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时,雨已经小了。
我下车,抬头看这座府邸——灰墙黛瓦,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亲题。
萧衍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请。”
我跟着他往里走。
王府很大,比裴府大了何止十倍。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道回廊,他把我领进一处偏院。
“委屈你先住这里。”他站在院门口,“收拾好了,明日来前厅议事。”
我福身。
“多谢殿下。”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沈清辞。”
“嗯?”
他没回头。
“今日你在裴府说的话,可作数?”
我愣了愣。
“什么话?”
“讨差事的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雨丝落在他肩头,氤氲成一片深色。
“作数。”
他点点头,大步离去。
丫鬟凑过来,满脸兴奋。
“夫人,摄政王对您真好!”
我看着她。
“好?”
“是啊!亲自去接您,还给您安排院子,还说让您去前厅议事——这可是摄政王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没说话。
进了院子,我让丫鬟把箱子放下,打开最上面那个红木匣子。
里头是一沓账本。
沈家三十年的账,都在这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几个字:摄政王府钱庄,存银八十二万两。
这八十二万两,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也是我最后的底气。
当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往前厅去。
摄政王府的前厅,比我想象的要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
萧衍坐在主位,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
“沈清辞,本王问你几个问题。”
“殿下请问。”
“你爹的银子,是怎么赚的?”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问这个。
“我爹年轻时跑商,从江南贩丝绸到京城,从京城贩皮毛到江南。后来开了钱庄,专做南北汇兑。三十年来,从未亏过一笔。”
他点点头。
“你懂账吗?”
“懂。”
“多少?”
“六岁跟我爹学看账,十岁能算盘,十五岁独自管过三十间铺子。”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比你爹如何?”
我想了想。
“差一些。”
“差多少?”
“我爹能算出明年哪个月银子最紧,我只能算出这个月谁欠了银子没还。”
他笑了。
“那就是够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本王让你做王府的大管家,管什么你知道吗?”
我抬头看他。
“管钱。”
“管谁的钱?”
我想了想。
“殿下的钱。”
他摇头。
“管大周的银子。”
我愣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幅江山万里图前。
“先帝驾崩时,留给本王的,是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欠了半年,户部的账本上,全是借条。”
他回头看我。
“你知道户部尚书是谁吗?”
我点头。
“柳如烟的义父。”
他嗯了一声。
“他做尚书五年,户部亏空三百万两。本王查了三年,查不出银子去了哪里。”
他看着我。
“沈清辞,你方才说,能算出谁欠了银子没还?”
我站起来。
“殿下是想让民女查户部的账?”
他点头。
“敢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我笑了。
“殿下,民女有个问题。”
“问。”
“查出来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抄家。”
他笑了。
是真真切切笑了。
“沈清辞,本王果然没看错你。”
他走回座位,拿起一份名册递给我。
“这是户部所有人的名字,从尚书到主事,全在这里。给你三个月,查出银子去了哪里。”
我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户部尚书,柳崇。
我合上名册。
“殿下,不用三个月。”
他挑眉。
“哦?”
我看着手里的名册。
“一个月就够了。”
他看着我。
“沈清辞,本王提醒你——柳崇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你动他,就是跟半个朝廷作对。”
我笑了。
“殿下,民女有个毛病。”
“说。”
“谁得罪了民女,民女就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
“那就去查。”
我福身。
“是。”
从这天起,我住进了摄政王府。
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方歇。前厅的案上,堆满了户部历年来的账本——萧衍让人搬来的,整整三大车。
我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对。
十日后,我找到了第一笔问题账。
三年前,户部拨给西北军的三十万两军饷,在账本上记的是“已拨付”,但在钱庄的流水上,这笔银子根本没出京。
我顺着往下查,发现类似的账目还有十七笔,总额一百二十三万两。
这些银子,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柳崇的私账。
我把证据整理好,送到萧衍面前。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死罪。”
他点头。
“抄家灭族的死罪。”
他看着我。
“你怕吗?”
我笑了。
“殿下,民女要是怕,就不会查了。”
他把账本合上。
“再等等。”
我愣住了。
“等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柳崇自己跳出来。
一个月后,时机来了。
西北军饷再次告急,户部拿不出银子。柳崇上书,请朝廷加征商税——美其名曰“为国分忧”,实则是想趁机搜刮民脂民膏,填补亏空。
萧衍在朝堂上当众把账本摔在他脸上。
“柳崇,你先告诉本王,三年前那三十万两军饷去了哪里?”
满朝死寂。
柳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萧衍冷笑。
“不知?”
他看向我。
我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一个女人,一个商贾出身的女人,站在大周最高的议事殿堂里。
我展开账本,一页一页念。
三年前二月,西北军饷三十万两,未出京,转入柳崇私账。
三年前六月,河工银二十万两,未出京,转入柳崇私账。
三年前九月,赈灾银十五万两,未出京,转入柳崇私账。
我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念完时,柳崇已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衍看着他。
“柳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站起来。
“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押入大牢。抄家!”
甲士涌进来,把柳崇拖出去。
他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我。
“沈清辞!你……你这个贱人!我是户部尚书!你凭什么查我?”
我看着他。
“凭你欠的银子,走的都是我钱庄的账。”
他愣住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
“柳大人,你贪墨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摄政王府钱庄流出去的。民女这个商贾之女,恰好是钱庄的大掌柜。”
他瞪大眼睛。
“你……你……”
我直起身。
“带走。”
柳崇被拖了出去。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我转身,对着御座上的小皇帝福身。
“民女沈清辞,惊扰圣驾,死罪。”
小皇帝看着我,又看看萧衍,呐呐道:“皇叔,这……”
萧衍摆摆手。
“都退下。”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大殿里只剩我们三个。
萧衍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
我抬头。
“嗯?”
“你方才说,你是钱庄的大掌柜?”
我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了想。
“一个月前,殿下让民女查账的时候。”
他笑了。
“那本王现在正式聘你,做摄政王府的大管家,管钱庄,也管账。”
我看着他。
“殿下,民女有个条件。”
“说。”
“民女要见一个人。”
“谁?”
我看着殿外的阳光。
“裴晏。”
三日后,裴晏跪在摄政王府后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活像老了十岁。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对账。
“沈姑娘,外头有个姓裴的,说是……说是您的旧识,想借一百两银子。”
我头也没抬。
“让他等着。”
一个时辰后,我对完最后一笔账,站起来。
丫鬟问:“夫人要去见他?”
我想了想。
“见。”
后门外,裴晏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亮,踉跄着站起来。
“清辞!”
他扑过来,被侍卫拦住。
“清辞,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
“裴大人有何贵干?”
他张了张嘴,眼眶泛红。
“清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户部亏空的案子,牵连到我头上,说我当初打点的银子是从户部流出来的……”
他往前一步。
“我现在要被罢官抄家了,只差一百两银子,就能打点一下,保住这条命……”
我看着他。
“一百两?”
他拼命点头。
“就一百两!清辞,你我夫妻一场,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笑了。
“裴晏。”
“嗯?”
“你当初娶我,是为了什么?”
他愣住了。
“是为了我这一百万两银子。”
我看着他。
“如今银子没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往里走。
“清辞!清辞你等等!”
他扑在门上,声嘶力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认错人,不该贪图你的美貌和嫁妆!可我是真的喜欢过你啊!”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喜欢过?”
他拼命点头。
“是!新婚那几个月,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的!只是……只是如烟回来了,我……我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
“裴晏,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愣住。
“是嫁给你那天,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转身,走进王府。
身后传来他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远。
6
一年后。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摄政王府的账房里,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丫鬟捧着暖炉进来。
“姑娘,外头冷,别站窗口。”
我关上窗,回到案前。
案上堆着三摞账本,左边是钱庄的,中间是户部的,右边是边关军饷的。一年前我还只能看懂钱庄的账,如今户部的账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姑娘,今儿个户部又来人了。”
我头也没抬。
“说什么?”
“还是那套话,边关军饷告急,求姑娘通融通融,从钱庄先挪一笔。”
我翻了一页账。
“让他们等着。”
丫鬟凑过来。
“姑娘,咱们真的不借?”
我看了她一眼。
“你猜户部欠钱庄多少了?”
她摇摇头。
“一百八十万两。”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我合上账本。
“去年柳崇被抄家,抄出来一百二十三万两。可户部的亏空是三百万两——还有一百七十七万两,不知去向。”
丫鬟眨眨眼。
“姑娘的意思是,户部还有蛀虫?”
我没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姑娘,外头有人求见。”
是门房的小厮。
我放下笔。
“谁?”
小厮犹豫了一下。
“说是……姓裴,是姑娘的旧识。”
我笑了。
“他又来了?”
“是。这回没说要借钱,只说……只想见姑娘一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后门外,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像只丧家之犬。
“让他等着。”
一个时辰后,我处理完手头的账,披上斗篷,往后门去。
雪还在下。
裴晏蹲在墙角,浑身落满了雪,像尊雪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眶瞬间红了。
“清辞!”
他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这才看清,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俊朗的脸,如今只剩一把骨头。
他身上那件官服,还是去年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也没人缝补。
“清辞……”他站稳了,看着我,嘴唇哆嗦,“你……你瘦了。”
我看着他。
“裴大人,有事?”
他张了张嘴,眼眶更红。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被侍卫拦住。他也不恼,就那么隔着侍卫,看着我。
“清辞,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可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低下头。
“户部亏空的案子查到我头上,说我当初打点的银子是从户部流出来的,要罢我的官,抄我的家。我去求以前的同僚,没一个人肯见我。我去找如烟……”
他顿了顿。
“如烟说,她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柳如烟呢?”
他苦笑。
“她回尚书府了。柳崇虽然倒了,可她毕竟是尚书府的义女,有老夫人护着,还能过日子。我……”
他低下头。
“我什么都不是了。”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我看着他。
一年前,他还是礼部郎中,出入有轿,往来有仆,出门有人喊“裴大人”。一年后,他蹲在摄政王府后门,像个乞丐。
“裴晏。”
他抬头。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我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我转身往里走。
“清辞!”
他喊住我。
我停下。
“你……你过得好吗?”
我没回头。
“很好。”
“那……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卷着,飘散在空气里。
我继续往里走。
“清辞!”
他又喊住我。
我停下。
他站在雪里,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雪落无声。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裴晏。”
“嗯?”
“你知道你这辈子,最错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认错人。”
他愣住。
“是你认错了,还将错就错。”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
“你贪图我的美貌,贪图我爹的银子,贪图能靠沈家往上爬。你以为娶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我笑了笑。
“可你忘了,我也有眼睛,有心,有脑子。”
他低下头。
我转身,走进王府。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回到账房,继续对账。
丫鬟在一旁嘀咕。
“姑娘,那个裴大人,真可怜。”
我翻了一页账。
“可怜?”
“是啊,那么冷的天,在外面冻着……”
我看着她。
“他住进裴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离开裴府之后,住在哪儿?”
丫鬟愣住了。
我收回目光。
“他让我做替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我爹娘的心头肉?”
丫鬟不说话了。
我继续对账。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三日后,户部尚书亲自登门。
他姓周,是柳崇倒台后新上任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见了我也客客气气。
“沈姑娘,老夫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我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周大人有话直说。”
他叹了口气。
“边关军饷又告急了。再不发银子,将士们就要哗变了。可户部的账上,一文钱都没有。”
我看着他。
“周大人,户部的银子呢?”
他苦笑。
“老夫也不知道。上任时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查了半年,只查出来一笔笔亏空,却查不出银子去了哪里。”
我端起茶盏。
“周大人想借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
“五十万两。”
我笑了。
“周大人,您知道户部欠钱庄多少了吗?”
他脸色微变。
“一百八十万两。”
我放下茶盏。
“这五十万两借了,就是二百三十万两。周大人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您真想查清楚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他也站起来。
“沈姑娘有办法?”
我看着他。
“让民女查户部的账。”
他愣住了。
“这……这不合规矩……”
我笑了。
“周大人,户部的规矩,查出来银子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到座位。
“周大人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走了。
丫鬟凑过来。
“姑娘,您真要查户部的账?”
我看着窗外。
“不是我要查。”
“那是谁要查?”
我没说话。
三日后,周尚书又来了。
这回他没犹豫,直接把户部所有账本的钥匙放在我案上。
“沈姑娘,查吧。”
我拿起钥匙,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不怕查出来什么?”
他苦笑。
“查出来,总比欠着银子等死强。”
我点点头。
“那就查。”
这一查,就是一个月。
我把户部五年的账本全翻了一遍,一笔一笔对,一天一天查。
查到最后,我发现一个秘密。
那些亏空的银子,不是被某一个人贪了。
是被一张网吞了。
这张网从户部伸出去,伸到六部,伸到各衙门,伸到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家里。
他们用各种名义从户部借钱——修宅子、嫁女儿、办丧事、送节礼——借了就不还。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账本上记着,却从来没人催。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笔烂账。
我把结果告诉萧衍。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
“嗯?”
“你知道这张网有多大吗?”
我想了想。
“半个朝廷。”
他点头。
“动他们,就是跟半个朝廷作对。”
我看着他。
“殿下怕吗?”
他笑了。
“本王怕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
“明日早朝,你跟我进宫。”
我愣住了。
“我?”
他看着我。
“你查的账,你来说。”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进了宫。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大殿上。
满朝文武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愤怒的,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我展开账本,一页一页念。
礼部侍郎,借银三万两,五年未还。
工部主事,借银一万二千两,三年未还。
翰林院掌院,借银五万两,八年未还。
我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念完之后,大殿里鸦雀无声。
小皇帝看着我,又看看萧衍,呐呐道:“皇叔,这……这可如何是好?”
萧衍站起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所有欠户部银子的,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的,抄家抵债。”
满殿哗然。
有人跪下哭喊。
有人当场晕倒。
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
萧衍走到我身边。
“怕吗?”
我抬头看他。
“不怕。”
他笑了。
“那就继续。”
一个月后,户部收回了二百一十万两欠银。
周尚书亲自登门道谢,老泪纵横。
“沈姑娘,您救了户部,救了边关的将士,救了整个大周!”
我扶他坐下。
“周大人言重了。”
他看着我。
“沈姑娘,您一个女子,能有这般手段,老夫佩服。”
我笑了笑。
“周大人,民女不过是个商贾之女,会算账罢了。”
他摇头。
“不是会算账,是敢算账。”
他站起来。
“老夫回去就上书,请陛下封您一个诰命。”
我愣住了。
“周大人,这……”
他摆摆手。
“您当得起。”
他走了。
丫鬟凑过来,满脸兴奋。
“姑娘!诰命!您要当诰命夫人了!”
我看着她。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眨眨眼。
“诰命夫人啊!多风光!”
我笑了笑。
风光?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账本。
这些账本,每一页都沾着血。
那些被抄家的官员,有的当场晕倒,有的被拖走时还在喊冤,有的回家就上吊自尽了。
他们的妻儿老小,有的流落街头,有的卖身为奴,有的……
我闭上眼睛。
“姑娘?”丫鬟小声喊。
我睁开眼。
“没事。”
窗外,又下雪了。
7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摄政王府的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门房老张头缩在椅子上打盹。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他惊醒。
“谁啊?”
他骂骂咧咧地开门,外头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手里拿着锁链。
“奉旨拿人!裴晏关在哪儿?”
老张头愣了愣。
“裴晏?那个蹲后门的?”
差役点点头。
“他在大牢里。”
老张头挠挠头。
“你们找错地方了吧?他欠的银子早还了,案子也结了,怎么又来拿人?”
差役冷笑一声。
“户部亏空的案子翻了,他是从犯,要押入死牢候审。”
老张头愣住了。
我站在账房窗前,看着两个差役把裴晏从后门带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手脚都戴着镣铐,走一步,铁链哗啦响一声。
路过我窗前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过来。
隔着窗纸,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佝偻着背,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差役推了他一把。
“快走!”
他踉跄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铁链声渐渐远去。
丫鬟凑过来。
“姑娘,裴大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没说话。
“听说主犯是柳崇,要秋后问斩。裴大人是从犯,就算不砍头,也得流放三千里。”
我翻了一页账本。
“跟咱们没关系。”
丫鬟看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日后,摄政王府外跪了一个人。
柳如烟。
她穿着素白的丧服,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斑驳,跪在雪地里,一遍遍磕头。
“沈姑娘!求您开恩!求您放过我!”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对账。
“沈姑娘,那个柳如烟跪在外头,怎么赶都不走。”
我头也没抬。
“让她跪着。”
一个时辰后,丫鬟进来。
“姑娘,她还跪着,快冻僵了。”
我放下笔。
“她说什么?”
丫鬟犹豫了一下。
“她说……一切都是裴晏的错,是裴晏贪图富贵认错人,跟她没关系。求姑娘放过她,她愿意给姑娘当牛做马。”
我笑了。
“当牛做马?”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柳如烟跪在雪地里,浑身落满了雪,嘴唇冻得青紫。她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渗进雪里,晕开一小片红。
我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膝行着往前爬。
“沈姑娘!沈姑娘您终于肯见我了!”
我看着她。
“柳如烟,你方才说什么?”
她拼命磕头。
“一切都是裴晏的错!是他认错人,是他贪图您的嫁妆,是他将错就错!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你在裴府住的那几个月呢?”
她愣住了。
“你日日在我眼前晃,天天喊我姐姐,那些也是裴晏让你做的?”
她张了张嘴。
我看着她。
“赏花宴那日,你站在我身后,伸手想推我下桥——也是裴晏让你做的?”
她脸色煞白。
“我……我没有……”
“纳妾那日,你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骂我商贾之女低贱——也是裴晏让你骂的?”
她浑身发抖。
“我……我那是……”
我打断她。
“柳如烟,你知道什么叫从犯吗?”
她愣住。
“就是帮着主犯一起作恶的人。”
我看着她。
“裴晏是主犯,你是从犯。你们两个,谁都跑不掉。”
她瘫在雪地里。
“不……不……”
我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
“柳如烟,户部尚书柳崇贪墨案,你是知情者。他那些赃银,有一部分是你帮着转移的,对不对?”
她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柳崇倒台后,你躲回尚书府,以为能平安无事。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看着她。
“你转移的那些银子,走的都是我钱庄的账。”
她彻底瘫了。
我合上文书。
“来人。”
侍卫上前。
“把她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柳如烟被拖走时,疯了似的挣扎。
“沈清辞!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尚书府的小姐!我是裴晏的未婚妻!我才是他该娶的人!”
我看着她。
“该娶的人?”
我笑了笑。
“那你嫁了吗?”
她愣住了。
“他娶的是我,不是因为你长得美,是因为我爹有银子。你等了他三年,他娶了别人,不是因为认错人,是因为你不够值钱。”
她瞪大眼睛。
“你……你胡说……”
我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远。
腊月二十九,大牢。
我没想来的。
可账本对完了,手头没事,脚就自己走到了这里。
狱卒打开牢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我掩了掩鼻,走进去。
裴晏蜷缩在角落里,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头发乱成枯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
“清……清辞?”
他愣住,然后猛地爬起来,扑到栏杆上。
“清辞!清辞你来看我了?”
我站在两步开外。
“裴晏。”
他拼命点头,眼眶通红。
“是我!是我!”
我看着他。
“你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还关心我?”
我没说话。
他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清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后悔了……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看着他。
“后悔什么?”
他张了张嘴。
“后悔……后悔当初不该……”
“不该认错人?”
他点头。
“还是不该贪图我的嫁妆?”
他又点头。
我笑了。
“裴晏,你还是没明白。”
他愣住。
“我当初不恨你认错人,也不恨你贪图嫁妆。我恨的是——”
我看着他。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实话,可你选择骗我。”
他张了张嘴。
“新婚那夜你喝醉了,抱着我喊烟儿。第二天醒来,你问我,昨晚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你就信了。”
我走近一步。
“此后日日如此。你骗我,骗自己,骗得心安理得。”
他低下头。
“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知道你娶我是为了银子,知道你每晚抱着我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看着他。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嫁了你,还是等你,还是给你煮醒酒汤。”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了。
“我说什么?”
他愣住了。
“说你认错人了?说你娶错人了?说你根本不爱我?”
我摇摇头。
“裴晏,有些话,该由你来说。”
他瘫坐在地上。
我转身往外走。
“清辞!”
他喊住我。
我停下。
“你……你还恨我吗?”
我没回头。
“不恨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
我走出大牢。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没回头。
除夕夜。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丫鬟小厮们忙着贴春联、挂灯笼。我在账房里对完最后一笔账,站起来,推开窗。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丫鬟端着饺子进来。
“姑娘,过年了,歇歇吧。”
我接过饺子,尝了一个。
“好吃。”
她笑了。
“厨房包的,说是肉馅里加了虾仁,鲜着呢。”
我点点头。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丫鬟凑过来。
“姑娘,您说那个裴晏,这会儿在大牢里,能吃上饺子吗?”
我看了她一眼。
“你关心他?”
她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笑了笑。
“能吧。大牢里过年也发饺子。”
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正月初八,刑部下文。
柳崇,贪墨国库,罪大恶极,判秋后问斩。
柳如烟,知情不报,转移赃银,判卖入教坊司,永不得赎。
裴晏,从犯,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对账。
丫鬟念完文书,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姑娘,您……没事吧?”
我头也没抬。
“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
十五还没过,年还没完。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衬着白雪,好看得很。
我看了很久。
丫鬟又进来。
“姑娘,刑部的人问,裴晏流放那日,您去不去看?”
我转过身。
“不去。”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
我看着她。
“他那日从哪个门出城?”
她想了想。
“西门。”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树红梅。
流放三千里。
终身不得返京。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喝醉了,抱着我喊烟儿。那时候月光很好,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柔。
我伸手,关上了窗。
8
正月十六,京城西门。
天还没亮,城门刚开,一队囚车就从大牢方向缓缓驶来。押送的官兵有二十多人,骑着马,手持长枪,前后围得严严实实。
路边的雪还没化尽,被车轮碾过,溅起一滩滩泥水。
几个早起的小贩缩在墙角,探头张望。
“又是流放的?”
“听说是户部亏空案的从犯,还是个官儿呢。”
“啧,什么官儿,犯了事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囚车驶过,铁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一辆车里关着几个犯人,都穿着脏兮兮的囚服,挤成一团。第二辆车小一些,只关了一个人。
裴晏。
他靠着车栏,披头散发,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囚服单薄,根本挡不住正月里的寒风。他缩着脖子,双手抱在胸前,浑身都在抖。
路过城门时,他忽然抬起头。
城外官道上,停着一列车队。
最前面是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刻着摄政王府的徽记。车旁站着十多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气势凛然。
裴晏愣住。
他猛地扑到车栏上,双手死死抓住木杆,眼睛直直盯着那辆马车。
“辞娘!”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辞娘!是你吗?”
押送的官兵勒住马,回头看他。
“喊什么喊!”
一鞭子抽过来,抽在他背上,囚服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他像没感觉似的,继续嘶吼。
“辞娘!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求你再看我一眼!”
马车里没有动静。
他拼命往前扑,脸挤在车栏缝里,眼眶通红。
“辞娘!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官兵又要抽鞭子,领头的校尉摆摆手。
“摄政王府的车驾,别惹事。”
官兵收起鞭子。
裴晏趴在车栏上,泪流满面。
“辞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马车里。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外面传来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
“新婚那夜,我喝醉了,抱着你喊烟儿。第二天醒来,你问我,昨晚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你就信了。”
“那时候我就该告诉你实话。可我……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会离开我。我以为骗你一辈子,就能留你一辈子。”
“可我错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留住的,只是个空壳子。你的心,早就死了。”
我睁开眼睛。
萧衍坐在对面,看着我。
“想下去看看吗?”
我摇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辞娘,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下朝回来早,看见你在院子里晒太阳。你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我就站在廊下看了好久,没敢过去。”
“那时候我想,这要是我的妻,该多好。”
“可她已经是我妻了。我却不知道。”
“我以为你只是个摆设,是个能给我银子、能帮我往上爬的摆设。可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
“你是人。”
“有血有肉,有心有肝的人。”
“我亲手把你推开,然后才发现,我根本离不开你。”
他趴在车栏上,浑身发抖。
“辞娘……我对不起你……”
马车里。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三年前的画面。
新婚那夜,他喝醉了,抱着我喊烟儿。我替他脱靴,给他盖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柔。
我那时候想,这个男人,是我的夫。
一辈子都是。
可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我能看见他眼底的光,从温柔变成敷衍,从敷衍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算计。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辞娘!”
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大。
“我知道你没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可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看你一眼?”
“就一眼!”
我没动。
萧衍看着我。
“真的不去?”
我摇头。
他点点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在磕头。”
我没说话。
“跪在雪地里,磕头。”
我还是没说话。
他放下车帘。
“走了。”
马车启动,缓缓向前。
外面传来裴晏的嘶吼。
“辞娘!辞娘你别走!”
“求你看我一眼!”
“就一眼!”
马车越走越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始终没有掀开帘子。
车队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膝上,暖暖的。
萧衍看着我。
“沈清辞。”
我抬头。
“嗯?”
“你方才,哭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干的。
我摇摇头。
他笑了。
“那就好。”
我看着他。
“殿下笑什么?”
他看着我。
“笑你终于放下了。”
我没说话。
他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色。
官道两旁是茫茫雪原,远处有几棵老树,枝头落满了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清辞。”
“嗯?”
“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殿下请问。”
他回头看我。
“你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看这江山?”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不是做管家,不是做账房,是做——”
他顿了顿。
“做本王的妻。”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看着他。
摄政王萧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三年来,他把我从一个弃妇,变成王府大管家,变成户部的账房先生,变成整个大周最有钱的女人。
他从未逾矩半步。
今日是第一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过三万本账册,查过两百万两亏空,送过一个人进大牢,一个人进教坊司,一个人流放三千里。
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我抬头看他。
“殿下。”
“嗯?”
“民女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为何要娶民女?”
他看着我。
“因为你敢。”
我愣住了。
“敢什么?”
“敢算账。”他笑了,“敢把那些欠债不还的官员,一个一个揪出来。敢站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他们的名字,念他们欠的银子。”
他看着我。
“本王活了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你这样的人。”
我低下头。
“民女不过是商贾之女。”
“商贾之女又如何?”他看着我,“本王也是庶出,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
“沈清辞,本王不要你贤良淑德,不要你相夫教子。本王只要你——”
他顿了顿。
“做你自己。”
马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外头是一片山坡。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群山连绵,银装素裹,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衍下车,伸出手。
“下来看看。”
我扶着他的手下车。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天地辽阔,江山如画。
他站在我身侧。
“沈清辞。”
“嗯?”
“这江山,好看吗?”
我点点头。
“好看。”
他转头看我。
“那你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看?”
我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裴府正厅,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候他说:“沈姑娘,本王来喝你的喜酒。”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来给我撑腰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等了三个月,等我自己走出那扇门。
我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群山。
“殿下。”
“嗯?”
“民女有个条件。”
“说。”
“民女不做王妃。”
他愣住了。
“那做什么?”
我转头看他。
“做你的账房先生。”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好。”
“还有。”
“什么?”
“民女不想生孩子。”
他挑眉。
“为什么?”
我看着他。
“民女怕疼。”
他哈哈大笑。
“行,那就不生。”
我看着他。
“殿下不后悔?”
他摇头。
“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肚子。”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雪很白,很干净。
我蹲下,捧了一捧。
冰凉的。
我站起来,看着他。
“殿下。”
“嗯?”
“民女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把手里的雪,扬在他脸上。
他愣住了。
雪沫子落了他一脸,有的钻进领口,有的挂在睫毛上。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沈清辞,你这是谋杀亲夫。”
我看着他。
“殿下,民女这是在试你。”
“试什么?”
“试你会不会生气。”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本王不生气。”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沈清辞。”
“嗯?”
“从今往后,你想试什么,就试什么。”
我抬头看他。
“殿下不怕民女把天捅个窟窿?”
他低头看我。
“捅了,本王给你补。”
远处,群山连绵,雪后初晴。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坐着花轿进京,满心欢喜,以为从此有了家。
三年后,我站在山坡上,靠在一个男人怀里,看着这万里江山。
身后传来马蹄声。
是王府的护卫。
“殿下,该回城了。”
萧衍嗯了一声,低头看我。
“走吗?”
我睁开眼,看着他。
“走。”
他握着我的手,上了马车。
车队启动,往京城方向驶去。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雪后初晴,阳光灿烂。
远处,一只鹰掠过天际,飞向远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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