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婆结婚八年，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她说了算。
可这回养猫的事，我死活没松口。
那天她下班回来，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缩在纸箱角落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说同事家母猫生了五只，这是最后一只，没人要就得扔垃圾堆。
我瞟了一眼，把手机推开，说不行。
她问为什么。
我说猫掉毛，抓沙发，半夜跑酷，拉屎臭。
她说这些她都能管。
我说你连自己早饭都顾不上吃，你管猫？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鞋柜旁边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着猫砂盆、猫粮、羊奶粉。
她蹲在客厅角落，正拿针管往小猫嘴里推奶。
那只猫小得能塞进我手掌心，浑身哆嗦，叫起来跟蚊子哼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她把头埋得很低，肩膀绷着。
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说你要养你养，别指望我管。
她还是没抬头，就说了一句，它叫年年。
年年来的第一个月，我基本不碰它。
它睡在阳台纸箱里，我路过就绕开。
老婆每天早起二十分钟喂奶，中午趁午休跑回家看一趟，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猫砂。
我看着她眼圈发黑，有回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逗猫棒。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憋着火。
为了只猫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当吗。
第二个月，年年学会爬沙发。
有天晚上我看电视，它顺着裤腿往上爬，爪子勾着睡裤线头，一路攀到我膝盖上。
我把它拨下去，它又爬上来。
反复四次，最后我拿遥控器指着它鼻子，它就蹲在地板上仰头看我，尾巴尖一甩一甩。
老婆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回去了。
第三个月，年年开始掉毛。
黑裤子上沾一层白绒，我拿粘毛滚子滚半天，出门还是被人看出来。
同事问我你家养猫了？
我说没有，我老婆养的。
那语气好像在撇清什么关系。
晚上回家我把粘毛滚子扔茶几上，说你看看，我上班跟个毛球似的。
她正给年年剪指甲，头也没抬说，你裤子我晚上给你粘。
我说不用，我自己会。
她说那你别扔东西。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我抱着枕头去了次卧。
门关上那一下，年年在外头叫了两声，像小孩哭。
第四个月，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老婆坐在沙发上，年年窝在她腿弯里，她一只手摸着猫背，另一只手拿手机划拉。
屏幕光打在她脸上，眼角有泪痕。
我站在走廊暗处没出声。
她对着猫小声说，你爸就是嘴硬，他小时候被猫抓过，心里有阴影。
年年喵了一声。
她又说，其实他可细心了，昨天还偷偷查猫能不能喝牛奶。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她也是这个语气，跟伴娘说，他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软着呢。
第五个月，入冬最冷那几天，年年突然拉稀。
老婆急得团团转，半夜十一点要去宠物医院。
我说等明天，她抱着猫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把她拽回来，自己穿上羽绒服，把猫装进航空箱，开车去了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
检查是肠胃炎，打了两针，开了药，回来已经凌晨两点。
我把年年放沙发上，它缩成一团打哆嗦。
老婆去倒热水，我坐在旁边，手背贴着猫肚子试体温。
年年慢慢伸爪子搭在我手心上，肉垫冰凉。
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养的那只黄猫，被我爸送人那天我追着自行车跑了两条街。
醒来的时候，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我被窝，窝在我胳肢窝底下，打着小呼噜。
我胳膊麻了半边，没舍得动。
老婆站在床边，手机举着，屏幕冲着我。
我说你拍什么。
她说你看。
我拿过来一看，视频里我侧躺着，年年脑袋枕在我手臂上，我另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说删了。
她说发家族群了。
我坐起来，年年被我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
我说你发那个干什么。
她说你妈刚才回了条语音，你自己听。
我点开，我妈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哎呦，这不是咱家那只黄猫吗，你爸当年送走它，你哭了一个月，现在可算又养上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老婆把年年从我怀里抱走，说行了，起床吧，今天周六，去给你买条粘毛的裤子。
我坐在床上没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说以后半夜别抱猫睡，它打呼比你响。
我说我哪有抱它，是它自己钻过来的。
她晃了晃手机，视频为证。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说王哥，你昨晚朋友圈那个视频我看了八遍。
我说什么视频。
他说你老婆发的，你抱着猫睡觉那个，配文是“结婚八年，终于混上一只猫的待遇”。
我掏出手机，朋友圈第一条，点赞六十七，评论区我表哥说“弟妹你这家庭地位可以”，我丈母娘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桌上，小刘还问，王哥你家猫什么品种。
我说中华田园猫，橘白的，九斤半，打呼比我还响。
中午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年年趴在我枕头上，旁边是我那件沾满猫毛的黑色羽绒服。
她说，猫毛我给你粘了，衣服也洗了，今晚回来吃火锅。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一条，年年今天没拉稀，药喂完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晚上买点鸡胸肉，我查了，猫能吃。
下班我去超市，鸡胸肉十九块九一斤，我拿了两块。
路过宠物区，顺手拎了袋猫砂。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说，先生你家猫真幸福。
我说不是我养的，我老婆养的。
收银员笑笑，没说话。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手机响了，老婆发来一张截图，是宠物医院会员卡充值记录，充了五百。
她说，你什么时候办的。
我说上周，医生说充五百送一次驱虫。
她发了个笑脸。
晚上吃火锅，年年蹲在椅子上看我涮肉。
我夹了片鸡胸肉，在水里涮了涮，放凉了搁它碗里。
它低头闻了闻，没吃。
老婆说，你涮太老了。
我又涮了一片，这次数了八秒就捞出来。
年年凑过去叼走，跳到地上慢慢嚼。
老婆拿筷子敲了敲锅沿，说你看，它认你。
我说它认肉。
她说它认你手里的肉。
我低头涮第三片，热气糊了眼镜。
年年吃完又跳上椅子，拿脑袋蹭我胳膊肘。
老婆又举起手机。
我说你别拍了。
她说最后一张。
我没挡。
镜头对着我，我假装没看见，拿筷子把肉从锅里夹出来，在碗边沥了沥水。
年年凑过来，胡子扫过我手背。
那天晚上睡觉，年年又钻我被窝。
我把它往外推了推，它转了个圈，贴着我小腿趴下。
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窗外有只野猫在叫，年年竖了竖耳朵，没动。
第二天到公司，小刘说王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昨晚火锅辣。
他说你家猫呢。
我说在家。
他说你家猫叫什么。
我说年年。
他说这名挺好。
我说我老婆起的。
他说你起的什么。
我说我没起。
他说那你现在起一个。
我想了想，说叫招财。
小刘笑了，说王哥你真逗。
中午休息，我打开手机相册，老婆昨晚又传了段视频。
画面里年年四脚朝天躺在我枕头上，我半边脸埋在猫肚皮里，呼吸均匀。
她配了行字：以前说猫和我只能留一个，现在每天抱着猫不撒手。
评论区我二姨说，你俩赶紧生个孩子吧。
我表妹回，猫就是他俩孩子。
我把视频存下来，设成收藏。
退出的时候看见老婆发了条新朋友圈，一张图片，是我早上出门前弯腰系鞋带，年年蹲在鞋柜上看我，尾巴垂下来搭在我后背上。
她写：一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和一只死皮赖脸的猫。
我点了赞，把手机揣兜里，开始干活。
键盘敲到一半，年年打呼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又沉又稳，像个小马达。
我嘴角动了动，赶紧低头喝了口水。
晚上回家，老婆在厨房切菜。
年年趴在冰箱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换了鞋，去阳台把猫砂盆铲了。
老婆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说，同事问咱家猫卖不卖。
我说不卖。
她说人家出两千。
我把碗放下，说两千也不卖。
她说那三万呢。
我抬头看她，她忍着笑。
我说你逗我呢。
她说你急了。
我说我没急。
她说那你刚才筷子都掉了。
我低头一看，筷子确实在桌上。
年年从冰箱顶跳下来，走到我脚边，拿尾巴绕我脚脖子。
老婆又举起手机。
我拿筷子指着她，说你再拍我跟你急。
她按下快门，说急一个我看看。
我憋了两秒，没憋住，笑了。
半夜，年年又钻我被窝。
我闭着眼，手搭在它背上。
老婆在旁边轻轻翻了个身。
我听见她小声说，年年，你爸其实可喜欢你了。
年年呼噜了一声。
她又说，就是嘴硬。
我没睁眼，把手往她那边伸了伸，碰到她手指。
她没躲。
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
年年动了动耳朵，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它半个脑袋。
第二天全公司都看到了那段视频。
茶水间里有人问我猫粮什么牌子，有人问我猫砂多久换一次。
我挨个答了，最后说，你们要养就好好养，别半道扔了。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年年跳上沙发，卧在我腿边。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说最近降温，流浪猫狗不好过。
我拿起手机，搜了搜附近的流浪猫救助站，截了个图，发给了老婆。
她看了一眼，说你想去？
我说周末没事的话，去看看。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我说我是不喜欢，但年年都养了，多一只也是养。
她说你认真的？
我说先去看看，不一定要。
她没再问，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
年年伸了个懒腰，爪子搭在我膝盖上。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了看年年，又看了看老婆。
八年前结婚的时候，她说想要个家。
我说家得有房子。
现在房子有了，猫也有了。
有些事，计划不来。
年年突然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手背。
老婆笑出声，拿纸巾给我擦。
我说这猫随你，打喷嚏都不捂嘴。
她说随你，打呼跟拖拉机似的。
我没反驳。
因为年年已经翻过身，四只爪子朝天，肚皮一起一伏，打起了小呼噜。
有些东西，你越拦着，越往你怀里钻。
猫是这样，日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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