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十年代末,我从部队转业,工作安置不顺,媳妇刚怀上孩子,家里处处用钱。五台山一座小庙招守庙人,管吃管住还有微薄补贴,我背着铺盖卷上了山。原想着过渡两年就下山,没承想一守就是二十八年。这些年香客来了又走,庙里老树绿了又黄,我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直到去年深秋那个清晨,一件小事,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这山里头,或许真有些我们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章 上山
我上山那年是二十七岁,媳妇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送我到村口。她没哭,只说:“你安顿好了来信。”我说:“最多两年。”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把手里一包煮鸡蛋塞给我,转身走了。那个背影我记了很多年。
从我们老家到五台山,倒三趟车,最后一段是搭了一辆拉煤的卡车。驾驶室里一股子柴油味,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听说我去守庙,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年纪轻轻守什么庙?”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到了山脚,又走了四十多分钟山路,才看见那座小庙。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供着文殊菩萨,后面是几间住人的偏房。院子里两棵老松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庙里就一个老和尚,法号净空,七十多岁,背微微驼着,见了我双手合十,说了句“来了”,便领我去看住的地方。
偏房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窗户纸是新糊的。净空师父说:“每月初一十五有香客,平时清静。早晚各扫一遍院子,香火别断,别的没什么事。”当晚他给我煮了碗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面,他指着窗外说:“山下万家灯火,山上青灯古佛,年轻人守得住吗?”我那时候嘴硬,说守得住。
第一个月最难熬。夜里山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媳妇一个人在老家,想没出生的孩子,想自己这不上不下的处境。白天扫地、上香、给松树浇水,日子过得慢得像凝固了。净空师父话极少,多数时候坐在蒲团上念经,我也不敢多打扰。
第二个月,媳妇来信了。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里面夹了一张她的黑白照片,是夏天拍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信里说:“一切都好,妈来照顾我了。你别惦记,在山上照顾好自己。”我蹲在庙门槛上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三个月后,净空师父病了。那天早上他没像往常一样起来做早课,我去敲门,里面传来他虚弱的声音:“今天你自己上香吧。”我推门进去,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滚烫。我要背他下山看病,他摆摆手:“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
我下山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人家上来看了看,说是受了风寒,开了点药。净空师父吃了药,烧退了,但人明显虚了很多。从那以后,上香、扫地、接待香客,都成了我的事。他偶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看我忙前忙后,脸上会露出一点笑意。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山路封了,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人。净空师父的身体时好时坏。有天夜里他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念珠,珠子被磨得油亮。“这串珠子跟了我四十多年,”他说,“你拿着。”我说师父您自己留着。他摇摇头:“我的日子不多了。这庙,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说您别乱想,等开春路通了,我送您去大医院看看。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来年三月,雪化了,路通了。净空师父却没能等到春天。他走那天早上,让我把庙门打开,说想看看院子。我把门推开,晨光照进来,照在文殊菩萨像上,金灿灿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然后就闭了眼,再没睁开。
我把净空师父葬在后山,立了块简单的石碑。庙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第二章 根旺
净空师父走后,我成了这座庙唯一的守庙人。山上清苦,但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上香、扫地、做早课。白天有香客就接待,没香客就修补庙里的桌椅门窗。晚上早早在煤油灯下看书,那时候电还没通,点蜡烛都舍不得,煤油灯省钱。
媳妇来信越来越频繁。那年秋天,儿子出生了。我赶回去待了三天,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媳妇问我:“还回去?”我说:“庙里没人,得回去。”她没说话,转身去给孩子喂奶。那三天,她没再问我什么时候下山。
再上山的时候,我在镇上的集市买了一只黄狗。卖狗的老汉说这狗看家护院一把好手,我看它瘦得皮包骨,眼神倒是机灵。花了二十块钱,揣在怀里带上了山。我给狗起名叫根旺,一是好养活,二是图个念想。根旺跟我一样,山上山下跑,慢慢也习惯了。每天早上我上香,它就趴在庙门口,有人来就摇尾巴,没人来就打瞌睡。
根旺长得快,不到半年就成了一条大狗,毛色油亮,精神得很。它跟村里人也熟,山下谁家办红白喜事,我下山随份子,根旺就跟在后面,不咬人也不乱叫,村里人都说这狗通人性。
有了根旺,夜里就不那么静了。山风一吹,它耳朵竖起来,听一会儿没事,又趴下去。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它在院子里踱步,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就知道它在守着,心里踏实不少。
那几年香客慢慢多起来,尤其是初一十五和节假日,附近村里的、城里来的都有。有的人真信,有的人就是来转转。我从不劝人烧高香,也不搞什么开光收费,香火钱愿意给就给,不给也不说什么。净空师父在的时候就这样,我照旧。
有一次来了个城里做生意的,开着轿车上山,挺着个大肚子,后面跟着两个跟班。他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沓钱,然后让我给他请一尊佛珠,说要“开过光”的。我说佛珠就是佛珠,开不开光看心诚不诚。他不高兴,说我不懂规矩。我没接话,给他拿了串普通的菩提子,说这个就挺好。他半信半疑地走了,后来听说生意做得还行,还专门上山来还愿,又塞了一沓钱。我还是那句话,心意到了就行,钱多钱少不重要。
根旺对这些事门清,见了拎着供果香烛的,摇着尾巴迎上去;见了大摇大摆指手画脚的,爱搭不理。有一次一个游客非要伸手摸它,它扭头就走,把那人晾在原地,闹了个没趣。我说这狗认人,你尊重它它就尊重你。
守着庙,看着根旺,偶尔想想山下媳妇孩子,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每年冬天,我会把攒下的补贴寄回去。媳妇从来没说过不够,但我心里清楚,那点钱也就够个油盐酱醋。儿子慢慢长大,媳妇信里说他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该上学了。我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背着书包进校门。每次回去,他都躲着我,得花两天才能混熟,混熟了我也该走了。
有一年冬天,媳妇来了趟山上,带着儿子。那是儿子第一次上山,四岁多,小脸冻得通红。根旺围着他转,他一开始怕,后来揪着根旺的耳朵咯咯笑。媳妇在庙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住的地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晚上她坐在床边,半天说了一句:“这地方,是人待的吗?”我说待惯了。她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第二天她们就走了。我送她们到村口,儿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根旺跟着跑了一段,我喊它,它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然后耷拉着尾巴跟我回了庙。
那之后,媳妇信里再没提过让我下山的事。
第三章 石锁
我在庙里待了五年的时候,来了个年轻人。那天傍晚,我正在扫院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门槛外,背着一个旧书包,裤腿上全是泥。他问我:“师父,这里能住吗?”
我说这里不是出家寺庙,就是个小庙,我一个人守着。他说:“我不出家,我就想找个地方静静。”我看他脸色不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我让他进来,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得急,烫得直吸气,吃完了才说谢谢。
他说他叫石锁,老家在吕梁那边,在太原念大学,休学了。我问为什么休学,他不说。我看他不想讲,也没再问。那天晚上他睡在净空师父以前的房间。第二天他没走,帮我扫院子、劈柴、挑水,干活实在。我由着他,心想年轻人心里有事,有个地方躲躲也好。
根旺对石锁倒是不认生,第二天就跟他熟了,他劈柴的时候根旺就蹲在旁边看,偶尔用爪子扒拉扒拉木屑。石锁有时候会跟根旺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但看表情,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石锁在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他话少,但眼里有活,不用我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早课他跟着我上香,虽然不会念经,但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有时候他会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远远看着,不去打扰他。
有天晚上他主动找我聊天。坐在院子里,头顶上星星亮得扎眼。他说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在外地打工,后来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母亲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奶奶去年走了,他一个人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我说:“所以你来这儿了?”
他说:“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跟奶奶来过五台山,那时候觉得山上特别干净。就想找个干净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说了说自己的事,怎么转业、怎么上山、怎么把媳妇一个人留在山下。他说:“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过。但人这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
他在旁边重复了一遍:“总得守点什么。”然后没再说话。
石锁走的那天是初夏,山上树都绿透了。他把书包收拾好,把我借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临走给我鞠了一躬,说:“叔,谢谢你。”
我说:“回去好好念书,你奶奶看着呢。”
他点点头,眼睛红了,但忍住了没掉眼泪。他摸了摸根旺的头,根旺舔了舔他的手。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根旺跟到庙门口就停下了,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我站在根旺旁边,一直看到他走到山路的拐弯处,看不见了才回身。
后来石锁给我来过一封信,说复学了,成绩还行,毕业找了份工作。信末他写了一句:“叔,你说的对,人得守点什么。我现在守着我奶奶的坟,每年清明回去给她烧纸。”
那封信我压在枕头底下,跟媳妇的照片放在一起。根旺后来老了,牙掉了好几颗,跑不动了,整天趴在太阳地里打盹。它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把它埋在后山,跟净空师父的坟挨着。石碑上没刻字,就放了几块它平时爱啃的骨头。
庙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第四章 香客
守庙这些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真心来拜的,有来旅游看热闹的,有来许愿还愿的,也有来躲清静的。我从不问人家为什么来,也不劝人家信什么。净空师父在世时常说,庙门开着,来者都是客,端一碗水给人家喝,人家喝不喝、信不信,那是个人的事。
有个老太太我印象很深。她每年农历四月初八都来,雷打不动来了十几年。每次来都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小袋米、几个苹果、一包香。她上完香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跟我聊几句家常。她说她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她在家闲着没事,来山上走走心里踏实。
有一年四月初八下大雨,山路泥泞,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傍晚的时候,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雨里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鞋子全是泥。我赶紧迎出去,她说:“今年路不好走,耽误了。”我把她扶进来,给她倒了热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雨,说:“明年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动。”
第二年她又来了。第三年也来了。直到有一年,没来。我给她留的那包香,一直放在佛龛旁边,后来受潮了,我换了一包新的,想着万一她来了呢。但一直没来。
还有个中年男人,每年腊月二十九来上香。他每次来都沉默寡言,上完香在菩萨面前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年我多说了句“天冷路滑,慢点走”,他突然停下来,跟我说他媳妇生病那年,他来许过愿,后来媳妇好了,他每年来还愿。他说:“不管灵不灵,人得说话算话。”
我说:“你媳妇现在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在家包饺子呢。”
然后他冲我笑了笑,那是我见过他唯一一次笑。
这些香客来来走走,有的成了熟人,有的一面之缘。我在庙里待得越久,越觉得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来山上的人,多半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念想。庙就是个容器,装得下就装,装不下就让人家歇歇脚。
根旺死后,我又养过一条狗,是山下村里的母狗下的一窝崽,我抱了一只黑狗上来,起名叫黑子。黑子不如根旺机灵,但更黏人,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有一回我下山买菜,它跟到半路,我让它回去,它蹲在路边看着我走远,等我回来的时候,它还蹲在老地方。
儿子上初中那年,媳妇带着他来山上住了两天。儿子大了些,不那么怕生了,满山跑着玩,黑子跟在他后面撒欢。媳妇帮着我收拾屋子,洗了被单,擦了窗户。晚上她坐在煤油灯底下缝我破了的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我说不用缝,将就穿。她说:“将就什么,穿破了更费钱。”
那两天过得像偷来的。白天儿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扫我的地,媳妇做饭洗衣。晚上三个人挤在我那张木板床上,儿子睡中间,我跟他妈各睡一边,谁也没碰谁。第三天她们走的时候,儿子在门口回头喊了声“爸,下次我放假还来”。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她们走后,黑子趴在儿子睡过的床边,嗅了半天。
这些年香火钱慢慢多了些,我把庙简单修了修,通了电,装了电灯,不用再点煤油灯了。电视也买了一台,能收几个台,但信号不好,雪花点多,晚上看个热闹。手机也买了,老年机,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媳妇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家里的事,说儿子的成绩,说邻里长短。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就是听。
她有一次问我:“你在山上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心安。”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心安了,我心安不了。”
那通电话之后,她很长时间没打来。后来是儿子打来的,说他妈让他问我冬天冷不冷,要不要寄棉裤。我说不用,山上烧炕,暖和。儿子说:“爸,我妈就是嘴硬,她天天看天气预报,看五台山多少度。”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黑子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想起媳妇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送我到村口那个背影,想起她说“最多两年”。二十八年了。
第五章 脚印
那件事发生在去年深秋。黑子已经老了,走路慢吞吞的,大多数时候趴在窝里不动。我给它垫了厚棉絮,每天端水端食到嘴边。
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我四点多起来上香。天还黑着,只有佛龛前那盏长明灯亮着。我上完香,准备去后院烧水。推开后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门槛里面趴着一只猫。
是一只白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左耳朵缺了一块。它蜷在门槛里面,微微发抖。黑子在窝里站起来,朝这边嗅了嗅,又趴下了,没叫。
我蹲下来看它,它也不躲,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睛是浅褐色的,浑浊得很,像是上了年纪的猫。我想赶它走,但深秋的山上夜里能冻死人,犹豫了一下,回屋拿了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它旁边。它慢慢站起来,吃了两口,又趴下了。
那天我没再管它,忙自己的事去了。中午的时候它还在,换了个地方,挪到墙根底下晒太阳。晚上我给它弄了个纸箱,垫了旧衣服,放在屋檐下。它钻进去,蜷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猫不见了。纸箱里空着,门口的馒头碎渣也没了。我以为它走了,没在意。黑子倒是朝后山方向望了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第三天早上,我在后院扫落叶的时候,发现后墙根底下有一行脚印。五台山深秋的早晨地上会结薄霜,那脚印就印在霜上,从墙根一路延伸到后山方向。脚印不大,不是人的,像是某种动物,但又不是猫狗的。形状比猫爪大一圈,五个趾头分明,踩得挺深,像是负重走的。
我在庙里待了二十八年,山里的野兽见过不少。狐狸的脚印我认得,狼的也见过,野兔的更不用说。但这脚印我认不出来。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用树枝比了比,又用手量了量。脚印间距很均匀,不像是受伤的动物,走得稳稳当当。
我跟着脚印往后山走了几步,到了净空师父坟附近,脚印就没了。地上是一片干枯的野草,没有霜,也看不出有东西走过的痕迹。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松树沙沙响,远处有只鸟叫了两声。
回到庙里,我翻了翻净空师父留下的几本旧书,想找找有没有关于山里动物的记载。书都是些佛经和旧历书,没提过什么特别的动物。我又问了山下村里的老猎户,他说他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那种脚印。他说可能是山猫,也可能是野狗。我让他看了脚印,他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说:“不像。山猫的趾头没这么长,野狗的脚印更圆。这玩意儿,我也说不上来。”
那只白猫再没出现过。纸箱在屋檐下放了一个多月,最后被风吹烂了,我收起来扔了。黑子在那个冬天也走了,老死的。我把它埋在后山,挨着根旺。
后墙根的脚印,经过几场雨雪,早就没了痕迹。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五个趾头,踩得稳稳当当,不慌不忙。像是路过,又像是来看了看什么,然后走了。
我有时候想,那猫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想不明白的事,在山上待久了,也就不想了。山里的秘密多着呢,不差这一件。
第六章 守庙人
今年是我在庙里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不如以前利索了。儿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去年结了婚,媳妇去城里帮忙带孙子。她走之前上山来看了我一趟,带了饺子馅和面,在庙里包了一顿饺子。她包饺子的时候说:“你这辈子就跟这庙过了。”
我说:“你不也跟孙子过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她下山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庙门,又看了看我,说:“过两年干不动了就下来吧,儿子那边有地方住。”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劝,转身走了。我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跟二十八年前那个背影重叠在一起。都老了。
香客还是照常来。有个常来的老香客问我:“师父,你在这庙里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奇怪的事多了。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人活着就是最大的奇怪。你看这庙,净空师父守了一辈子,我接着守,将来我不在了,还有人来守。庙还是这个庙,人一茬一茬地换。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喝了口茶,说:“那倒也是。”
我没跟他提脚印的事,也没提白猫。有些事说出来别人也不信,信了又能怎样。山上风大,吹着庙门口那两棵老松树,松针落了一地。我拿起扫帚慢慢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再扫。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前些天收拾净空师父留下的旧物,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字,是净空师父的笔迹,写着:“守庙即守心,心在庙在。”
我把那张纸压在佛龛底下,每天上香的时候看一眼。黑子走了以后,我没再养狗。庙里就我一个人,还有那盏长明灯。
每天清晨上完香,我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看山下的雾一点点散开,看远处的五台山主峰在晨光里显出轮廓。那些时刻,心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守庙二十八年,我守住了什么?一座庙,一盏灯,一颗心。失去的也不少。但人这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净空师父说的,石锁说的,我也这么说。
去年冬天,我下山办了件事。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当年拉我上山那个卡车司机。他已经不开车了,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他认出了我,愣了半天,说:“你还守着那庙呢?”
我说:“还守着。”
他点了点头,说:“不容易。”
我说:“没什么不容易的,就是过日子。”
他给我拿了瓶水,没要钱。我坐在他店门口歇脚,看着山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香袋的老太太,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拿着相机的游客。他们都要上山,去各个寺庙。有的会路过我那座小庙,有的不会。
歇够了,我起身往回走。走到山脚开始往上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子小得像一块块积木,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再往远看,是县城的高楼,雾蒙蒙的看不太清。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跟二十八年前一样。只是现在爬得慢了,中间要歇两回。到了庙门口,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里阳光正好。
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来,散在风里。文殊菩萨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有鸟叫,有香客的说笑声,有钟声从别的寺庙传来。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又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挪到了门槛外面。我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落叶一片一片,扫干净了又落。扫着扫着,我想起净空师父,想起根旺,想起石锁,想起那个每年四月初八来的老太太。他们都在这院子里待过,都在这门槛上坐过。人走了,痕迹留下。痕迹也没了,还有别的什么留下。
那件怪事,那个脚印,那只白猫,我后来再没见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我坐起来听一会儿,声音又没了。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再琢磨了。山上的事,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守好这庙,上好自己的香,比什么都强。天亮了,门开着,有人来就递杯水,没人来就扫扫地。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二十八年前净空师父问我守不守得住。我说守得住。现在我还能说这句话。守得住。
(完)
故事就告一段落了。五台山的小庙还在,守庙人的日子也还在继续。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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