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看到一张照片，季羡林、饶宗颐、李嘉诚三人同框。这个场面很罕见。从背景判断，应该是在饶宗颐先生的书画展上。季羡林当时年事已高，常住医院，能出来参加活动本身就说明这场展览的重要性。李嘉诚作为饶宗颐的潮汕同乡，也多次为他的书画展和新书发布站台。三人同框，也代表了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文化与商业领域各自的高度，而今季羡林、饶宗颐已经去世，李嘉诚也已98岁高龄，这样的画面再也不可能出现。
季羡林和饶宗颐，学界素有“南饶北季”的说法。钱钟书称饶宗颐是“旷世奇才”，季羡林说“心目中的大师就是饶宗颐”，金庸则说“有了饶宗颐，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季羡林是最早向学术界撰文推荐饶宗颐的人，两人在语言学、中西文化交流等方面研究颇有交集。2008年饶宗颐北上故宫办展，专程去301医院探望季羡林，两人握手时，季老称赞饶公“多才多艺”，又说他的手“很有力”，饶公听了很高兴，说这是长期写字、弹古琴的结果。那天季老还提起饶公1991年在北京办展览的往事，说他和李嘉诚两人都参加了。
饶宗颐书赠李嘉诚先生
饶宗颐与李嘉诚的渊源更深，因为两人同属广东潮汕。饶宗颐是潮州人，一生对潮学用力极深，1970年香港潮州会馆落成时，碑记便出自他的手笔。李嘉诚是潮州潮安人，对汕头大学的捐资兴建、对潮汕文化研究的资助，持续了数十年。饶宗颐曾写过一副对联赠给李嘉诚，如今悬挂在汕头大学。
饶宗颐先生是1917年生人，广东潮州人，自学成家，长期致力于学术研究，有著作七十余种，论文九百余篇。他精通琴、诗、书、画，在敦煌学、甲骨学、词学、史学、目录学、楚辞学、考古学、金石学等多个领域都有精深造诣。2005年启功先生去世后，西泠印社社长之位空缺了六年，直到2011年，理事会全票通过，选举饶宗颐为第七任社长。西泠印社社长一职有“宁缺勿滥”的传统，而饶宗颐同时具备艺术大师、学术泰斗、文化名人三重身份，正因如此，他才可以当选西泠印社社长。
饶宗颐的书法，是学者书法。有人觉得我把饶宗颐的书法归入“学者书法”是低估了其书法，我倒觉得相反。学者书法里有学者的味道、学者的气息、学者的严谨，这些都需要以深厚的学术基础作为铺垫。宋以后，学者与文人的分野日渐清晰，文人偏重诗词文赋，书画风格上更洒脱一些。而学者则以考据、研究为根基，书风则偏于沉厚古质。饶宗颐无疑更偏向后者。他的书法植根于金石文字，行草书融入明末诸家的豪纵韵趣，篆书兼采金农、邓石如之长，自成一格。和很多卓有成就的书法家不同，他的书法虽娴习诸帖，却不为前人藩篱所囿，在其书作中几乎找不到任何一家的影子，但不失深厚底蕴。
饶宗颐的隶书尤其值得一说。饶宗颐对《天玺纪功碑》下过很深的功夫，这件三国吴刻石非隶非篆，篆书的笔意重一些，雄伟劲健，于秦汉之外别构一体。饶宗颐曾在隶书七言联的款识里道：“似隶非隶，戏以天玺碑法再书一遍。”这种自觉的取法意识，与他乾嘉学派的治学方法一脉相承。他也临《开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纪功碑》等汉碑，有《选堂临碑十二种》行世。他的隶书线条老辣苍茫，其中有需要年龄和学养方能达到的沉厚感。这种字，没有高寿，没有一辈子的学术积累，是写不出来的。他的学术支撑了书法审美上的趣味，而这种趣味又通过几十年的书法实践表现在笔下。
饶宗颐的绘画也是同样道理。饶宗颐的山水画从宋代马远、夏圭的清刚笔法与元代黄公望、倪云林的润泽墨法入手，泛学宋元诸家，写生及于域外山川，不拘一法而有自己面目。人物画取法敦煌白描，在仇英、陈洪绶诸家之外开一新路。他曾在《选堂八十回顾展小引》中说：“陈寅恪自言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余则喜为不古不今之画。”所谓“不古不今”，不是没有来处，而是不拘泥于某一时代某一流派，在纵览历代名家翰墨的基础上独抒胸臆。他的画，既不同于学“四王”石涛、八大，也不同于致力于改革创新的新文人画，而是在传统文人画的古韵与现代学人的新意之间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他们三人都十分长寿，季羡林九十八岁，饶宗颐一百零一岁，李嘉诚如今仍在世，已近百岁。中国古人说“仁者寿”，说的不是活得久本身，而是因为内心有定力、有修养、有学问而自然生出的从容。饶宗颐先生晚年的照片，目光清亮，坐在那里便有沉静的气场。他的字也是如此，不张扬，不轻滑，笔笔自然。我们常说学术与艺术养人，实际养的是不急不躁的心境。饶宗颐众生做学问、写字、画画，到了百岁之年还能够思考、动笔，这本身就已经回答了艺术、学术与人的关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