伙打包票,一定把棚搞成。他白天黑夜泡在棚里,谁家喊就去谁家。到了10月黄瓜嫁接,周万珍也从东北赶了过来:「生气归生气,黄瓜嫁接是大事,我得来和他一块弄。」
徐少华晚上干脆睡在棚里,每天拿着卷尺,量瓜苗又长了多少。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黄瓜是夜里长得快。
1989年12月24日,三元朱村17个棚的头一茬黄瓜摘了下来。开秤一斤10块钱,有的卖到12块,还供不应求。那时候猪肉才两块钱一斤。
徐少华的棚长80米、宽8米,种了3000棵黄瓜。他后来说:「现在看着很简陋,但我那一年挣了3万多!」17个棚平均下来,一个棚纯挣2.7万元。那时候三元朱村一个人一年的收入才几百块,村里一下子冒出了17个「双万元户」。
第二年一开年,来棚里看稀罕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亲戚们上王乐义家拜年,进门头一句话就是:「王书记,我们也要建大棚。」
这下,三元朱村手里攥着一门能生钱的手艺了。是攥着,还是教出去?
老韩在瓦房店守得紧紧的手艺,到了寿光,一点没藏。这一年,三元朱村没人动员,一下子上了181个棚,差不多一户一个。1990年2月,县里发了文,成立一个5人小组,要在全县推广5000个这样的大棚,小组里就有王乐义和韩永山。
县里成立了蔬菜推广办公室,配了一辆吉普车。王乐义和老韩坐着车,天天往乡镇跑。王乐义后来回忆:「全县34个乡镇,除沿海几个乡镇,我跑了27个乡镇,有时候一天就跑11个乡镇。」老韩的足迹,踩遍了寿光南部300多个村子。
徐少华也当上了技术员,负责17个乡镇、5031个棚的技术指导。这一年,全县的大棚没有一个失败的,平均一个棚收入2万元。推广的第一年,寿光农民就多挣了6000多万元。
瓦房店山坡上一户人家的饭碗,到了寿光,一年工夫就端到了一个县的手里。
老韩成了寿光的大功臣。县里重奖了他,全家转成了城镇户口,后来他当上了县蔬菜办公室的主任。全国各地的考察团找上门来,不少地方开出重金要请他走,他没走,留在寿光接着教。
常年这么奔波,老韩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1992年,他查出了肝癌,1993年11月28日去世。病重的时候,周万珍问他,后不后悔来寿光。他说:不后悔。
老韩去世的那一年,三元朱村的朱文贤出了省。那几年,很多地方的领导带队到三元朱村考察,开口就是向王乐义要技术员。朱文贤被派到了河南台前县,当地每月给他开1500块钱工资,而他记得,「当时的公务员,月工资才二三百元」。一个教人种菜的,一个月挣的顶得上好几个公务员。
王乐义还跟全村人约好:来参观的人要好好接待,技术要毫无保留地教给来学的农民。这些年,到三元朱村参观学习的,前前后后有100多万人次。
王乐义自己也往外跑。他1978年做过直肠癌大手术,身子并不好,却在延安发着39度的高烧,给1000多人连着讲了4个半小时的课;又先后十几次去新疆。那时候,新疆人一年有8个月吃的菜得从外地运进来。
一个教一群,一群再往外教。到2018年,寿光每年有5000多名技术员在外头指导种菜;这几年,这个数涨到了8000多。光三元朱一个村,常年在外的技术员就有140多名。全国新建的大棚,一半以上带着「寿光元素」。
徐少华就是其中一个。当年那17个带头盖棚的党员里有他;这些年他跑了20多个省份,教出来的种菜人有1万多。2024年国庆假期,他人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一个无土栽培大棚里,正教当地工人怎么管黄瓜、茄子:「吊蔓要在黄瓜植株长出7至8片叶、龙头下弯时进行……」
从1989年睡在棚里量瓜苗,到60多岁在鄂尔多斯教人吊蔓,他这三十多年一直在干同一件事:把那个冬天学会的东西,一遍一遍教给别人。
可教出去的人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寿光的「棚二代」郑景渠,2024年就犯过愁:「前些年咱一门心思追产量,大棚里大路菜居多。可各地大棚越建越多,菜价跌得厉害。」
徒弟遍天下,师傅的菜卖不上好价了。这门手艺,是不是教亏了?
寿光人没往回收,反倒把「教」本身做成了生意。寿光有一家专门给人盖温室的企业,老板说过:「我们公司的业务就是被寿光蔬菜产业发展带动起来的,第一单温室大棚设计施工业务就是来源于前来参观寿光菜博会的外地菜农。」来逛菜博会的外地菜农,成了它的第一个主顾。
这家企业的技术员,如今在新西兰奥克兰帮当地人盖起了连栋温室,用无土栽培种叶菜。2025年夏天,它又跟白俄罗斯的客户签了一份3年的订单,合作建100公顷的现代化温室,当地种菜的人也要一并培训。
像这样把本事卖到国外的,寿光已经有30多家企业和合作社,在40多个国家和地区建起了300多个种植园区,一年的交易额近30亿元。
老话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要我说,这句老话到了寿光,整整反了三十多年:徒弟越教越多,师傅越来越吃香。菜,别处也能种出来,价钱有涨有跌;会种、会教的本事不一样,每教出去一回,外头就多一个来请寿光人的地方。
2026年3月20日,新疆哈密。这地方一年的降水不到45毫米,蒸发量却有3300毫米,园区所在的那片地,早年是种啥啥不长的盐碱地。可园区的智慧大棚里,10多个品种的番茄已经挂满了枝头。园区的技术员说,他们专门从山东寿光请来专家驻园指导,番茄用的水少了一半,这一年的单产预计比上一年高三成。
当年王乐义跑了十几趟新疆;今天新疆的盐碱地上,还在请寿光人去。
这个冬天,北方菜摊上又要摆满黄瓜、西红柿了。寿光人教出去的这种大棚,往上数,是1989年三元朱村那17个借钱盖起来的棚;再往上数,是瓦房店山坡上老韩家的棚。
一门「姐夫来了也没教」的手艺,三十多年后,成了8000多个寿光人出门吃饭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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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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