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腊月廿三,赵家祠堂香火正旺。
族长赵秉忠颤巍巍地跪在蒲团上,身后黑压压跪了三十几口人。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最中间是开基祖赵德芳的灵位,黑底金字,庄严肃穆。两侧的红烛燃得正旺,火苗轻轻摇曳,映得牌位上的金字闪闪发亮。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祠堂的梁柱间缭绕,带着檀香特有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
“一叩首——”赵秉忠高喊,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全家俯身,额头触地,青砖地面冰凉坚硬,每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三十几人的衣料摩擦声汇成一片沙沙的轻响。
“二叩首——”
众人再次俯身,动作整齐划一。赵秉忠的膝盖因年迈而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坚持,不敢有半分懈怠。这祭祖大典一年一次,是赵家最重要的规矩,万万马虎不得。
“三叩首——”
就在众人直起身的瞬间,供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清脆而突兀,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断裂。赵秉忠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祖宗的牌位竟向前倾倒,直直摔在青砖地上,溅起几缕香灰。牌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哎呀!”三房的媳妇惊叫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巴。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那牌位静静地躺在地上,黑底金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赵秉忠的脸色瞬间煞白,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惨白,嘴唇颤抖,浑身抖如筛糠。他扑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撞得地面咚咚响,每一声都带着灵魂深处的恐惧:“祖宗别生气!祖宗别生气!子孙不孝,祖宗莫气!”
身后三十多人齐刷刷伏倒,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异口同声地哀告:“祖宗别生气!祖宗莫气!”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惶恐。几个年幼的孩子被这阵势吓住,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祠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赵秉忠的老妻王氏跪爬上前,她年过六旬,动作却出奇地敏捷。她颤抖着双手将牌位扶起,用袖子小心擦拭上面的灰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她的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列祖列宗在上,子孙若有差池,万望恕罪……莫要动怒,伤了身子……是儿孙们不周到,老祖宗大人大量……”
牌位重新放回原处。赵家大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王氏点燃三炷新香,插进香炉,青烟又开始袅袅上升,带着祈祷飘向虚无的祖先。
过了许久,赵秉忠才敢抬头,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牌位,见它稳稳站着,纹丝不动,这才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祖宗,不气了……祖宗不气了……”
人这才缓缓起身,一个个面如土色。几个妇人悄悄抹眼泪,男人们则低头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唯有七岁的曾孙赵小宝,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目光一直盯着供桌的角落。那里有只打翻的香油碗,金黄色的香油正沿着桌沿缓缓流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祖父在俯身叩首时,袖口带倒了那只碗,油洒了大半,连供奉的糕点也沾上了油渍。
小宝张了张嘴,想说:“爷爷,是你碰倒的油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祖父苍白的脸,看着满堂大人诚惶诚恐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那个牌位真的会生气吗?它真的会因为一只油碗而发怒吗?还是说,大人们的恐惧,比祖宗本身的怒气更加真实?
他想起去年春天,祖父在田埂上摔倒,摔断了腿,找了三个郎中都治不好。后来请了神婆来看,说祖宗怪罪供奉不周。于是全家凑钱重新修缮祠堂,又是杀猪又是宰羊,折腾了半个月。祖父的腿呢?还是瘸了。
他又想起前年冬天,二伯家的稻谷全烂在地里,说是因为祭祀时没有磕够头数。二伯硬是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磕了一千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可第二年呢?收成照样不好。
小宝把这些话咽进了肚子里,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大人们需要相信点什么。相信祖宗会保佑,也相信祖宗会生气。有了这个信念,丰收是祖宗保佑,灾祸是祖宗生气。一切都变得可以解释,可以接受。
赵秉忠抹了把冷汗,招呼众人:“都去灶房吧,该包饺子了。今天是小年,祖宗保佑咱们全家平安。”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祠堂里恢复了宁静。小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
烛光依旧摇曳,牌位依旧沉默。
那碗香油,已经被谁悄悄擦干净了。
小宝突然觉得,祖宗生不生气,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需要他们生气,需要他们快乐,需要一个可以寄托一切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从不会反驳。
腊月廿三的雪下得很大,覆盖了赵家祠堂的屋顶和院墙。灶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混杂着大人的交谈和孩子的笑闹。赵秉忠坐在灶台边,看着忙碌的家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永远不会知道牌位摔倒的真相。
或许,永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腊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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