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的黄家人找了整整三代人,凭着祖辈口传的一个连汉字都写不出来的发音找祖籍,最后居然在漳州的小山村里对上了暗号。

前阵子我突然收到远在马来西亚的宗亲发来的消息。

说他们翻遍家里的祖宗牌位,看见我太爷爷黄典元的名字明明白白刻在上面。

他们只知道,当年黄典元下南洋之前,住在漳州一个叫“Mortoy”的村子,家里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一个孩子叫Shuping。

我当时啥也没说,掏出手机就把我守了大半辈子的祖祠照片一张张拍了发过去。

屏幕那头的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说这一找,就是三代人。

从他爷爷那辈找到他爸爸,再传到他这辈,整整三代人耗了几十年,就为了找自己的根在哪。

可战乱里族谱早就丢了,祖辈没留下半张纸半行字,连“Mortoy”这个发音,都是一辈辈人硬靠嘴传下来的。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打字告诉他,我们村叫慕陶。

闽南语一念,慕陶的发音可不就是Mortoy吗?

对面半天没回消息,后来他说,当时手直接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转身回家翻出我爷爷传下来的那本老族谱。

布面封皮早就磨得起毛边了,里面的黄纸翻得发脆,上面的小楷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周正,半分潦草都没有。

我哗啦翻到那一页,视频里指给他看:黄典元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最上面。

底下清清楚楚记着:生于光绪十年,育有四子三女,长子黄钟期,次子黄钟其……

每一个名字,都和马来西亚那边代代传的信息严丝合缝对上。

他盯着屏幕里的族谱页看了快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忽然就掉了眼泪。

他说他太爷爷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气都喘不匀了,就攥着子孙的手留了最后一句话:“回去,找慕陶。”

可这几十年他们在马来西亚逢人就问这个地名,没人听得懂“Mortoy”是什么地方。

这事像一根细刺,扎了他们三代人的心,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

其实我们慕陶村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人。

当年跟着我爷爷那辈下南洋的后生有十几个,走之前都拍着胸脯说赚了钱就回来盖房娶媳妇,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

有的直接埋在了异乡,有的后代连中文都不会说了。

可他们的名字,至今还明明白白留在我们村的族谱上。

我每次翻族谱都觉得,那哪里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啊,分明是一个个当年没来得及踏进家门的游子。

我把祖祠里里外外的照片都拍给他看。

青砖铺的地,老石柱,摆得整整齐齐的神龛,还有一排排列着的祖宗牌位。

我告诉他,你太爷爷当年就是踩着这些青砖,从这个门走出去下南洋的。

他看着看着,突然在视频里指着祠堂门口问,那对石狮子,还是不是当年那对老的?

我说是啊,清朝传下来的,从来没换过。

他一下子就激动了,说他太爷爷当年走之前反复提过,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左耳朵缺了一块。

我听完转身就往祠堂门口跑。

蹲下来扒着石狮子左耳朵一看,果然有个旧旧的缺口,不知道哪年哪月磕出来的。

那天太阳特别好,我举着手机对着缺口拍得清清楚楚发过去。

他隔着屏幕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他憋了几十年的委屈,隔着几千公里的屏幕都漫出来。

三代人找了大半辈子的根,原来就在这。

没过两天他就说机票订好了,要回来,脚踩着实地亲眼看看自己的老家。

我说好,我提前把祠堂扫得干干净净等你。

挂了视频我转身就找了块抹布去祠堂。

一尊一尊擦祖宗牌位,擦到黄典元那尊的时候,我手停了停。

从光绪十年到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后代,终于要回家了。

我突然想起村口那棵老榕树。

他之前跟我说,太爷爷还提过,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上常年挂着个马蜂窝。

我抬头往树顶看,树还在,比当年粗了好几圈,那个马蜂窝也还在,只是比以前低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大榕树下,回头往村子方向望了一眼,转身就往渡口走,我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鸟叫得特别响。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往祠堂走,点了三炷香。

对着黄典元的牌位说,你的后人,要回来了。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

站在祠堂门口,对着那块挂了上百年的牌匾,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

伸手摸着石狮子左耳朵的那个缺口,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擦都擦不及。

村里的长辈全都围过来了,对着族谱一个个认亲,按辈分他得管我爸叫叔。

我爸攥着他的手晃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他站在大榕树下,抬头看着树上挂着的马蜂窝,说他太爷爷当年说过,蜂窝在,家就在。

我站在旁边笑,说它哪也没去,一直在这等着呢。

后来他临走之前问我,族谱上那些至今还没找到后代的名字,怎么办?

我说我每年清明扫祠堂,都会把这些名字挨个擦一遍,擦一个念一个。

说不定他们的后代,现在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嘴里念着“Mortoy”,找着回家的路。

他走之前拍了满满一相册的照片。

祠堂,牌匾,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大榕树,树上的马蜂窝。

我说下次回来,祠堂的牌位我提前给你留好位置。

他使劲点头,说一定,肯定回来。

我送他到村口的时候,风刮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好多人在耳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