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是钱的事，那个是人的事。”

这句话是赵德厚说的。他四十八岁，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一个月挣六七千。周敏四十三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一个月挣四千五。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见了一面，在县城那个老茶馆，说好了搭伙过日子。

搭伙的条件是周敏提的。头一个，生活费得说清楚，你出多少我出多少，不能稀里糊涂。第二个，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相不掺和。第三个，我闺女周末回来，你得容得下她。老赵都答应了。

账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他搬进了周敏租的那套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小厨房。他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头一个月还行。他早上出去跑车，晚上回来吃饭。周敏做饭他洗碗，周敏洗衣裳他拖地。水电费一人一半，买菜一人一天。月底算账，他把他的那份转给周敏，周敏把她的那份转给他。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月。到了第二个月，老赵提了一个事。

那天晚上吃了饭，他坐在沙发上说，咱俩现在是搭伙，可搭伙也不能光是搭伙，咱俩都是一个人，都有那个需求，你看咱俩能不能像夫妻那样。

周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问，你跟我AA制过日子，还要过夫妻生活。老赵说，那不一样。周敏问，哪儿不一样。老赵说，AA是钱的事，那个是人的事。周敏说，人的事就不是事了。老赵说，周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周敏说，我不是较真，我是想问你，你跟我过夫妻生活，那你把我当什么。老赵说，当老婆。周敏说，当老婆你跟我AA。

他不说话了。

她不是缺那点钱，是缺那份心

那天晚上周敏没理他。他睡客厅，她睡卧室。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前夫。当年结婚的时候前夫啥也没出，房子是她租的，家具是她买的。他挣的钱自己花，她的钱养家。后来他输光了还跟她要钱，不给就打。她忍了八年。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就带走了闺女。那年她三十四，闺女六岁。

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九年。九年里她什么苦都吃过，超市理货、饭店洗碗、药店卖药。后来慢慢好了，在药店站稳了脚，当了店长。闺女也大了，上了高中，住校了。

她跟老赵冷战了几天。那几天他还是照常出车，回来吃饭，吃了饭看电视。可两个人不说话。他有时候晚上在客厅里翻身，折叠床吱呀吱呀响。她听见他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

后来老赵说，周敏咱别这样了。周敏说，那你把话说清楚。他说，说什么。她说，你到底想跟我怎么过。他说，我想跟你好好过。她说，好好过是AA还是不是AA。他说，AA。她说，AA你还想过夫妻生活。他说，AA是钱，那个是感情。她说，感情跟钱分得开吗。他说，分得开。她说，那你怎么不跟你朋友AA完再跟人家过夫妻生活。

他又不说话了。

搭伙就搭伙，搭伙还想过夫妻生活，那叫占便宜

后来他走了。自己收拾了东西，搬回原来租的房子。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说，周敏你这个人太厉害了。周敏说，我不是厉害，我是吃过亏。他说，你吃亏是你前夫的事，跟我没关系。周敏说，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可我不想再吃一回。

他看了她一眼，拉着箱子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关上门。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走了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她想他说的那些话。他说AA是钱，那个是感情。他把钱和感情分开了。可他没想过，她要的不是他的钱。她要的是他把她看成他的人。

他要是把她当老婆，他不会跟她AA。他会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他要是把她当老婆，他会把工资交给她，让她管着这个家。可他不会。他怕吃亏。他怕她花他的钱，怕她占他的便宜。他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没把她当自家人。

一个男人跟你算钱，就是不打算跟你过日子。他打算的是搭伙。搭伙就搭伙。搭伙还想过夫妻生活，那叫占便宜。

免费的保姆加免费的床伴

周敏后来跟她姐说了这个事。她姐说，你做得对。她说，男人跟你AA就是不把你当老婆。她说，你那个老赵，他就是想找个免费的。周敏问，免费的什么。她姐说，免费的保姆加免费的床伴。

周敏听了心里头堵了一下。她说得难听，可说得对。他要她给他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还要她跟他过夫妻生活，可他连生活费都不愿意多出。他算盘打得精。

周敏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跟她算这种账。前夫赌钱，输了就跑。老赵不赌，可他比赌钱的还会算。赌钱的起码输了就输了。老赵是一分一厘都算着，算完了还要你搭上人。

老赵后来找过她。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她没接。第二个她接了。他说，周敏你还在生气。她说，我没生气。他说，那咱俩还能不能处。她说，处啥。他说，处对象。她说，你跟我处对象还是AA。他沉默了一会儿说，AA挺好的。她说，那你找别人AA去吧。她把电话挂了。

后来他没再打来。她听介绍人说他又找了一个，也是个四十来岁的离异女人。听说还是AA。

一个人不用跟谁AA

周敏现在还是一个人。闺女上高中了，周末回来。她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说话。闺女有时候问她，妈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说，不孤单。闺女说，你以后还找吗。她说，不找了。闺女说，为啥。她说，找不好还不如一个人。闺女说，妈你一个人太累了。她说，累惯了。闺女搂着她说，那我以后养你。她说，你好好念书就是养我。闺女笑了。她也笑了。

她四十三了。这辈子吃过亏上过当，被人赌过被人算过。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就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一个人就一个人。一个人不用跟谁AA。一个人不用伺候谁。一个人晚上想几点睡几点睡。一个人挣的钱自己花。一个人吃面不用问别人咸淡。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