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晚上我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还没碰到他,他就往旁边挪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床就那么大,我一清二楚。

“你脚怎么这么凉。”他说。

语气不是关心,是那种带着一点嫌弃的、随口就出来的抱怨。说完还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像是怕我把凉气过给他。

我把脚收回来,侧过身去,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他又说:“你是不是又把袜子穿了一天没换?”

我说没有。

他说:“那怎么这么味儿。”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前阵子嫌我穿拖鞋走路声音大,再前阵子嫌我洗完澡不马上擦干头发,再往前,是嫌我晚上喝水太多、半夜起来上厕所把他吵醒。结婚六年,我身上原本他觉得可爱的大小习惯,一个一个都变成了毛病。

但脚臭这个事,最奇怪。

因为婚前,他是夸过我脚的。

不是那种随口的夸。有一年夏天我们还在谈恋爱,我穿了双新的凉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块,他蹲在路边给我贴创可贴,贴完了还捏了一下我的脚背,说“你这脚长得挺秀气”。那时候我下班晚,他会骑着电动车来接我,我坐在后座,脚搭在他脚边的横梁上,他从来不说味道,反而会伸手拍一下说“别放那儿,硌着”。

婚前他连我穿了一天鞋的脚都愿意放在腿上揉。

婚后,我洗完澡出来,光脚踩地板,他都嫌。

我一直以为这是男人的通病。

结婚久了,人还是那个人,新鲜劲儿过去了,什么都开始挑。我甚至跟闺蜜自嘲过,说婚前是香妃,婚后就成了脚气患者。闺蜜说这不正常吗,结婚就是把自己从仙女变回人。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是脚臭的事。是我突然想起来,他不光嫌我的脚,也嫌我妈的脚,嫌我爸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嫌我弟来家里吃饭时拖鞋脱得不整齐。

他嫌弃的好像从来不只是脚。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说完,就要吵架了。

我和他结婚六年,房子是两家凑的首付,写的两个人的名字。我在一家医药公司做行政,他做汽车销售,收入都不算低,但一直也没松快过,因为每个月房贷、车贷、孩子幼儿园的钱扣完,就剩下吃喝和攒。

孩子四岁,男孩,跟他长得像,眼睛随我。

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就是那种吵不散也过不好的日子。没有大矛盾,但每天都有小毛病。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就刷手机,我把饭端上桌他才知道起来。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陪孩子玩两下就又看手机。我要是说他,他就一句话:我一天谈客户,嘴都说干了,回家你就让我歇会儿。

这话也没错。他确实累。我也累。但累这个字,说出来就变成谁欠谁了。

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没睡着。

我翻了翻手机,翻到我们恋爱时的聊天记录。那时候我们还在用微信,他给我发过一条:今天你去我那儿洗澡,我怎么觉得你连脚都是香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当然,现在想,那句话本身就是个笑话。谁的脚是香的。恋爱的时候他闻到的不是脚,是感觉。感觉对的时候,什么都能闻出甜味。感觉没了,你呼口气都是多余的。

但就是这句鬼话,让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第二天,我没提这事。

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的脚又疼了,痛风犯得不轻,脚背肿得像馒头。她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我带着孩子回了趟娘家。我们家离得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小板凳上,脚肿得穿不进拖鞋,就那么套了半只。

我妈在旁边给他敷药,一边敷一边唠叨,说他不听话,前阵子又偷着喝了两顿酒。

我爸不耐烦,说:“哎呀你行了吧,我脚疼还不是因为你让我帮你搬花盆。”

我妈说:“你搬花盆的时候脚疼了吗?现在赖我?”

两个人一来一回,说得挺热闹。我在旁边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妈在给我爸敷药的时候,是蹲着的。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一只手用棉球擦,擦完还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脚背,说“有点烫”。

全程她没嫌弃过一句。

不是忍着嫌。是她根本没往嫌弃那上面想。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却在想昨晚我老公那句话。

然后我想起另外一件事。

前年我爸住院做一个小手术,我妈在医院守了三天。她那三天没怎么洗脚,晚上就趴在病床旁边睡。后来我爸出院跟我说,你妈那三天脚臭得我睡不着,但我也没说,她太累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还笑。

那时候我就觉得,老夫老妻,好像最后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受,什么都不说。

但我和我老公,不是这样。

我们是从嫌弃开始的。

不是的。我们是从他把我的脚放在腿上揉开始的。

这句话我在心里绕了半天,绕成一个弯,那个弯的尽头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他为什么婚前夸我的脚,婚后嫌我的脚。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脚的问题。

其实不是。

那段时间我正好在跑一个项目。我们公司接了一批药企的宣传物料,我负责对接设计公司。对接来对接去,认识了一个做设计的男人,姓陈,比我大两岁,离过婚,话不多,但做事很稳。

他改方案改到晚上十一点,会给我发一句:你先睡,明早发你。

有一次我发过去的资料漏了一页,他没有说什么粗心不粗心,只回了一句:我补齐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就那一下子觉得,原来有人是可以不挑你毛病的。

我知道这想法不对。我也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但那种感觉挺危险的,就是心里有个地方,你本来以为是空的,突然有人往里放了一点点东西,你才发现那地方原来一直被什么东西占着,只是自己没注意。

那阵子我回家看老公,看得格外清楚。

他吃饭的时候吧唧嘴。他把袜子脱在沙发靠背上。他上厕所不掀马桶圈。他睡觉打呼。他早上起来刷牙,挤牙膏从中间挤。

这些都不算毛病。但我脑子里好像被他打开了一个开关,开关一开,所有细节都变成了证据。

证据什么?我也说不清。证据他不爱我了?证据我们的婚姻出问题了?好像都不准确。

直到那天晚上,他说了一句让我一下子明白过来的话。

是他妈来家里吃饭。

他妈坐在餐桌边上,随口说了一句:“这菜是不是有点咸了?”

他说:“不咸啊,挺好的。”

他妈说:“你吃不出来,你从小口重。”

他没接话,低头吃。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发现一件事:他对他妈,也是这种口气。

不是嫌弃。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接得住,但我不当回事”的口气。他妈说菜咸,他说不咸。他妈说他乱花钱,他说没事。他妈说他小时候脚臭,他讪笑一下,说“那是的”。

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对我一个人嫌弃。他对所有人都嫌弃。只是谈恋爱的时候,他嫌弃的那部分没有露出来,因为那时候他喜欢我,喜欢能盖住嫌弃。

现在不喜欢了,盖不住了。

但这也只是我当时想的那一层。后面发生的事情,才让我知道自己还是想浅了。

八月底,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的脚肿一直没消,让我带他去大医院看看。我请假回去,带我爸爸挂号、抽血、拍片子,折腾了一天。医生说痛风控制得不好,尿酸高,要注意饮食,开了药。

从医院出来,我爸走得很慢,两腿一顿一顿的。我扶着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到公交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药。他拆开看了看,又折回去,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我说,爸,你先吃点。

他说,不着急,回家再说。

我说,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事,回家再说。

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爸坐在我旁边,腿伸不直,只能侧着。车一晃一晃的,他闭着眼。我看着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边裂了个口,脚面露出一块。

那一瞬间我想,他年轻的时候,我妈肯定也夸过他的脚。或者在夏天插秧的时候,两个人踩着水,她在田埂上看着他,眼里都是光。

可是现在,我妈每天给他敷脚,嘴里数落他,手上比谁都轻。

夫妻之间,大概只有到了这一步,才有资格谈“嫌弃不嫌弃”。

因为嫌弃到最后,还是得给你敷药。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我老公在客厅看球赛,孩子坐在地板上玩积木。我进门,他没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热饭。

他从后面跟着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爸怎么样?”

我说没什么大事,痛风。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本来可能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摸了摸鼻子,转身去看电视了。

那时候我心里有点凉。我带着我爸跑了一天,他连一句“你累不累”都没问。

但更凉的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脚还是湿的。我踩在地板上,正要找拖鞋,他从客厅进来,看见我光着脚,皱了皱眉,说:“你能不能把脚擦干,踩得到处都是水。”

我当时脑子里还压着我爸那双裂了口的布鞋。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我脚到底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怎么了,就是让你擦干。”

我说:“你为什么总嫌弃我的脚。”

他笑了一下,那种他自己觉得挺无辜、别人听着挺刺耳的笑:“我什么时候总嫌弃了,我就是让你注意点。”

我说:“婚前你怎么不说。”

他说:“婚前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婚前我不跟你过日子啊。”

这句话一出来,厨房的灯好像都亮了一下。

我不是生气。我是突然一下就明白了。

婚前他跟我谈恋爱,是跟我谈一个“未来的想象”。婚后的我是具体的,是每天穿着拖鞋在厨房里炒菜、晚上孩子哭的时候披头散发爬起来、脚上穿了一天的袜子还没脱的一个人。

他嫌弃的不是脚。是这个具体的日子。

恋爱的时候,我是一个他想要去拥有的人。结婚之后,我变成了一个他每天必须面对的人。

想要的东西和必须面对的东西,是两回事。

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把它放在床头,天天擦,天天摸。必须面对的东西,搁餐桌上,搁沙发上,搁厨房里,搁着搁着就烦了。

我没有说这些。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说了那句“婚前我不跟你过日子啊”。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说完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没说话。

转身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孩子睡了以后,我们各躺一边。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很小的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看着像一片云。

我想起婚前有一年夏天,我们租住在一个一居室。没有热水器,他烧了一壶热水,兑上凉水,倒进一个大盆里,让我先泡脚。他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泡,说:“你脚挺好看的。”

那时候,我确实是香的。

不是脚香,是日子还没开始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日子开始了。

房贷开始了,孩子开始了,双方父母的白发开始了,过年去谁家的争吵开始了。

所有的香,都变成了味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开始有味道的。可能是怀孕的时候吧。怀孩子的时候脚肿了,穿不上鞋,每天穿一双大两号的布鞋。他那时候也没说什么,还给我揉过脚。但现在想起来,他揉脚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像恋爱时那样。

可能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或者更早。

婚是我们俩领的,但日子不是我们俩的。日子是它自己到来的。它推着你往前走,来不及问你想不想。

但我想的不只是这些。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留意他。不是查他,是看他。

我发现,他对他妈,也是这个样子。他妈给他拿东西来,他接过来随手一放,一句谢谢都不说。他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他说“吃点药吧,别瞎想”。他妈的生日,他每年都是我提醒。

他不是不爱他妈。他就是觉得,不用客气。

他对我,也是不用客气了。

客气是什么。客气是距离。是“我们还没那么熟”。恋爱的时候他对我客气,因为他怕我不高兴,怕我跑了。

结婚以后他不客气了,因为他觉得我跑不了。

这就是那句“婚前我不跟你过日子”背后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嫌弃我的脚。

他是觉得,我不需要被讨好了。

我这个人,已经被他放进他的生活里了。就像他的旧拖鞋、用了一半的牙膏、客厅里那个总是歪的挂钟。他不再擦我,不再看我,也不再看我是不是高兴。

我在他心里,成了一个“默认存在”。

默认存在的东西,是不配有味道的。它只有“有没有出问题”。没有出问题就放着,出了问题就烦。

我后来想,这比嫌弃更可怕。

嫌弃至少说明他还看你。默认,是他已经不看了。

那一段时间我心里挺不好受,但也没闹。我把这些念头压在心里,照常上班、接孩子、做饭。只是有一件事变了。

我不再等他先洗澡了。

以前我总是等他洗完我再洗,或者他先睡我再睡。因为他说他上班累,要早点休息。我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

现在不了。

他想几点洗就几点洗,我想几点洗就几点洗。他要是晚了,我就先睡。他要是问我为什么不等他,我就说困了。

他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后来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他从沙发上看过来,说:“你怎么不吹头发。”

我说:“不吹也挺好。”

他说:“湿着睡容易头疼。”

我说:“那你要帮我吹吗。”

他愣了一下,没动。

我自己拿了毛巾,坐在床边慢慢擦。

那天他也没过来。

但我心里倒是有一种奇怪的松快。不是因为他不帮我吹头发,是因为我终于不指望了。

不指望的时候,人就没有那么难受。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毕竟他没有出轨,没有打人,没有把家里的钱都输掉,孩子也管,房贷也还。这样的男人,凑合着过,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妈那一辈人,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我妈对我爸,就是一辈子。我爸年轻时脾气不好,我妈也骂过他、摔过碗、回过娘家。但最后还是回来了。她说:“夫妻两个,过到最后,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样,没什么感觉,但砍掉一只,疼。”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挺感人。

现在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左手摸右手是没感觉,但左手不会嫌右手粗糙。

我老公的问题,不是没感觉。

是他觉得我这只手,就该粗糙。

转折是在九月中旬。

那天我去接孩子,幼儿园的老师叫住我,说我儿子最近有点不对劲,午睡的时候不让别的小朋友碰他的脚。小朋友们在换鞋,他把脚缩到凳子底下去。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的脚不好闻”。

老师怕孩子是被谁说过,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人说他。

我当时站在那里,感觉脸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孩子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我的腰不说话。我问他:“你是不是听爸爸说妈妈脚有味了?”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说,妈妈的脚像咸鱼。”

我一下就笑了,眼泪差点笑出来。

我说:“那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不臭。妈妈脚是暖的。”

我就在电动车上,眼泪流下来了。

孩子不知道,后座上也没人看得见。我骑着车,风把眼泪吹干。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里玩。他爸回来,进门的时候孩子跑过去抱他腿。他弯腰把包放下,孩子说了一句:“爸爸,妈妈的脚不臭,是暖的。”

他愣了一下。

我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没出去。

我听见他没说话,嗯了一声,就去洗手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挺安静。他夹了一筷子菜,问孩子今天在幼儿园吃什么。孩子一边吃一边说。

我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坐在餐桌边,忽然不想问什么了。也不想闹。

但我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定下来了。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周末,带孩子去了趟我妈家。我爸脚好了些,能穿鞋了。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在旁边帮忙。

我妈一边擀皮一边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她说:“跟你老公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少骗我。你从小学撒谎就这样,眼睛不敢看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夫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他要是没犯原则性的错,你就看着孩子。”

我说:“妈,你觉得我爸嫌弃你吗。”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擀面杖停了停,说:“你爸?他嫌我什么,他嫌我做饭咸。我一辈子做饭都咸,他还天天吃。”

我说:“那你有没有觉得他嫌你老。”

她说:“这有什么嫌不嫌的。我也嫌他。他打呼,他抽烟,他脚也臭。夫妻两个,互相嫌,过下去就是情分。”

我说:“那他要是不嫌了呢。”

我妈这次真的停下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擀皮,说:“不嫌了,那才是麻烦。”

我没懂。

她说:“他嫌你,说明他还把你当回事。要是连嫌都不嫌了,客客气气,那你就是个跟他搭伙的人了。”

我一下子想起我和我老公最近的相处。

客气。

我们最近确实挺客气。他问我孩子的事,我问他吃饭的事。他不再说我脚臭,我也不再等他洗澡。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分工明确,各管一块。

我突然想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嫌我脚的?

好像就是从我那天晚上说了“那你现在跟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之后。

那次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没说。他好像把那件事绕过去了,我不提,他也不提。然后渐渐地,他真的不再说我脚臭了。

但他也不跟我吵架了。

以前他嫌我脚臭、嫌我碗洗得不干净、嫌我给孩子穿多了,我虽然烦,但我们还有来有回。自从那晚以后,他所有的话都变得很平,像水烧到七十几度,不冒泡也不凉。

我起初还觉得挺好。耳根清静。后来觉得不对劲。

他不是不嫌了。

他是放弃嫌了。

那一刻我在我妈家厨房里站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嫌,是关系。

不嫌,是撤了。

我原来以为,他嫌我脚臭,是不爱我了。

其实那时候,他还爱着。

他嫌我,是因为我还在他那个“要过日子的人”的名单里。他对我还有要求,还有期望,还有不耐烦。不耐烦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关心的反面。

真正不爱,不是嫌你脚臭。

是你说自己脚臭,他说“没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你病了,他说“去医院看看”。

你不高兴,他说“你别多想”。

他不嫌你了,也不问你了。你在这个家里,像一个运转正常的家用电器,该亮的时候亮,该响的时候响。他不检查,也不维护,因为坏了再买一个就行。

原来他后来那种“随你便”的态度,才是最难受的。

我和我妈那顿饺子,吃得很安静。

回去的路上,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背。我骑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他在阳台上抽烟。

我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盖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抽完了,站在客厅里。

他说:“你妈那边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哦。”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天。

我说:“哪个意思。”

他说:“我说婚前不跟你过日子,我不是说你……”

他停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我看着他。客厅的灯有点暗,他脸上有点浮肿,可能是最近没睡好。他眼睛看着地板,手插在裤兜里,像一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认错的小孩。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起头。

我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我们俩,好像都把这件事想错了。你以为我是生气你嫌我脚臭。我是怕你有一天不嫌了。”

他愣住了。

我接着说:“你最近不说我脚臭了,我心里更慌。我总觉得你在心里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他说:“没有。”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是我听出来了,他是有准备的。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烦。”

我说:“我烦什么。”

他说:“我一说你,你就不高兴。我就想,那我不说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上个月谈了一个客户,谈崩了,提成没了。回家看你,你也不爱说话,我就没跟你说。”

我说:“你也没问过我。”

他说:“我问你,你也不说。”

我们俩就站在客厅,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试探。

后来我说:“你下次要是嫌弃我脚臭,你就直说。别憋着。”

他笑了一下,说:“你脚确实臭。”

我说:“你才臭。”

那句话说出口,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松快。不是因为他终于说实话,是因为我听见那个“臭”字,像听见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那晚,我洗完澡出来,他没说我的脚。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

我接过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他没走,站在我旁边。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就伸手,把我的脚拿起来,放在他腿上。

他的手很粗糙。他做汽车销售,经常在外面跑,手上关节处有老茧。

他捏了一下我的脚背,松开了。

他说:“你脚还是那么凉。”

我说:“那你给我捂捂。”

他拉过被子,把我的脚裹了进去,自己往床边挪了挪,没有躲开。

我没说谢谢。

我就是突然想起我爸那双裂了口的布鞋。

我爸妈这辈子,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嫌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起在阳台上晒脚。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看见他从卧室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买条鱼。”

我说:“行。”

没有别的。

但是那天晚上,他提前下班,把鱼买回来了。他不太会做,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刮鱼鳞,水溅了一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刮鳞器。

我说:“你去把菜洗了吧。”

他嗯了一声,去客厅拿了那把小菜刀。

我一边刮鱼鳞,一边想着一个问题。

我到最后,也没有弄清楚他那天晚上嫌我脚臭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大概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嫌的。大概是累的。大概是日子太长了,他找不到别的话跟我说。

我也说不清,我后来那些委屈里,有多少是真委屈,有多少是自己想出来的。

但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婚前,他觉得我脚是香的,因为他看的不是脚,是我们以后的日子。婚后,他嫌我脚臭,因为他看的也不是脚,是日子怎么过。

香也好,臭也好,都是脚。

日子过得顺,人就香。日子过得累,人就臭。

区别只在于,你还愿不愿意,把这双脚放在自己腿上。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鱼吃得很认真,挑刺挑了半天。孩子拿筷子敲碗,被我瞪了一眼。他把孩子面前的碗往里推了推,说:“好好吃饭。”

灯光挺亮的,桌上有点乱。

我低头夹菜,突然看见自己的拖鞋还在玄关那儿,鞋边也裂了一道口。

我没换。

我去厨房拿了针线,吃完饭后坐在沙发上,把那道口子缝了起来。一针过去,一针回来。他在旁边看球,孩子在写写画画。

缝完了,我把拖鞋穿上,脚踩了踩,正合适。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会缝这个?”

我说:“会。”

他说:“早说啊,我那件衬衫扣子掉了,你帮我钉一下。”

我说:“你自己钉。”

他说:“我不会。”

我说:“不会学。”

他没说话,继续看球。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抄着一件衬衫,站在我面前说:“你教教我。”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针,把一个扣子钉歪了。我在旁边看着,笑了他一句。他不服气,拆了重钉。钉到第二遍,总算看着像扣子了。

灯还亮着。球赛在放。孩子在旁边打哈欠。

我没再想脚的事。

但我知道,那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还长。他的嫌弃,可能还会回来。我的委屈,也可能还会冒出来。

只是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还愿意开口嫌你,你就还在他的日子里。

要是哪天他连嫌都懒得嫌了,那才是真的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在门口换鞋。

他把孩子的书包递给我,顺手把我那双缝好的拖鞋往鞋架里推了推,摆正了。

他说:“今天早点回来。”

我说:“看情况。”

他说:“早点回,我买了排骨。”

我说:“行。”

门关上,我下楼,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脚踝一缩。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回冬天我下班回家,脚冻得没知觉,他在门口蹲下来,用手捂住我的脚,说:“怎么穿这么少。”

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你这样捂,你手也得凉。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捂过。

是后来日子太长,他忘了。我也忘了。

有些东西,得自己先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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