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七月,北京,吏部大堂。
一纸任命从宫中批出,肥乡人张学颜被授为户部尚书。
距离他初授山西曲沃知县,过去了二十五年。
一个三甲进士,没有翰林清望,没有家世荫庇,最终坐到了掌管天下钱粮的位置。
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一个明代士子踏入官场时的起点到底由什么决定。
科举考试看上去是一道公平的门,但门槛之上的世界远比考试本身复杂。
明代的户籍制度继承自元代的诸色户计,户口类型主要有民户、军户、匠户,服役针对的是家族而非个人——一户军户或匠户中,只要有一人服役即可,其余人可以自谋生计,科举也自无不可。
因此明代大员中不乏军户、匠户出身者:天顺初年内阁首辅徐有贞出身顺天府宛平县匠籍;万历首辅张居正以湖广荆州军户中举。
据统计,明代军籍进士总数至少6506人,在进士总数中的比例达到26%以上。
军户子弟在科举竞争中的投入,往往比民户更为艰辛。
但进士只是起点。
明代殿试分为三甲,一甲三人入翰林院,担任修撰、编修;二甲内任主事、外任知州;三甲除行人等,皆授知县、推官。
张学颜就是三甲进士,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及第后,礼部观政,授官山西曲沃知县。
一个三甲进士的仕途从知县开始,这在明代是常态,但知县之后的走向,差异极大。
二、三甲进士还有一条通道:考选庶吉士。
庶吉士制度由明太祖首创,经明成祖整合,至英宗、孝宗时进一步规范,是朝廷中高级官员的储育制度。
考选的对象基本是新科二甲、三甲进士,由内阁会同吏部主持。
入选者入翰林院进学,三年后考试,留馆者二甲授编修、三甲授检讨,不得留者则为给事中、御史,或出为外官。
明人视庶吉士为“通天之途”,因为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进之时,“已群目为储相”。
但庶吉士的名额极少,每科或选或不选,或数科不选,初无定限。
大多数二三甲进士没有这个机会,他们面对的是另一套更为漫长的规则。
对于会试下第的举人来说,出路更窄。
下第举人中只有少数可以直接选官,且并非州县行政官员,而是充任府、州、县学教官。
教官在明代“并不是什么很有前途的岗位”,多数教官没有品级,即便是最高的府学教授也不过是从九品,升迁上颇多阻滞。
嘉靖名臣海瑞即是在中举后会试不第,后放弃科举,至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当教谕,之后升任淳安知县,从而踏入仕途——但这只是“个例”,更多担任教官的举人并未有此机遇。
因此,许多乙榜举人选择通过入国子监历事而铨选行政官员,这样一来初授时即为府佐及州、县正官,缺点是需要经历一段较长的时间。
副榜举人若依例充教,官品皆为未入流,且难于升迁;而通过入监历事铨选行政官员,则一般可初授即为府佐及州、县正官,品秩在正七品以上。
这是一条用时间换品级的路线,走的慢,但至少站在了行政序列的起跑线上。
张学颜没有走教官或国子监的路线。
他直接以三甲进士授知县,起步就是正七品。
从嘉靖三十二年到三十六年,他在曲沃任上待了大约四年,政尚严明,修城营缮,民不为病。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八月,他入京考选,授工科给事中。
这一步是整个仕途中最关键的跳跃。
给事中属于科道官。
明制,给事中、御史谓之科道,科五十员,道百二十员。
科道的选擢方式,或由庶吉士改授,或取内外科目出身三年考满者考选。
外官中的推官、知县被征召入京参加考选,称为“行取”。
行取科道“惟择才贤,原不论资格”,推官以三年考满者得预行取,知县则必限以六年。
张学颜从知县入京考选给事中,从嘉靖三十三年到任算起,首尾约四年,相对较快。
但并非所有知县都有这样的机会。
万历年间一位官员指出,外之推官、知县,“有俸七八年而取者,有五六年而取者,益之以守候三年,则多者十余年,少者亦八九年”。
从知县到科道,等待的时间成本因人因地而异。
给事中为什么重要?
因为它是京官序列的入口。
进入科道之后,官员就脱离了地方官的升迁节奏,进入了另一套轨道。
张学颜授工科给事中后,历官河南佥事、山西参议、永平兵备副使。
注意这个轨迹:从京官外放为地方佥事、参议,表面上是离开了中枢,但实际上这些职位是他积累地方治理经验和军事经验的台阶。
隆庆二年(1568年)二月,他调任密云兵备副使;四年十月起任山西按察司副使、整饬蓟州兵备。
兵备副使这个职位处于边疆防务的前线,是文官系统中少有的能同时接触军事与民政的岗位。
隆庆五年(1571年)二月,辽东巡抚李秋被免职,高拱大胆启用张学颜担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这是张学颜仕途的第二个关键节点。
巡抚一职的品级本身不算极高——右佥都御史是正四品——但它赋予的权限极大,节制一方的军政事务。
更重要的是,边疆巡抚的升迁速度远快于内地官员。
隆庆四年六月,吏部题准:各边有司以三年为率,比内地之官加等升迁;有能捍患御敌、特著奇绩者,以军功论,不次擢用;才略恢弘可当大任者,“即由此为兵备、为巡抚,为总督,无不可者,惟以治效为准,不必论其出身资格”。
这道题准是高拱主政吏部时推动的,明确划定了蓟辽、山西、陕西沿边六十一处州县为“边方”,给予特殊的升迁政策。
边疆不是流放地,而是一条加速跑道。
张学颜在辽东任上的表现印证了这条通道的有效性。
万历三年辽东大捷,他尚未奏报,巡按御史刘台已先捷奏北京,朝廷加其兵部右侍郎衔。
万历五年(1577年)十月,升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十一月以六年考满,升都察院右都御史,旧衔协理如故。
万历六年(1579年)七月,任户部尚书。
从曲沃知县到户部尚书,二十五年。
但张学颜的速度是特例,还是有一条可复制的路径?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看制度本身的运作规则。
明代官员的晋升以考满和考察为核心。
考满论一身所历之俸,三年为初考,六年为再考,九年为通考,依职掌事例考核升降。
洪武三年奏准:府同知一考无过者升知府,知县二考无过者升知州,县丞一考无过者升知县。
弘治二年进一步规定,有司官九年考满,事繁历俸日多者升二级,事简历俸日多者升一级。
“九年考满例升二级”在明代前中期成为一种政治惯例,考核内容也逐渐向年资倾斜。
这意味着,一个知县如果安安稳稳做满九年,没有过错,理论上可以升两级。
但九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
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考满只是给了升迁的资格,能否真正升迁,还要看是否有相应的员缺。
明人感慨“考满需九年,待选十几年,即二十多年也难得一官”。
考满制度提供的是一个基本的升迁节奏,但节奏的快慢取决于官员所处的具体位置和可用的通道。
对于知县来说,最有效的加速通道就是行取入京。
进入科道之后,官员的升迁节奏会明显加快。
张学颜之外,明代还有不少知县出身的官员最终升至高位,路径大体相似:知县/推官,行取为给事中或主事,然后外放为参议、参政,再升巡抚或按察使,最终进入侍郎、尚书的序列。
给事中与六部主事之所以关键,在于它们提供了在京师的任职经历和人脉网络。
在京师的几年,官员能够接触到中枢决策层,积累的政治资源是地方任职难以获得的。
但并非所有知县都能获得行取的机会。
行取的名额有限,竞争激烈。
万历年间,推官、知县“徵召而候考选者多矣”。
等待行取的知县常常需要数年时间,这中间的年资损耗是实质性的。
因此,有些官员选择另一条路:在地方上逐级升迁。
从知县升知州,从知州升府同知,再从府同知升知府。
这条路线的每一级都需要考满,每一级的员缺都有限,速度远不如行取入京。
但它的优点是确定性更高,不依赖于科道选擢的时机和名额。
还有一种选择是赴边。
隆庆四年题准的边方加等升迁政策,吸引了一批官员主动前往蓟辽、山西、陕西的沿边州县任职。
边方有司的三年考满等同于内地官员的六年甚至九年,“以三年为率,比内地之官加等升迁”。
对于年力精强、才气超迈的官员来说,边疆是一个用风险换速度的选择。
有军事才能者更是可以“以军功论,不次擢用”。
万历年间,刘敏宽“晓畅边情,所至简兵搜乘,备储胥,缮城堡”,以军功屡屡升迁,万历四十三年由延绥巡抚升任陕西三边总督,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开府固原,节制延绥、宁夏、甘州和固原四大军镇兵马。
从普通文官到统辖四镇的封疆大吏,边疆军功是最短的捷径。
把这些通道放在一起看,明代知县出身官员的晋升并非没有路径,而是路径的选择和转换时机决定了速度。
张学颜的案例之所以有参考价值,不是因为他的速度可以被复制,而是因为他的每一次转折都踩在了制度允许的最优路径上:三甲进士授知县,四年后行取入京为给事中,然后外放地方积累治理经验,再赴边巡抚获取军政资本,最终进入部院。
从知县到尚书的二十五年,每一步都基于制度提供的上升通道,而非超越制度的破格。
万历十三年(1585年)三月,张学颜致仕,给驿归乡。
回到肥乡十三年后,在家中去世,赠少保。
那个从曲沃县衙升堂的年轻知县,最终以太子太保的身份走完了仕途。
曲沃县衙的大堂还在,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后来坐过不止一位知县,他们中的一些人继续升迁,一些人止步于此,一些人辞官归乡。
大堂的门槛被一代代知县的靴底磨出凹槽,那些靴子有的走向了京师,有的走向了边塞,有的走回了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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