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三年,河南开封,御史把一份关于伊王朱典楧的奏疏送到京城。奏疏没有只说王府奢靡,而是将其擅自扩建宫室、侵扰百姓等事,直接牵连到“有谋变意”。嘉靖帝看到这里,态度终于发生变化,下令革去伊王爵位,将朱典楧父子禁锢于高墙之中。
严格说,嘉靖帝废黜的并不是朱元璋之子朱彝本人。朱彝早在永乐年间去世,嘉靖皇帝出生时,他已经离开人世多年。被削爵的,是朱彝这一支传到第六代的伊王朱典楧。原标题中的“朱彝”,更准确地说,是指伊王世袭爵位的始封者。
朱彝是朱元璋与葛丽妃所生的儿子,在诸子中排行靠后。明太祖分封诸王,既有巩固宗室、屏藩各地的考虑,也希望皇子能够镇守一方。永乐六年,也就是1408年,朱彝前往洛阳就藩,伊王府由此在中原扎根。
问题在于,朱彝并不是一个适合掌握地方权势的人。据史料记载,他喜好骑射,常常带着兵器出行,遇到行人躲避不及,便加以殴打;对王府中的宦官、宫女,也经常任意责辱。有人为了劝阻他,曾说:“殿下不可再纵怒伤人。”朱彝却不以为意,仍把伤害他人当成取乐之事。
朱元璋在世时,曾因这个儿子的顽劣而多次斥责。可是宗室亲情与皇室体面摆在那里,惩罚往往难以真正改变他的处境。离开南京、来到洛阳之后,原本能够约束他的力量更少,王府便逐渐成为一处不受正常官府制衡的特殊区域。
朱彝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临终前,他还曾在酒后带人进入洛阳街市滋事,并造成命案。地方官员因此建议,不宜再按亲王礼安葬。永乐帝念及手足关系,没有采纳这一意见,只是给他定下“厉”的恶谥,仍以亲王规格办理丧葬。伊厉王之名,正由此而来。
朱彝死后,伊王爵位并未立即被废。明代宗室实行世袭递降制度,只要后代没有触犯足以夺爵的重罪,王爵便可代代承袭。伊王一系虽然多有不肖之辈,却没有形成公开反叛朝廷的行动,因此爵位一直延续下来。洛阳百姓承受的,却是另一种更持久的压力。
藩王拥有自己的府邸、属官和大量田产,在地方上具有很强的影响力。若王府成员强取民田、侵扰民户,普通百姓很难直接对抗。地方官即便收到诉状,也常常要顾忌宗室身份。久而久之,王府的越界行为便可能从个人胡作非为,变成整个地方社会的负担。
朱典楧于嘉靖二十三年承袭伊王爵位,即1544年。此后近二十年间,关于他的控诉不断出现。史料所载,朱典楧性情暴虐,强占民女,甚至对宗室亲属也毫无顾忌。有人不肯顺从,他便施以严酷惩罚。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是普通的宗室失德,而是对礼法、司法和地方秩序的公然践踏。
奇怪的是,早期奏报并没有立刻换来严厉处置。嘉靖帝对宗室违法一向谨慎,很多时候更在意朝廷与藩王之间的平衡。只要事情尚未被认定为危及皇权,他往往不愿轻易采取最重措施。朱典楧正是利用了这种迟疑,使洛阳官民多年难以摆脱他的侵扰。
转折出现在王府擅自扩建宫室之后。修建宫殿本身未必等同于谋反,但在明代,亲王府的规制有明确限制,越制营造很容易被解释为僭越。负责查办的官员抓住这一点,把朱典楧的行为上升到可能谋变的层面。奏疏一旦触及皇权安全,性质便彻底改变。
嘉靖帝随即下诏,革除朱典楧的亲王爵位,降为庶人,并将他和儿子禁锢在开封。这个决定既是对伊王一系长期积弊的处理,也是在维护宗室制度的边界。此前可以容忍的贪暴与侵扰,到了擅自扩建王府、涉嫌僭越的时候,便不能再以家务事看待。
朱典楧在禁所中度过晚年,直到万历十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经历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却始终没有恢复原有地位。南明隆武年间,朝廷曾追复其亲王爵位,并追谥为“哀”。这项身后处分,并没有改变他生前被削爵禁锢的事实。
伊王一脉真正遭遇的,并非一次突然降下的灾祸,而是长期越界之后的集中清算。朱彝留下恶名,后世诸王又不断消耗宗室信誉,朱典楧最终把矛盾推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嘉靖帝废掉的,是朱典楧承袭多年的王爵,也是对伊王府长期凌驾地方秩序的一次强制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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