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花了近8万补课五年,我女儿从没上过辅导班。原以为中考只差20分,成绩一出来我才意识到,真正的差距根本不在分数
下午3点33分,我姐的语音弹进来,四个字,嗓子是劈的。
“考上了吗。”
我盯着手机屏,没回。
小雨的分数我刚查完,542。我姐那边,佳佳的成绩也出来了,561。
差19分。
跟模拟考一模一样的19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姐又发来一条,这次是文字:“我们佳佳稳了,你们呢?”
我没告诉她小雨的分数。
其实我姐心里早就有数。这五年来,佳佳每次考试都比小雨高那么一截。高得不多,就十几二十分。像一把尺子,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佳佳从五年级开始补课。
那会儿我姐拉着我去看辅导班,在商场三楼拐角,门口摆着易拉宝,上面印着“中考冲刺,一对一提分”。我姐当场交了八千块定金。
八千块。我当时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你疯了。”我说。
“你不懂。”我姐说,“现在不补,将来哭都来不及。”
我没说话。
我姐比我大四岁,小时候读书比我好。她考上过中专,家里没钱,没去。后来她一直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佳佳是她唯一的希望。
这五年,佳佳补了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周末两天排满,寒暑假也排满。我姐说,佳佳很乖,从来不抱怨。
我见过佳佳一次。那是前年冬天,我去我姐家送东西。佳佳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三本练习册,旁边一杯奶茶,没喝,上面结了层皮。她抬头叫我一声“小姨”,又低下头。
我看见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涂得很整齐,一点没出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像是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我姐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小米粥。她说佳佳最近胃不好,只能喝粥。那碗粥在桌上放了很久,佳佳没动。后来我姐端回去,热了热,又端出来,又放凉了。
最后那碗粥倒掉了。
我姐没说什么。她只是把碗洗了,声音很轻。
我没让小雨补课。
小雨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也不算差。她喜欢画画,喜欢做饭,喜欢在阳台上种多肉。她的多肉养得不好,死了好几盆,但她不放弃,又买了新的。
“妈,这个叫桃蛋,好看吧。”她举着手机给我看。
“好看。”
“等我养大了,给你也买一盆。”
我没提补课的事。小雨也没提。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但我想过。很多次。
小雨上初二那年,家长会。班主任说,班里前二十名的孩子,只有三个没在外面补课。小雨排第十七。
我坐在她的座位上,看着桌上的成绩单。语文82,数学74,英语79,物理68。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你家孩子在哪补?”
“没补。”
她愣了一下,说:“那挺厉害的。”
我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客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手机里搜“初中生到底要不要补课”,翻了二十多条帖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必须补,不补就是落后。有人说补了也没用,孩子累,家长也累。
我关掉手机,走到小雨房间门口。门缝里透着光。我推开门,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一张画。画的是我们家阳台,上面有一盆多肉,旁边写着三个字:会好的。
我把她叫醒,让她上床睡。她迷迷糊糊地说:“妈,我还没刷牙。”
“明天再刷。”
“不行,牙会坏的。”
她摇摇晃晃地去了卫生间。我站在她房间,看着那幅画。画得不算好,但她很认真。
我姐知道我没让小雨补课,说了我好几次。
“你心太大了。”她说,“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你不补,别人补,你就吃亏。”
“小雨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补。小孩子懂什么。”
我没接话。
我姐又说:“你看佳佳,补了五年,成绩一直稳。你们小雨,不补,将来怎么办。”
我说:“将来再说吧。”
我姐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中考前一个月,模拟考成绩出来。佳佳561,小雨542。差19分。
我姐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你看,差19分。要是补课,这19分就补上了。”
我没说话。
我姐又说:“不过也来得及,还有一个月。要不我给小雨找个一对一,冲刺一下。”
“不用了。”
“你这个人……”
我姐没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小雨在那儿给多肉浇水。她转过头来,说:“妈,这盆好像活了。”
“嗯。”
“你看,长出新叶子了。”
我凑过去看。那片新叶子很小,很嫩,绿得发亮。
“妈,”小雨突然说,“我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你会不会失望?”
我想了想,说:“你考哪儿我都高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其实我说谎了。我怎么可能不失望。哪个当妈的不希望孩子考好。但我更怕的是,她变成佳佳那样。
我见过佳佳最后一次,是中考前三天。
我姐叫我去她家吃饭。佳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错题本,眼睛看着本子,但没翻页。我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佳佳,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
“紧张吗?”
“还行。”
她说了两个“还行”,然后就沉默了。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药,是胃药。旁边还有一盒,是安神的。
“这是谁吃的?”我问。
“佳佳。”我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最近老说睡不着,我带她去看了一下,医生说压力太大。”
我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看着佳佳。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有青色的影子。
“佳佳,”我说,“考完试,小姨带你去吃火锅。”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好。”
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错题本。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姐一直在给我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佳佳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回了房间。
我姐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孩子,最近胃口不好。”
我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佳佳出来送我。她站在门口,穿着拖鞋,脚趾甲上也涂着透明指甲油,跟手指甲一样整齐。
“小姨再见。”
“再见。”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佳佳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我姐家住六楼,窗户对着小区大门。门口有一双皮鞋,是佳佳爸爸的。那双鞋很旧了,鞋跟磨掉了一块,但擦得很干净,摆在门口,一动不动。
中考那三天,我姐在考场外守着。我也去了,但没告诉她。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太阳很大,她戴着帽子,脸还是晒红了。
考完最后一科,孩子们涌出来。佳佳走得很慢,低着头。我姐迎上去,说了句什么。佳佳摇摇头,我姐就没再问。
我远远地看着,没过去。
那天晚上,我姐给我打电话,哭了。
“佳佳说数学没考好。”
“成绩还没出来呢。”
“她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哭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逼她太紧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3点33分,我姐的语音弹进来。
“考上了吗。”
我查了小雨的分数,542。佳佳561。差19分。
又是19分。
跟模拟考一模一样。
我姐又发来文字:“我们佳佳稳了,你们呢?”
我回了一个“嗯”。
我姐打电话过来,我接了。她的声音是亮的,像开了灯。
“佳佳考上重点了。你们小雨呢。”
“普通高中。”
“哦……”她的声音暗了一下,“差多少。”
“19分。”
“哎呀,”她说,“就差19分。要是当初补一下……”
“姐,”我打断她,“佳佳怎么样。”
“挺好的呀,高兴着呢。”
“她人呢。”
“在屋里呢。”
“你叫她接电话。”
我姐喊了一声佳佳。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佳佳的声音,很轻。
“小姨。”
“佳佳,恭喜你。”
“谢谢小姨。”
“你高兴吗。”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小姨,我困。”
“那就睡一觉。”
“嗯。”
她把电话还给我姐。我姐说:“这孩子,考完试就一直在睡,说累。”
我说:“让她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雨。小雨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花散开,她拿筷子搅了搅。
“妈,要不要加个蛋?”
“加。”
她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灯。有一辆车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我想起佳佳。她这会儿在睡觉。她睡了多久了。她是不是还在做那个关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梦。
我姐说佳佳稳了。考上重点高中,确实稳了。可是佳佳说“我困”。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考完试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困”。
我姐花了近8万,五年。换来561分,和一句“我困”。
我女儿没补过课,542分,在厨房煮面,问我加不加蛋。
这19分的差距,到底差在哪儿。
我想起一件事。中考前,我去我姐家,看见佳佳的房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考上重点高中。下面画了一个勾。
那个勾是铅笔画的,很轻。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佳佳的课程表。从周一到周日,排得满满的。周六周日都是“数学8:00-10:00,英语10:30-12:30,物理14:00-16:00,化学16:30-18:30”。
那张课程表上,没有一个空白。
我姐说,佳佳很乖,从来不抱怨。
可是佳佳说“我困”。
我姐的婆婆,去年冬天走的。92岁。
老太太走之前,在医院躺了11天。我姐每天去送饭,早上六点起床,煮粥,装保温桶,坐公交去医院。佳佳的补课费,有一部分是老太太的退休金。
老太太走的那天,我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哭完,擦擦脸,去学校接佳佳。
佳佳那天有数学课。
我姐说:“没办法,课不能落下。”
老太太的床腿压在地板上,留下4个印子。我姐后来擦了很久,没擦掉。她说算了,留着吧。
老太太的东西收拾了两大箱,放在阳台上。其中有一双皮鞋,是佳佳爸爸的,老太太生前擦的。鞋跟磨掉了一块,但擦得很干净。
那双鞋后来被我姐扔了。她说看着难受。
我不知道佳佳知不知道她奶奶走了。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那段时间她在补课,每天回家很晚。我姐说,怕影响她学习,没让她去医院。
老太太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我姐给我发了条消息:“奶奶走了。”
我回:“节哀。”
我姐没再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间,佳佳正在上物理课。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成绩出来那天,我想起老太太那双皮鞋,想起那碗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想起佳佳指甲上整齐的透明指甲油。
我想起我姐说“佳佳很乖”。
我想起小雨说“妈,要不要加个蛋”。
真正的差距不在分数。
那在哪儿。
我说不好。
我姐后来问我:“你后悔吗。没让小雨补课。”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姐说:“你嘴硬。”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不是嘴硬。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小雨补了课,也许她能多考19分,上重点高中。然后呢。然后她可能像佳佳一样,考完试说“我困”。
或者她可能不一样。她可能考上重点,然后开开心心去上学。
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小雨煮了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她在我的碗里多放了一个蛋。
“妈,你吃这个。”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坐在我对面,吸溜吸溜地吃面。吃着吃着,她说:“妈,我高中想学画画。”
“好。”
“你不反对?”
“不反对。”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蛋煮得有点老。但我吃完了。
吃完面,小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多肉。那盆桃蛋真的活了,新叶子长大了些。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条消息。
“佳佳睡醒了吗。”
我姐回:“醒了。在吃饭。”
“吃的什么。”
“小米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小米粥。
我姐给佳佳煮了五年的小米粥。胃不好的时候喝,睡不着的时候喝,考完试也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车灯又亮了一下,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小雨洗完碗,走过来,靠在我旁边。
“妈,你看什么呢。”
“看车。”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她站了一会儿,说:“妈,我困了。”
“去睡吧。”
“你也早点睡。”
她回了房间。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我站在阳台上,想起佳佳说“我困”。想起小雨也说“我困”。同样两个字,听起来不一样。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也许佳佳的困,是熬出来的。小雨的困,是日子到了。
这算不算差距。
我不知道。
后来,我姐给佳佳报了高一预科班。数学、物理、化学,又是三科。
我姐说:“高中更卷,不能松。”
我说:“让佳佳歇歇吧。”
我姐说:“歇什么歇,人家都在补。”
我没再劝。
佳佳去了预科班。每天八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我姐说,佳佳还是那么乖,从来不抱怨。
我没问佳佳困不困。
小雨没报预科班。她在家画画,把阳台上的多肉画了个遍。她画得不算好,但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有一天,她画完了,拿给我看。
画上是阳台,夕阳照在多肉上,叶子边缘有一圈金边。
“妈,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
她把画贴在冰箱上。我每次开冰箱,都能看见。
我姐来我家那天,看见了那幅画。
“小雨画的?”
“嗯。”
“画得还行。”
她看了一会儿,又说:“佳佳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补课太忙,就不画了。”
我没说话。
我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姐,”我说,“佳佳现在还想画画吗。”
“不知道。”她说,“她没说过。”
我姐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她低头系鞋带,我看见她头发里有几根白的。
“姐。”
“嗯。”
“你辛苦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一张纸。
“不辛苦。”她说,“习惯了。”
她走了。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楼下,我姐的身影穿过小区大门,往公交站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我想起佳佳说“我困”。
想起我姐说“习惯了”。
想起小雨说“妈,要不要加个蛋”。
真正的差距不在分数。
那在哪儿。
我说不好。
也许在那些没有补课的下午。也许在那些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里。也许在佳佳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里。也许在我姐头发里那几根白头发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小雨又煮了两碗面。这次她给自己多放了一个蛋。
“妈,你吃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她坐在我对面,吸溜吸溜地吃面。吃着吃着,她说:“妈,高中我能不能住校。”
“能。”
“那我的多肉怎么办。”
“我给你养。”
“你会养死吗。”
“尽量不死。”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想起佳佳。她这会儿在预科班,可能正在做数学题。她的胃药还在书包里吗。她今天晚上还喝小米粥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故事到这里,就该停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19分到底意味着什么。佳佳考上了重点,小雨上了普通高中。可我姐说佳佳“很乖”,小雨说“妈,要不要加个蛋”。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孩子。补课的,没补课的。最后都怎么样了。你们觉得,那19分,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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