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闺女第五次落榜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回屋跟她说,明天先把律所那边的入职体检做了吧。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剥手里那个橘子。

那是去年三月。现在她在城东一家律所做助理,一个月到手四千二,算上饭补和交通补,勉强四千八。房租一千五,通勤来回一个半小时。她妈有时候念叨,说这工资还不如她大学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考上江临大学法学院那年,我在老家请了三桌。真的请了三桌。我姐一家、我二姐夫一家、我妈那边的几个亲戚,还有建材市场几个处得来的老板。那天我喝多了,说了不少大话,说我闺女以后是要进法院检察院的,以后打官司都得找她。

我当时是真信的。我一个在建材市场跑业务、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门脸的人,这辈子没什么体面的事,闺女考上那所学校,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一件。

现在想想,那天桌上那些人,估计也都真信了。

大四那年她说要考公。我说好。我们这种家庭,孩子说要考公,父母不可能说不好。稳定、体面、旱涝保收,这些词我从小听到大,也从小跟她说。

第一次国考,差三分进面。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还稳,说爸,就差三分。我说差三分也是没上,明年再来。

第二次省考,笔试第二,面试被翻盘,综合差0.6分。那次她在电话里哭了。我在门脸后面的小屋里坐着,听着她在那边哭,一句话说不出来。挂了电话我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接着给客户算板材的价钱。

第三次她换了个岗位,报的是云溪县一个很偏的单位。她说那边竞争小。笔试过了,面试没过。她说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为什么报这个岗位,她说了实话,说想上岸。她说答完就知道完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四次是事业单位,第五次是省考。中间还有选调、还有各种人才引进,我记不清了。她那几年就是不停地报名、缴费、打印准考证、考试、等成绩。

家里的打印机一年换一次墨盒。申论答题卡一沓一沓地堆在她房间的窗台上。她那盏台灯我印象很深,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门缝底下永远透着一条光。有时候是两点,有时候是三点。

她妈心疼,说要不要说说她,别熬那么晚。我说不用,她自己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没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几年我们家的气氛是很奇怪的。表面上谁都不提这事,但所有人都绕着它走。过年过节亲戚聚会,最怕的就是有人问一句,宁宁现在在哪上班啊。

她妈就笑着说,还在考呢。

然后桌上就会静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静,就是大家都停了一下,然后有人赶紧岔开话题,说这鱼不错,来来来吃鱼。

那种静,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姐夫那边的侄子,二本毕业,考了两年,上了一个乡镇的岗位。那年过年,我姐夫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弟啊,考公这个事,也是要看运气的,宁宁学校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再等等。

我说对对对,再等等。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她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我二姐夫说过一句话,说早知这样,当初不如让她读个师范,现在好歹是个老师。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恶意的,我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但我当时脸就有点挂不住,我说师范也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承认,那几年我心态是崩过一阵的。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我看不到头。你让我等一年,我能等。等两年,我也能等。但一年一年地等下去,她年纪在长,简历上的空白在长,我就在想,这个事到底有没有头。

有一次她回家,我跟她说,要不算了吧。

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说,爸,我不是非要那个编制。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我是不想让你们白供我这么多年。

那句话把我钉在那儿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要用"白供"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我们给她的,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我跟她妈从来没说过"我们供你读书"这种话,但我们做的事、我们的表情、我们跟亲戚说话时的那个停顿,可能比说出来还要响。

她是在替我们还一笔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账。

这笔账我算过。她四年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五六万,二十来万。如果她当年不读这个书,高中毕业就出来做事,五年也能挣二十万。一来一回,四十万。

这笔账我算过很多遍。在她第三次落榜的时候算过,第四次的时候也算过。

后来我不算了。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发现这笔账从根上就算错了。我拿它去衡量一个东西,可那个东西本来就不在这张表上。

这话说出来有点像自我安慰,我知道。所以我不敢多说。

但有些事我是真的看到了。

她在律所上班以后,最开始干的是最杂的活。整理卷宗、跑法院立案、复印、装订、写法律检索。她跟我说过,她第一天上班,带她的那个律师让她把一沓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她排了三个小时,排完了人家一看,说顺序不对,重排。

她说她当时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

后来慢慢就好了。有一次她给我看她写的一份东西,是她自己写的初稿,被那个律师改得满篇红。她说她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那个律师跟她说,比上一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很久没见她那样了。上高中那会儿她也这样,考完试回来说某道题她做出来了,就是这个表情。后来那五年,这个表情我基本没再见过。

我不懂法律,她说的那些专业词我也听不太明白。但我能听出来,她不是在安慰我。

上个月她拿回来第一笔自己挣的钱,给她妈买了件外套,三百多。她妈嘴上说贵,说这钱你留着自己花,晚上试了三次。第一次配那条黑裤子,第二次配那件灰毛衣,第三次她站在镜子前面,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

那件外套现在挂在衣柜最外面。

她现在的打算是,先攒两年经验,然后考个证,以后做诉讼。她说她带她的那个律师,当年也是从小所出来的,一开始也是助理,一个月三千八。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拿人家安慰自己,是在说一个她确认过的路径。

她说,爸,我知道你着急。

我说我不着急。

她说你着急的。

我说那你就当我不着急。

她笑了一下。

我确实是着急的。我现在还着急。我不知道她明年还考不考,她也没跟我说清楚。我猜她可能还会考,也可能不考了。我不知道她三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她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我也不打算拿这些去问她。问了也白问,她自己估计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变了。

以前我觉得,读书就是为了换一个结果。换一个编制,换一份稳定的工作,换一个别人问起来我能挺直腰杆回答的身份。所以那几年我才会那么难受,因为我觉得这个交换没做成,投入没回收。

现在我有点不确定这个说法了。

她跟人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会被人一唬就慌。她看一份东西,知道哪里有问题。有一次她同学在某家公司签劳动合同,她帮着看了一眼,让人家别签,说那里面有几条是坑。她同学后来换了家公司。

这些东西值不值二十万,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想把它说得那么玄。它可能就是一份工作技能,可能以后也就这样了,可能再过几年她还是一个月挣八千,还得租房子。

但那又怎么样呢。

前几天我跟她说,钱不够花就跟家里说。

她说够。

我说真的够?

她说爸,我又不是没穷过。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

至于那本书到底白读了没有,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以前我是笃定地觉得没白读,中间那几年是笃定地觉得白读了,现在我又回到了不知道。

可能以后也不会想明白。

日子就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