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29日凌晨,太原城枪声大作,起义新军冲进巡抚衙门时,陆钟琦正在和从北京赶来的次子陆光熙谈话。
他走出大堂,仆役李庆云跟在身后,挥之不去。据《清史稿》记载,陆钟琦对着蜂拥而入的士兵叱道:“尔辈将反邪?”话没说完,随即中弹倒地。
他的儿子陆光熙奔出来救父,也被击毙。新军冲入内室,他的妻子唐氏抱着年幼的孙子,一并遇害。这一天,距离他从江苏布政使任上调来山西,满打满算二十三天。
一个人只当了二十三天封疆大吏,就死在任上,而且全家几乎死绝。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在于,杀他的人后来当了山西都督,这个人的孙女后来造了中国的飞机,而这个人的外玄孙,叫高晓松。
陆钟琦,字申甫,顺天宛平人,本籍浙江萧山,生于1848年,光绪十五年才中进士,那年他已经四十一岁。
陆钟琦科场不顺,仕途也谈不上飞黄腾达。他的父亲陆春荣“绩学不遇”,是国子祭酒盛昱的老师。陆钟琦少时“劬学,以孝称”,走的是一条典型的晚清能吏路线。
但在做地方官这件事上,他确实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清史稿》载他在湖南任上“察吏严,定州县结案功过章条,月计勘案数与其鞫讯状限期报司,繇是狱鲜积滞”。换句话说,他给州县官定了办案考核的硬指标,每月统计勘案数量,限期上报审讯情况,积压案件因此大减。
再移江苏,“多平反”。民间口碑也好,有的地方甚至给他修了生祠。一个地方官能让老百姓活着就给他立祠,这不是靠作秀能换来的。
但陆钟琦身上有一层更复杂的底色。
庚子年拳乱,大学士徐桐是支持义和团的,陆钟琦当面持异议,徐桐不听。八国联军入京后,他的同年王懿荣、熙元、宝丰等人先后殉节,陆钟琦得知消息,痛哭一场,关上门就要自缢,被人救了下来。
这段经历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在庚子年那种举国癫狂的氛围里保持了基本的判断力,没有跟着徐桐去捧义和团的臭脚;第二,他对“忠节”这两个字有近乎本能的执念,这种执念后来要了他的命。
还有一层关系值得注意:陆钟琦做过醇亲王载沣的老师。载沣是宣统皇帝溥仪的生父,摄政王,当时清廷实际的最高掌权者。也就是说,派他去山西的,是他自己的学生。老师去给学生守江山,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旧式伦理的沉重感。
清廷选他做山西巡抚,恰恰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当时山西的局势已经烂得不能再烂,前任巡抚丁宝铨被同盟会赶跑,新军里从标统阎锡山到下层军官,遍布留日归来的革命党人。清廷需要一个“有风骨”的人去镇场子,陆钟琦做过载沣的老师,庚子年又有殉节之志,简直是现成的人选。
问题是,风骨这东西在革命枪口面前不值钱。
陆钟琦到太原之后做了一系列部署,用阎锡山后来回忆录里的概括,叫“运枪开兵”。他把太原新军第八十五标调往晋南,名义上是防堵陕西革命军东渡,实际是釜底抽薪;同时调大同旧军进太原守卫军火库,又把库存的三千支新式步枪连同子弹运往河南,防止被革命党抢走。
这些动作单看每一步都合乎军事逻辑,但放在1911年10月底的太原,等于告诉所有人:巡抚大人要跟革命党死磕。同盟会的人一听说枪要运走,当即决定提前动手。
这里有一件事特别值得说。陆钟琦的次子陆光熙,本名惠熙,字亮臣,光绪三十年成进士,选庶吉士,东渡日本学陆军,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与阎锡山是同学,《清史稿》明确记载他“本隶同盟会”。
关于他在日本留学期间是否加入了同盟会,当事者的回忆说法不一,但他的政治倾向是清楚的。阎锡山晚年回忆说:“亮臣与我是日本士官学校同学,但属泛泛之交,主张亦不接近,不过他知道我曾参加同盟会,且是铁血丈夫团中人。他到晋翌晨即访我谈话。”
陆光熙回国据说是来劝父亲顺应革命的,但陆钟琦对革命的态度,从他跟三子陆敬熙的交代里看得清清楚楚。《清史稿》原文记载:“大事不可为矣!省垣倘不测,吾誓死职。汝曹读书明大义,届期毋效妇仁害我!”又说:“生死之事,父子不相强,任汝曹自为之。但吾孙毋使同尽,以斩宗祀。”
这段话说得太清醒了。他不是不知道清朝要完,他是知道自己拦不住,但仍然选择死。唐氏的反应更干脆:“汝父殉国,吾惟从之而已。”夫殉国,妻殉夫,这不是愚昧,这是那个时代一部分士大夫家庭内部的一种共识,一种关于“体面”的共识。
在那样一个新旧更迭,保守与激进激烈碰撞的时代,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这样一个人?
阎锡山的回忆录里有一句话,是理解陆钟琦这个人最关键的材料之一。
他说:“他们与我们的立场虽异,而他们忠勇孝的精神与人格则值得我们敬佩,因立场是各别的,人格是共同的,故我对他们的尸体均葬之。”
阎锡山是杀他的人,但杀完之后下令厚葬,这句话说得很实在:立场是立场,人格是人格,两码事。阎锡山本人也是留日士官生出身,他理解陆钟琦这种人的价值逻辑,只不过他不打算跟着走。
另有一段阎锡山的原话也值得引用:“陆抚之坚贞,谭协统之忠勇,亮臣公子之勇毅,均足为我们敬佩。吾人不能以革命的事业,抹杀他们的人格!”
清末诗人郑孝胥写过一首《陆文烈公钟琦文子遗墨卷书后》,里面有几句:“事败成忠孝,而亦能感人。感人诚有效,死难终怀冤。或未尽其用,势去不可援。迂谬自取祻,功罪犹难言。”
郑孝胥后来做了伪满洲国的总理,他说“死难终怀冤”,又说“迂谬自取祻,功罪犹难言”,未必是单纯替陆钟琦喊冤,更像是替所有被时代碾碎的旧人喊冤,同时也点出了一个不那么好听的事实:陆钟琦的死,固然有忠节的成分,但“迂谬自取”这四个字,也未尝不是一种来自同时代人的冷峻评判。
晚清督抚里,嘴上忠君的多,真到要命的时候愿意把命交出去的,极少。陆钟琦是辛亥革命中唯一一位死于战事的汉人督抚。《清史稿》的论赞里说得很明确:“其死封疆者,唯松寿、钟琦等数人,或慷慨捐躯,或从容就义,示天下以大节,各忠所事,未可概以殷顽目之也。”意思很明白:不能简单把他们当成顽固不化的殷商遗民来看待。
然而,关于陆钟琦的争议也恰恰在这里。
一种说法认为他是“不识时务”的典型,上任才二十三天,对山西的情况根本不熟,就急着表忠心,结果把自己和全家都搭进去了。
另一种说法认为他完全可以不死。起义军冲进衙门的时候,他如果选择投降或者出走,大概率能活下来,毕竟他不是什么血债累累的酷吏,民间口碑不差。
但他选择了最刚烈的方式。他死之后,三子陆敬熙逃过一劫,但一天之内父兄皆亡,心灰意冷,从此改名“陆哀”。
真正让这个家族的故事有了另一种走向的,是陆光熙的女儿陆士嘉。
陆士嘉生于1911年3月18日,起义那晚,她刚出生七个多月,被母亲施桐君抱着躲在假山石后,在卫兵的帮助下逃过一劫。
逃亡至北平后,陆士嘉寄居在舅舅施今墨家——施今墨是京城四大名医之一。这个女孩后来的人生轨迹完全脱离了旧式家族的框架。1918年,她考上北京师大一附小,班上两个男同学,一个叫张维,后来成为著名力学家、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双院院士,也是她的丈夫;另一个叫钱学森。
1929年她考入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是该系唯一的女生。1937年赴德国哥廷根大学留学,拜在流体力学权威普朗特教授门下,成为普朗特唯一的亚裔女博士。
回国后,她参与筹建北京航空学院,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空气动力学专业。她的女儿张克群师从梁思成,而张克群的儿子,就是高晓松。
从巡抚衙门大堂上的枪声,到北航空气动力学实验室,再到流行文化舞台上的那张嘴,这个家族的轨迹拐了好几个大弯。但如果你仔细想,陆钟琦那种认死理的劲儿,和陆士嘉在哥廷根敲开普朗特办公室门的那种执拗,未必没有某种隐秘的相通之处,只是方向完全相反。一个把命交给了注定要亡的旧王朝,一个把命交给了当时还一片空白的中国航空事业。
陆钟琦死后,清廷追谥“文烈”,诏褒“忠孝节义萃于一门”,其妻唐氏亦获旌表,陆光熙则被追赠三品京堂,谥“文节”。
但这个谥号没撑几个月,清朝就没了。给他写传的《清史稿》作者是清朝遗老,评价自然往忠节上靠。而革命党这边,阎锡山厚葬了他,同盟会出于人格尊重给予了礼葬。两边都给了他体面,但两边都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陆钟琦这个人,说到底就是一个在王朝末路里选择了站到最后一刻的旧式官僚。他不贪,不蠢,做事认真,甚至在某些事情上比同僚清醒,但他清醒地选择了一条注定失败的路,并且拉上了妻子和儿子。
郑孝胥那句“迂谬自取祻,功罪犹难言”,放在他身上,比任何后人的评判都更接近某种复杂的真实。他知道结局,还是走了进去。这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评判的事,只能说他活在了那个时代,然后死在了那个时代,而他的孙女,从那个假山石后面爬出来之后,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