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山东一个普通村庄的树荫下,一群放学后的孩子正围着一只旧沙包争输赢。没有人催他们回家,只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母亲站在巷口喊名字,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根皮筋,几块石子,几颗玻璃弹珠,都能让一群人玩上半天。跳皮筋时,女孩们边跳边唱,男孩子站在旁边起哄;轮到扔沙包,大家立刻认真起来,躲闪、追赶,谁也不肯轻易认输。

沙包大多是家里人缝的。旧布拼成外皮,里面装沙子、豆子壳,有时也塞进晒干的玉米粒。扔在身上确实有些疼,可那时候没人计较。输了,下一轮接着来;赢了,也不会把对方逼得太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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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珠游戏更有自己的规矩。地上挖几个小坑,谁先把玻璃珠打进洞里,谁就能取得出手机会。阳光落在弹珠上,里面像藏着五颜六色的光。为了赢下一颗漂亮的珠子,孩子们会趴在地上瞄很久,手指一弹,四周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还有抓石子、编花绳和“考大学”。几块平整的小石子,就是全部道具。编花绳时,两个人一人撑线,一人翻绕,手指稍微慢半拍,漂亮的花样就散了。至于“考大学”,只需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出方格,再用石子投掷、单脚跳跃。谁先跳完,谁就被宣布“考上了”。

真正稀罕的东西,是一台电视机。

上世纪八十年代,不少村子里,谁家买了黑白电视,晚上便会挤满邻居。大人搬来长凳,孩子们坐在地上,门口还会陆续出现端着饭碗的人。电视画面偶尔飘雪花,声音也不算清楚,可没人嫌弃。节目一开场,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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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看电视还有一套默契。离屏幕太近,会被大人往后拽;谁挡住了画面,后面的人就会喊:“往旁边挪挪!”动画片结束后,孩子们仍不愿离开,直到家里人催了几遍,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夏天的晚饭,常常不在屋里吃。门口、院墙边,甚至村路旁,都能看到端着碗的人。大人谈庄稼,孩子说学校里的新鲜事,蝉声和蒲扇声混在一起。碗里的饭吃完了,话题还没说完,大家便继续坐着乘凉。

厨房里烧的是柴火。灶膛一旺,锅盖边便冒出白气,墙角堆着玉米秸秆和干树枝。孩子最喜欢蹲在灶前添柴,看火苗忽明忽暗,也顺便等锅里的红薯、土豆熟透。那股烟火味,沾在衣服上,回屋后仍能闻到。

衣服和鞋,也常常出自家人的手。母亲或祖母找来旧布,剪裁、缝合,再在鞋底多纳几针。样式不算漂亮,针脚也未必整齐,却很结实。鞋面磨破了,补一块;裤膝磨薄了,再缝一层。穿在身上,便能跟着伙伴跑完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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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喇叭裤、夹克衫曾是年轻人眼里的时髦装束。照片拍得不多,拍照前却要认真整理衣领和头发。相机按下快门,画面便被固定下来,没有反复重拍,也没有人要求把脸修得更白。照片背后通常写着日期,几年后再翻出来,连当时站在身边的人都能记得清楚。

日历挂在墙上,每天撕下一页。日期、农历、节气,全印在薄薄的纸上。家里有大事,便在那一页旁边做个记号。它不仅用来查日子,也记录着一家人的生活:哪天赶集,哪天收麦,哪天亲戚从远处回来。

自行车是另一件大事。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出门,孩子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双手紧紧抓住车把。后来学骑车,身后总有一只手扶着车座。那只手突然松开时,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能够独自向前,直到回头一看,父亲已经站在远处。

收音机和磁带,陪伴过许多安静的夜晚。磁带听到一半,若想倒回去,往往要用铅笔慢慢转。带子缠住了,就拿小剪刀小心整理。声音并不完美,却足以让一间屋子有了动静。大人听新闻,孩子等喜欢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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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也有属于孩子的味道。玉米秸秆中间,有些嫩茎带着淡淡甜味,老人会教孩子怎样挑出来。桑葚成熟时,男孩子爬上树,女孩子在下面接,衣服和手指很快染成紫色。摘回家的桑葚,有的当天吃掉,有的晒干后泡水。

泥巴更不需要花钱。和软了,捏成小碗、房子、自行车,甚至捏出一台想象中的收音机。做得像不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上沾满泥,身边有人陪着。傍晚回家时,母亲一看裤腿,通常先皱眉,再打来一盆水。

1987年前后,《葫芦兄弟》在许多孩子中间传开。电视机前总是坐满了人,片头一响,连门外玩耍的孩子也会赶紧跑回来。七个葫芦娃各有本领,孩子们看完便争论谁最厉害。动画片播完,屋里散了,第二天课间还在接着讨论。

那些旧物件后来一件件淡出生活,许多玩伴也在长大后走向不同地方。可在某个午后,一页发黄的日历、一只磨旧的布鞋,或者一颗躺在抽屉里的玻璃弹珠,仍会把人带回那棵树下。那时天快黑了,巷口有人喊:“吃饭啦!”孩子们答应着,却还要把最后一局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