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咚——"
一声闷响把我从梦里炸醒。
我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上铺的床梯上,一双脚正一步一步往下踩。
又来了。
林浩又在梦游。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缩在被子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他下到地面,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站在我床边。
然后——
"啪!"
我桌上那个刚买的陶瓷马克杯,被他一巴掌扫到地上,碎成三瓣。
我咬着牙没出声。
这是这周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砸了我的机械键盘,三千多块,轴体碎了一地。我找他理论,他说"梦游不是我能控制的",赔了我两百块"意思意思"。
第二次,他砸了我的数位板,我画稿子的命根子,屏幕裂成蜘蛛网。他说"你怎么不收好",一分没赔。
现在第三次,我的杯子。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差点下来——不是心疼杯子,是心疼我自己。
一个宿舍四个人,他为什么每次都只砸我的东西?
隔壁床的王磊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对面床的张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又睡过去了。
没人管。
没人觉得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林浩醒来,一脸无辜:"昨晚又梦游了?我没砸你东西吧?"
我看着地上碎成三瓣的杯子,冷笑:"没,你砸的是我祖宗。"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哎呀,真的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我赔你个杯子?拼多多九块九包邮那种行不行?"
王磊从被窝里探出头:"行了行了,不就一个杯子嘛,老陈你也别小题大做了。"
张超坐起来揉眼睛:"就是,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大度一点嘛。"
大度。
又是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们三张脸,突然觉得这个宿舍像个巨大的笑话。
二、前世的结局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校园纠纷。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记了整整一辈子——直到我重生回来。
前世,我忍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大度"了。
林浩的梦游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五次。砸的东西从杯子变成笔记本电脑、变成我接外包攒了三个月才买的数位屏、变成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相框。
我找辅导员,辅导员说"同学之间互相理解"。
我找宿管,宿管说"人家是病,你多担待"。
我找林浩家长,他妈说"我儿子从小就这样,你一个大男人跟病人计较什么?"
王磊和张超呢?
他们开始在背后叫我"小气鬼"。
"老陈这个人吧,格局太小了。"
"就是,不就几个破烂嘛,至于吗?"
"听说他到处告状,搞得林浩都快抑郁了。"
最讽刺的是——林浩的梦游,从来没砸过王磊和张超的东西。
一次都没有。
他的脚永远精准地踩向我这边的地板,他的手永远精准地挥向我桌上的物件。
我那时候傻,真以为是巧合。
直到毕业那年,我偶然看到林浩手机里的一条消息——是他发给校外一个代练的:"放心吧,只砸那个穷鬼的,另外两个我搞定了。"
搞定了。
原来不是梦游。
是有人出钱让他搞我。
而出钱的人,就是王磊和张超。
原因?
因为我大一拿了一等奖学金八千块,他们眼红。因为我在校刊连载的短篇小说被出版社看中,他们嫉妒。因为辅导员夸过我两次,他们不爽。
就这么简单。
三个人的合谋,持续了整整三年。
而我,那个"大度"的人,在毕业那天被林浩用我自己的数位屏砸破了头,送去医院缝了七针。
他们三个在旁边笑。
王磊说:"你看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
张超说:"活该,谁让他不识相。"
林浩说:"梦游嘛,又不是故意的。"
然后我死了。
不是因为那七针——是因为我妈听到消息,连夜从老家赶来,路上出了车祸。
我妈没了。
我也在手术台上没下来。
三、重生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宿舍的床上。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蝉鸣声吵得要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疤,没有老茧,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手机屏幕亮着:2021年9月17日。
大一开学第三周。
我重生回来了。
而且——我清楚地记得,今天是林浩第一次"梦游"的日子。
我看了眼上铺,林浩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嘴角挂着笑,手指飞快地点屏幕。
他在跟谁聊天?
我不用猜也知道。
我翻身下床,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本子——前世我用来记稿费的那个。
翻开第一页,我写下三个名字:
林浩。王磊。张超。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次,我不做大度的人了。
四、布局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王磊和张超已经睡了,林浩在上铺翻来覆去——他在酝酿。
前世这个时候,我紧张得睡不着,缩在被子里等那只"梦游"的脚踩下来。
现在我不睡。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第一步:确认"梦游"是假的。
前世我花了两年才想通这件事,这一世我不需要证据——我知道真相就够了。但我需要让别人知道。
怎么让别人知道?
直接说?没人信。梦游这事儿本来就难以证伪,他只要咬死"我控制不了自己",谁都没办法。
所以——
我得让他自己露馅。
我退出备忘录,打开淘宝,搜了三个东西:
1. 微型运动相机(拇指大小,可磁吸)
2. 无线门磁报警器(贴在柜门上,开合触发)
3. 一罐红油辣酱(特辣版)
下单,次日达。
然后我躺下,闭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听见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
来了。
我闭着眼,呼吸保持平稳,耳朵竖得像雷达。
脚步声,从床梯下来,走到我桌边。
前世这个时候,他会开始砸东西。但今天桌上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我把电脑、数位板、手机全塞进了柜子。
他摸了一圈,没找到目标。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今天收这么干净?"
他说话了。
梦游的人不说话。
至少不会说这么清晰的、带逻辑的话。
我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
他在我桌边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悻悻地回去了。
上铺床板又吱呀一声。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二十四分。
从下床到回去,一共七分钟。
前世的七分钟里,我的杯子碎了、键盘碎了、数位屏碎了。
今天这七分钟,什么都没碎。
因为桌上什么都没有。
而他暴露了。
五、第一次反击
第二天早上,林浩又装出那副无辜脸:"昨晚没梦游吧?我感觉睡得挺好的。"
王磊打着哈欠说:"没有没有,我昨晚睡得特别香。"
张超附和:"我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我笑着说:"对,昨晚特别安静。"
林浩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在淘宝订单里加购了第二台运动相机。
上午没课,我去了校门口的快递站,取了昨天买的那三个东西。
回宿舍的时候,王磊和张超不在,林浩趴在桌上睡觉。
我把运动相机用磁铁吸在书架侧面,镜头对准我的桌面和林浩的下铺通道。
然后我打开门磁报警器,贴在柜门内侧——只要柜门被打开超过三厘米,我手机就会收到推送。
最后我把那罐红油辣酱放在桌上,盖子拧松了一圈。
一切就绪。
晚上,我照常上床。
凌晨两点十七分。
脚步声准时响起。
我从两点开始就没睡,眼睛眯着一条缝。
林浩走到我桌边,这次他显然有备而来——他直接去开我的柜门。
门磁触发。
我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但他只开了一条缝就停了——他怕声音太大。
然后他转向桌面,手伸向那罐辣酱。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默数:三、二、一——
他抓起辣酱罐子,举起来,准备往地上砸。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林浩,你在干嘛?"
他整个人僵住了。
辣酱罐子还举在手里,灯光打在他脸上,表情从"梦游的呆滞"瞬间切换成"被抓包的惊慌"——这个切换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一个真正的梦游者,不会有这种表情。
他愣了三秒,然后开始演:"我……我又梦游了……我控制不了……"
我走下床,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录像回放——运动相机从他下床那一刻就开始录了。
屏幕上,林浩的脸清清楚楚,眼神清醒,动作精准,甚至还在砸之前调整了一下握罐子的姿势。
"你管这叫梦游?"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脸色变了。
"老陈,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拿过他手里的辣酱罐子,重新拧好盖子,放在桌上。
"林浩,从今天起,你再碰我一样东西,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校园论坛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回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上床的声音,比平时轻得多。
六、劝我大度的人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中午,王磊和张超把我叫到食堂角落。
王磊一脸严肃:"老陈,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什么不合适?"
"你装摄像头拍人家,还威胁人家。"张超摇头,"这也太不厚道了。"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他半夜砸我东西,你们说大度。我装个摄像头自保,你们说不厚道。你们这大度,是不是只要求我一个人有?"
王磊皱眉:"人家林浩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张超说:"就是,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搞这么僵有意思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前世的我,这时候应该已经心软了。
但这一世——
"你们俩这么替他说话,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磊的筷子顿了一下,张超的眼神飘向窗外。
"你什么意思?"王磊的声音硬了。
"字面意思。"
我没再多说,端起餐盘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听见张超在后面喊:"老陈你变了!"
我变了?
对,我变了。
前世那个大度的陈默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不好惹。
七、让他们破财
接下来的两周,林浩果然没再"梦游"。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王磊和张超开始孤立我——不跟我说话,不在宿舍待,吃饭也不叫我。
我无所谓。
我忙着呢。
我在做三件事:
第一件:查钱。
林浩的生活费明显比普通学生多。他爸妈是普通工薪阶层,但他每个月花销至少五千。多出来的钱哪来的?
我翻了他的朋友圈(他不知道我小号),发现他经常发一些游戏代练的接单截图。但代练哪来那么多钱?
我顺着线索往下挖,发现了一个QQ群——"校园代打联盟"。林浩是群管理,负责接单和分派。
而群主,是一个校外的人,网名叫"夜枭"。
我点进"夜枭"的空间,翻了二十页动态,终于找到一张合照——
照片里,"夜枭"搂着一个人的肩膀,那个人侧脸对着镜头,但我认出来了。
是张超。
张超在校外搞代练工作室,林浩帮他接校内单子,王磊负责拉人头。
三个人分赃。
而我,那个拿奖学金的"穷鬼",被他们当成了"不识相"的典型——因为我从来不参加他们的勾当,还被辅导员夸过"品学兼优"。
他们搞我,不是因为梦游,是因为我是一颗他们拉不动的钉子。
第二件:收集证据。
我把运动相机拍到的所有视频整理成文件夹,标注日期和时间。
我截图了"夜枭"空间里张超的照片。
我翻出了林浩的转账记录(他有一次在宿舍大声外放语音消息,我记住了支付账号的后四位,后来通过校园二手群的交易记录对上了)。
我还找到了王磊拉人头的聊天记录——他在一个叫"兼职信息群"的地方发广告,承诺"日入200+,不用上课,老师那边有路子搞定"。
第三件:找人。
我找到了我们学院的纪检部部长,一个叫赵雨的大三学姐。
她也是贫困生,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大三,最恨学术不端和违规兼职。
我把证据给她看的时候,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愤怒。
"你确定?"
"每一条都能对上。"
她合上笔记本:"给我三天。"
八、收网
三天后,周五下午。
辅导员突然通知全体宿舍长开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王磊、张超、林浩被叫到台上。
辅导员脸色铁青:"有人举报你们三人参与校外违规兼职,涉及金额较大,且有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行为。现在,请你们解释一下。"
王磊第一个慌了:"老师,没有的事!谁举报的?这是污蔑!"
辅导员把一叠打印纸拍在桌上:"这是你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还有代练工作室的接单流水。你告诉我,这些怎么解释?"
张超的脸色白了。
林浩想跑,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们三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我替他们保守了三年"秘密",换来的是七针和一条命。
这一世,我把他们的"秘密"摊在了阳光下。
辅导员继续说:"经学院研究决定,三人记过处分,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先资格,追回已发放的奖学金。校外兼职一事,移交学工处进一步处理。"
王磊腿软了,差点跪下去。
张超咬着嘴唇,眼泪下来了。
林浩面如死灰。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赵雨学姐在门口等我。
"你干得漂亮。"她说。
"谢谢学姐。"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你不怕他们报复?"
我笑了:"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报复我?"
而且——
就算有,我也不怕了。
九、尾声
处分下来后,王磊和张超搬出了宿舍,换了寝室。
林浩留了下来,但再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新来的两个室友是计算机学院的,安静、干净、不打游戏到凌晨。
我重新买了马克杯、键盘、数位屏。
生活回到了正轨。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写小说,新室友之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写小说?"
"嗯。"
"能看看吗?"
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看了五分钟,说:"你这文风,有点像那个在校刊连载的……"
"就是我。"
他眼睛亮了:"卧槽,陈默?我追过你的文!"
我笑了。
窗外是十月的风,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
我转回屏幕,继续写。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这一世,我不做大度的人了。
但我做了自己。
而这一次,我活得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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