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失业那年我三十八岁,城里待了十五年,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回到老家,我用仅剩的三万块买了二十只羊。村里人笑我疯了,媳妇也急得掉眼泪。可谁能想到,五年后,我的羊圈里站着二百六十多只羊。更没想到,卖羊那天,我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后来去银行查余额,手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第一章 最后一班地铁

我叫李满仓,三十八岁那年被公司裁了。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腊月十九,城里飘着细雪。早上出门的时候,秀芬还往我包里塞了个热鸡蛋,说天冷,路上吃。我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到公司,刚打开电脑,人事部的小刘就过来了,低声说:“满仓哥,王总让你去趟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其实早有预感,从去年开始公司就不行了,业务砍了一半,办公室从三层缩到一层,原来三十多人的部门走得只剩八个。我是老员工,工龄长,工资高,要说裁员,肯定从贵的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王总和人事经理。桌上放着一张纸,王总不敢看我的眼睛,只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签个字。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两分钟,上面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算下来三万四千块。三万四,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八年,一年工龄折四千出头。

“满仓,你理解一下公司的难处。”王总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

我没说话,拿起笔签了。不签又能怎样?闹一场?打官司?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本钱。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雪下大了。我把工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金属磕在铁皮上,咣当一声。门卫老赵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手机响了,是秀芬打来的,问我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她说你声音咋不对,感冒了?我说嗯,冻着了。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烧了热水。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雪落在肩膀上,凉飕飕的。

坐地铁回出租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捧着手机笑,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她旁边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闭着眼打瞌睡,领带歪到一边。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旁边座位上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工位上的东西,一个搪瓷水杯,两本笔记本,还有一盆快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刚进公司那年买的,养了八年。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像我一样没精神。

到站了,我拎着蛇皮袋往家走。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的时候,腿沉得像灌了铅。我扶着栏杆歇了歇,听见楼上有人炒菜,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飘下来。我突然想起刚来城里那会儿,跟秀芬两个人租一间地下室,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回来煮挂面。那时候累,但心里有劲。现在呢?劲没了。

秀芬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我没说话,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发呆。她跟过来,看见袋子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我膝盖上。

“没事,”她说,“歇歇也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秀芬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二,儿子在镇上读初中,每个月伙食费要八百。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三百。我算了算,她的工资刚好够这些开销,一分不剩。这些年,家里攒的钱都寄回去给老人看病了,老人走了,钱也没了。我们手里就剩两万来块,那是秀芬省吃俭用抠出来的,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每次拿出来数,她都要叹一口气。

“你知道了?”我问。

“猜到了,”她说,“你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猜到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工地上搬过砖,在车间里拧过螺丝,在办公室里敲过键盘。现在呢?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站在阳台上抽烟。城里的夜是亮的,楼下的路灯把树影照得清清楚楚,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嗡嗡的声音没断过。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星星特别亮。那时候觉得城里好,城里有钱挣,有楼房住,有汽车开。现在才知道,城里再好,不是你的,就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跟秀芬说,我想回老家。

她正在煮粥,勺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半天。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窗户。她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说:“回就回吧,我跟你一起。”

“你不怨我?”我问。

“怨你干啥?”她笑了笑,“嫁给你那天我就说了,你去哪我去哪。”

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窗玻璃上结了霜,花花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章 二十只羊

老家在豫西一个山坳里,村子叫柳树洼,满打满算三十几户人家。这些年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冬天就不行了,冷风顺着山沟灌进来,家家户户关着门,连狗都不出来。

我家的老院子在村东头,空了七八年。院墙塌了一半,房顶上的瓦缺了好几片,推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堂屋的桌上还摆着父亲生前的茶杯,里面的茶叶早就烂成了黑渣。

秀芬捂着鼻子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城里再不好,好歹是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上厕所不用出门。老家这院子,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旱厕在后院,蹲坑上结着厚厚的霜。

“收拾收拾能住,”我说,“就是得费点功夫。”

“没事,”她说,“比咱刚结婚那会儿住的地下室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得对,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的那间地下室,不到十平米,四面漏风,冬天冷得睡不着觉,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那时候都没怕过,现在怕什么?

收拾了三天,总算能住人了。我去镇上买了新的瓦,把房顶补了补,又拉了几车土,把院墙重新垒起来。秀芬把屋里屋外擦了个遍,在院子里种了几棵小白菜,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盆月季,放在窗台上。

“等开春就活了,”她说,“月季好养。”

村里人来看热闹,有人问:“满仓,回来种地啊?”我说不种地。又问:“那干啥?”我说我想养羊。

他们笑了,说养羊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出去打工。村西头的张婶子嘴最碎,站在门口跟人说:“满仓在城里混了十几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现在又要养羊,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还不是瞎折腾。”

秀芬听见了,没吭声,回屋把门关上了。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

“别听她的,”我说,“咱干咱的。”

“我不是气她,”秀芬抬起头,“我是气我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忙。”

她看了我一眼,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话。

我手里就剩三万四千块补偿金,加上秀芬攒的一万二,一共四万六。买羊羔花了两万八,买了二十只,都是本地的小尾寒羊,一只四十斤左右。剩下的钱买了铁丝网、木桩子,在院子后面圈了一块地,搭了个简易羊圈。羊圈搭得粗糙,木桩子埋得不深,铁丝网拉得不紧,但好歹能挡风遮雨。

头一个月,我天天跟羊待在一起。早上五点起来,把羊赶到山坡上吃草,中午赶回来喝水,下午再赶出去,天黑前收回来。山坡上草不多,都是些枯黄的野草,羊吃得费劲。我就去地里割草,背回来剁碎了喂。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羊长得慢,我急,但也知道急不来。赵兽医说,养羊是个慢活,急不得,得让它们慢慢长,长急了容易得病。我听他的,耐着性子伺候。

有天夜里下大雨,羊圈塌了一角,我冒雨去修,淋得浑身湿透。雨点子砸在背上,生疼。我咬着牙把木桩子重新钉好,把铁丝网拉紧,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第二天发烧,秀芬急得直掉泪,说咱不养了行不行,你身体要紧。我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说,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羊羔冻死了三只。我蹲在羊圈里,看着那三只硬邦邦的小羊,一句话说不出来。它们是刚生下来的,毛还没干透,就被冻死了。我用手摸了摸它们的鼻子,冰凉冰凉的,心里堵得慌。

秀芬把我拉起来,说:“满仓,咱慢慢来,不着急。”

我没说话,但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就不信了,我李满仓在城里干了十五年,什么苦没吃过,还养不好几只羊?

第三章 第一桶金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

村里有个老兽医,姓赵,七十多岁了,一辈子跟牲口打交道。谁家的牛病了,谁家的猪不吃食,都找他。他脾气怪,不爱说话,但心眼好,给人看牲口从来不多收钱。有天他来我家串门,看了看我的羊,说:“满仓,你这样养不行,羊太瘦了,得喂精料。”

我说精料贵,买不起。他笑了笑,说:“你知道羊最爱吃啥不?花生秧。咱们这地方,秋收后花生秧到处都是,没人要,你拉回来,粉碎了,掺上玉米面和豆粕,比买饲料便宜多了。”

我听了他的话,跑遍了周围几个村,拉了十几车花生秧。那些花生秧堆在人家地头,风吹日晒,有的都烂了。我挑好的拉,回来摊在院子里晒,晒干了再粉碎。又买了台二手的粉碎机,花了四千多。秀芬心疼得不行,说这钱够咱们吃半年的。我说你信我,这钱花得值。

果然,喂了精料的羊像吹了气一样长。毛色亮了,膘也上来了,走路都有劲了。到了夏天,二十只羊变成了四十多只,母羊下了崽。我卖了一批公羊,挣了一万二。那是回老家后第一次见着回头钱,我拿着钱回家,秀芬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我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她数了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盆里。

“哭啥?”我说。

“没哭,”她抹了一把脸,“是肥皂水溅眼睛里了。”

那天晚上,秀芬炒了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酒。她平时不让我喝酒,说伤身体,那天破例给我倒了一杯。我端着酒,看着桌上的菜,心里热乎乎的。

“满仓,”秀芬说,“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慢慢好起来了?”

“这才哪到哪,”我说,“明年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年秋天,我把羊圈扩建了一倍。赵兽医又来了,说:“满仓,你这羊养得不错,但想挣大钱,得养母羊。母羊下母羊,三年五个羊。你算算,一只母羊一年下两胎,一胎两只,三年下来是多少?”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吓了一跳。一只母羊一年下四只,三年就是十二只,加上母羊本身,翻了好几倍。

“那得留多少母羊?”我问。

“有多少留多少,”赵兽医说,“公羊全卖了,母羊一只不卖。”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母羊。羊群慢慢扩大,从四十只到六十只,再到八十只。第三年,我卖了三十只公羊,挣了六万多。加上秀芬打工挣的钱,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羊肉铺。

秀芬负责卖肉,我在家养羊。每天早上,我骑着三轮车把宰好的羊肉送到铺子里,秀芬已经开门等着了。她围着围裙,戴着套袖,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刀,切肉利索得很。镇上的人都说,满仓媳妇卖肉,分量足,不掺假,生意好得很。

日子虽然忙,但心里踏实。

第四章 最难的一年

第四年,我栽了个大跟头。

那年春天,羊群突然得了病。先是几只羊不吃草,卧在地上不动弹,我以为是吃多了,没在意。第二天,那几只羊开始拉稀,拉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臭得呛人。我心里慌了,赶紧给赵兽医打电话。

赵兽医来了一看,脸色就变了,说是羊快疫,得赶紧打疫苗,隔离病羊。他让我去镇上买药,越快越好。

我连夜骑摩托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下着大雨,山路滑,摩托车翻在沟里。我从沟里爬出来,腿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流。摩托车摔坏了,打不着火,我推着车走了五里路,一瘸一拐走回家。

秀芬看见我,吓得脸都白了。

“你咋弄成这样?”她扶住我,手在抖。

“羊呢?”我问。

“死了七只了。”

我坐在门槛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七只羊,一只按一千五算,就是一万多块。加上买药的钱,这半年白干了。我低头看着腿上的伤,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的红肉,但我没觉得疼,只觉得累,浑身都累。

秀芬给我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哭。我说别哭了,哭也没用。她说:“满仓,要不咱别养了,把羊卖了,去城里打工吧。”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坐在羊圈旁边,看着剩下的羊。它们安安静静地卧着,偶尔咩咩叫两声。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刚回来那年,二十只羊,现在好不容易发展到一百多只,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我想起刚被裁那会儿,站在地铁上,看着自己的脸。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完了,三十八岁,失业,没钱,没本事。现在呢?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又要放弃了?

不。我不甘心。

第二天早上,我跟秀芬说:“再给我一年时间。要是明年还不行,我就听你的。”

她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几乎住在羊圈里。白天放羊,晚上看书,学着怎么防病治病。赵兽医被我请来喝了十几回酒,每次都耐心教我。慢慢地,我学会了给羊打针,学会了配饲料,学会了看羊的精神状态。羊稍微有点不对劲,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秀芬也没闲着。她把铺子里的生意打理得妥妥当当,还学会了在网上卖羊肉。她在朋友圈里发照片,现宰的羊肉,新鲜得很,城里的人都来买。到了年底,铺子挣了三万多,加上卖羊的钱,总算把窟窿填上了。

羊群恢复到了一百五十只。

第五章 八十万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羊群发展到了两百六十多只。

春天的时候,一个外地来的羊贩子找到我,说想收羊,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他说他跑了好几个省,就我们这儿的羊品质好,膘肥肉嫩,没膻味。我算了算,两百多只羊,全卖了能挣八十万。

我跟秀芬商量。她沉默了半天,说:“你舍得?”

我笑了笑,说:“舍得。卖了羊,咱们把债还了,把铺子扩大,剩下的钱给儿子存着上大学。”

她点了点头。

卖羊那天是个大晴天。羊贩子开着大卡车来,一车一车地装。我站在羊圈旁边,看着那些羊被赶上车,心里空落落的。这些羊,是我一只一只养大的,每一只我都认得。那只耳朵上有缺口的,是去年生病时我守了一夜的;那只腿有点瘸的,是小时候被别的羊踩伤的;还有那只黑脸的小羊,是今年春天刚下的,特别爱闹,每次都往我身上蹭。

秀芬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全是裂口,是这些年干活磨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满仓,”她说,“你手咋在抖?”

我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我笑了笑,说:“没事,风大。”

最后一车羊装完,羊贩子把钱转给我。我掏出手机看短信,八十万,一分不少。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五年前,被裁那天,我在地铁上看自己那张疲惫的脸。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完了,三十八岁,失业,没钱,没本事。可现在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你不认输,生活就拿你没办法。

“满仓,”秀芬说,“你在想啥?”

“我在想,咱们该给儿子买个新书包了。”

她笑了,眼睛红红的。

回家的路上,秀芬问我:“你咋不说话?”

我说:“我在想,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苦啥,”她说,“不苦。”

“你手都裂成这样了。”

“那怕啥,”她把手往背后藏了藏,“又不疼。”

我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确实粗糙了,但暖和。

第六章 新开始

卖完羊的第二天,我去镇上把债还了。

欠赵兽医的药钱,欠饲料店老板的料钱,欠了三年,人家从来没催过。我去还钱的时候,赵兽医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我把钱递过去,他数了数,抽出一张塞回来,说:“这一百你拿着,给秀芬买件衣裳。这些年,她不容易。”

我没推辞,把钱揣在兜里。

“满仓,”赵兽医说,“你知道你为啥能成不?”

“运气好。”

“屁,”他笑了,“是你媳妇好。你想想,你要是没回来,她在城里也能过。你回来养羊,她也跟着回来。你赔了钱,她没跑。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其实他说得对,秀芬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年轻的时候住地下室,后来住出租屋,再后来回老家住破院子。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闷头干活。

饲料店老板姓孙,是个实在人。我把钱还给他,他愣了一下,说:“满仓,你行啊,真让你干成了。”

我说:“多亏你当年赊账给我。”

他摆摆手,说:“是你自己争气。”

从镇上回来,秀芬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把那一百块钱递给她,说:“赵叔给你的,让买件衣裳。”

她接过钱,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说:“给你买双鞋吧,你那鞋底都磨透了。”

我没说话,把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说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秀芬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咱儿子争气。我接过电话,跟儿子说了几句,挂了之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家的星星真亮啊,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空气里有一股羊圈的味道,但我不觉得难闻。这味道,是我五年的日子。

秀芬问我:“明年还养羊不?”

我说:“养。为什么不养?两百六十只,明年就是三百只。”

她笑了,说:“你呀,就是个劳碌命。”

我也笑了。

是啊,劳碌命就劳碌命吧。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我的奔头很简单,让秀芬过上好日子,让儿子好好读书,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第七章 儿子的秘密

卖完羊的第三天,我去县里接儿子放学。

儿子叫李念祖,今年十七岁,在县一中读高二。他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从来不跟人要东西。别的孩子穿耐克,他穿地摊上买的球鞋;别的孩子用苹果手机,他用我淘汰下来的旧手机。秀芬有时候觉得亏欠他,想给他买件好衣服,他总说不要,说穿那么好干啥,能穿就行。

县一中门口挤满了家长。我站在一棵杨树下,看着学生往外走。儿子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我了,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爸,你咋来了?”

“接你回家。”

“羊都卖了?”

“卖了。”

“那咱家是不是有钱了?”

我愣了一下,问:“你咋知道卖羊的事?”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说:“我听妈说的。她说卖了好多钱,够我上大学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这孩子,从来不说想要什么,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念祖,”我说,“你想要啥?爸给你买。”

他想了想,说:“爸,我想买几本书。”

“就买书?”

“嗯。我们老师说,多看书有好处。我想买一套《平凡的世界》,我们班同学有,我看了一点,特别好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买。爸给你买两套,看一套,放一套。”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回家的路上,儿子坐在我的三轮车后面,跟我说学校的事。他说他这次考了第三名,第一名是个女生,特别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他说他下次要考第一。我说你别太累,尽力就行。他说不累,他想考个好大学,将来挣好多钱,让我和妈过好日子。

我听着,眼睛有点湿。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

“爸,”儿子忽然问,“你为啥要养羊?”

“为了挣钱啊。”

“那为啥不在城里挣钱?”

我想了想,说:“城里挣钱的路,爸走不通了。但养羊这条路,爸走通了。”

“那我也要走一条路。”

“你走的是读书的路,比爸的路好。”

“可我觉得,你的路也挺好。”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蹬着三轮车。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麦苗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第八章 张婶子的转变

卖羊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八十万,对柳树洼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我能干的,有说我运气好的,还有说我在城里肯定偷偷攒了钱的。张婶子最逗,她以前说我瞎折腾,现在逢人就说:“我早就看出来了,满仓不是一般人。你们想想,他在城里干了十几年,能是傻子?回来养羊,那是有眼光。”

秀芬听了,回来跟我说,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你别笑,人家夸咱呢。她说夸啥夸,当初她咋说的你忘了?我说没忘,但人都会变的。

张婶子后来亲自来我家,拎了一篮子鸡蛋。她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说:“满仓啊,你这羊圈搭得好,通风又向阳。”

我说:“张婶,你有啥事?”

她笑了笑,说:“也没啥事。就是我娘家侄子,也想养羊,想跟你学学。”

我想了想,说:“行啊,让他来,我教他。”

张婶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走的时候,鸡蛋硬要留下。

秀芬从屋里出来,说:“你真要教她侄子?”

“教呗,”我说,“这有啥。”

“你不记仇?”

“记啥仇?都是一个村的,能帮就帮一把。”

秀芬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心软。”

第九章 赵兽医的酒

卖完羊的第五天,我拎了两瓶酒去看赵兽医。

他住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枣树下喝茶。看见我手里的酒,他笑了,说:“咋了,发财了请我喝酒?”

“早该请你了,”我说,“这些年,要不是你,我养不成羊。”

他摆摆手,说:“我就是动动嘴,活是你干的。”

我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满仓,你知道我为啥帮你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自己。”赵兽医喝了口茶,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干点事。那时候村里穷,没人养牲口,我想养牛。我爹说,养牛干啥,种地多好。我不听,借了钱买了三头牛。结果那年冬天,牛全病了,死了两头。剩下的一头,我卖了还债,还差一千多。”

他停了停,又说:“那时候我媳妇还怀着孩子,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我媳妇把陪嫁的镯子卖了,还了债。后来我就学了兽医,一干就是五十年。”

“赵叔,”我说,“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养牛。”

他笑了,说:“不后悔。要不是那次赔了钱,我也不会去学兽医。不学兽医,我咋帮你?”

我也笑了。

“满仓,”他举起茶杯,“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没有白走的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

第十章 秀芬的月季

窗台上的那盆月季,今年春天开花了。

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个小小的绣球。秀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有时候还拿把小剪刀,把枯叶剪掉。她伺候那盆花,比伺候我还上心。

“你咋对一盆花这么好?”我问。

“它好看,”秀芬说,“而且它是我在咱家最困难的时候种的。那时候我就想,等它开花了,咱的日子就好了。”

我看着那盆月季,想起四年前,她刚把它端回来的时候,就那么一小棵,细得像根筷子。现在长得枝繁叶茂,花开得满满当当。

“秀芬,”我说,“这些年,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

她正在浇水,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李满仓,你今天是咋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就是问问。”

她把水壶放下,走到我面前,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啥也没有。连彩礼都是借的。但我看中你一点。”

“哪一点?”

“你实在。你不骗人,不偷懒,有一块钱给我花一块钱。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她说完,又回去浇花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弯着腰,细心地给花松土。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弯着腰,在地下室里擦地。那时候她年轻,头发黑亮亮的,现在头发里有了白的。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比那盆月季还好看。

第十一章 念祖的作文

儿子周末回来,拿回来一篇作文。

题目叫《我的父亲》。他写得很长,整整三页纸。我坐在院子里,一字一句地读。

他写我失业那年,他十二岁,不懂什么叫裁员,只记得爸爸从城里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他不敢问,躲在门后面,看见妈妈握着爸爸的手。

他写我回老家养羊,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来。有一回他周末回来,看见我在羊圈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他没叫醒我,给我盖了件衣服。

他写那年羊生病,我腿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给羊打针。他看着我的背影,觉得爸爸像一座山。

他写今年卖羊,我站在羊圈旁边,手在抖。他站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他那时候想跑过去抱住我,但他没去,因为他知道,爸爸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哭。

最后他写:“我的父亲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大房子。但他有一样东西,比什么都值钱。那就是,他从来不认输。他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倒,但不可以被打败。我爱我的父亲。”

我读完,把作文递给秀芬。她看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哭啥?”我说。

“我高兴,”她说,“咱儿子长大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羊圈空着,但明年还会满。月季开得正艳,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晃。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但我觉得,什么都变了。

第十二章 新的羊羔

卖完羊的第二十天,我又买了羊。

这次买的不多,五十只母羊,都是好品种。羊贩子说,这是小尾寒羊和杜泊羊的杂交,长得快,肉也好。我算了算,五十只母羊,一年下两胎,一胎两只,明年这时候,又能有两百只。

秀芬说:“你就不怕再赔了?”

我说:“赔了再爬起来。”

她笑了,说:“那行,我陪你。”

我把羊圈重新翻修了一遍,这次用了水泥地面,好清理,不容易得病。又盖了个草料棚,买了台新粉碎机。赵兽医来看了一圈,说:“满仓,你这是要干大的了。”

我说:“不大,慢慢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能成。”

新羊进圈那天,我站在羊圈门口,看着它们一只一只跑进去。它们咩咩叫着,撒着欢,把地上的干草踢得满天飞。秀芬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盆水,笑着说:“这些羊,比咱刚回来那会儿的羊好多了。”

“是啊,”我说,“那时候的羊瘦,这些羊肥。”

“我说的是你。”她看着我,“你那时候瘦,现在也肥了。”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

第十三章 村里的变化

入秋的时候,村里有了变化。

先是张婶子的侄子,跟着我学了三个月,自己买了二十只羊。然后是村东头的老刘,也来找我,说想养羊。再后来,连隔壁村的都来了,骑着摩托车,跑十几里路来问我。

我干脆在院子里办了个小培训班,每个周末下午,想养羊的都来,我给他们讲怎么选羊、怎么喂料、怎么防病。赵兽医也来,坐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

秀芬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有人不好意思,说满仓媳妇你别忙了。她笑着说,没事,你们学好了,咱们村就能富起来。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秀芬出来,坐在我旁边。

“满仓,”她说,“你说咱这辈子,还能干成啥事?”

“干成啥事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咱干的事,能让别人也过得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月光照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牛。

我想起五年前,被裁那天,我站在地铁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养羊的,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是一个村里人需要的人。

第十四章 冬天的炉火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但屋里暖和。

我买了新炉子,烧煤,火力旺。秀芬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好香啊!”

“洗手去,”秀芬说,“马上吃饭。”

儿子洗了手,坐在桌边,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我们班主任说,明年有数学竞赛,让我参加。”

“好事啊,”我说,“参加。”

“可是要交报名费,还要买辅导书。”

“多少钱?”

“两百多。”

秀芬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三百块,递给儿子。

“买书,剩下的买点好吃的。”

儿子接过钱,愣了一下,说:“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笑了,把钱收好,说:“爸,我一定考个好名次。”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炉子吃饭。羊肉炖得烂,萝卜甜丝丝的,汤鲜得很。外面刮着北风,呼呼的,但屋里暖和,炉火红通通的。

秀芬给我盛了碗汤,说:“喝汤,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第十五章 最后的账本

卖完羊的第二个月,我把账本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五年的账,记了厚厚一本。第一页写着:三月十六,买羊羔二十只,两万八千块。最后一页写着:十月二十一,卖羊两百六十三只,收入八十万零四千块。

中间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记着。买饲料,买药,修羊圈,卖羊。有的笔画重,那是用力写的;有的笔画轻,那是困得不行了写的。有的页上有水渍,那是下雨天记的;有的页上有油印,那是刚吃过饭记的。

我把账本递给秀芬,说:“你收着。”

她翻了翻,说:“留着干啥?”

“等念祖再大些,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爹干过啥。”

她笑了,把账本收好,放进柜子里。

“满仓,”她说,“你说念祖长大了,会干啥?”

“干啥都行,”我说,“只要他记得,他爹是个养羊的就行。”

第十六章 开春

开春的时候,羊圈里的母羊开始下崽了。

一只,两只,三只。头一胎,就下了六十多只小羊羔。它们小小的,毛茸茸的,站都站不稳,腿直打颤。秀芬喜欢得不行,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羊圈看一遍。她说,这些小羊,比花还好看。

赵兽医来看了,说:“满仓,你这羊养得好,下的崽都壮实。”

我说:“赵叔,明年这时候,又是两百只。”

他笑了,说:“后年呢?”

“后年三百只。”

“再后年呢?”

“再后年,咱们村就成养羊村了。”

赵兽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满仓,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站在羊圈门口,看着那些小羊羔。它们在圈里跑来跑去,咩咩叫着,把地上的草屑踢得满天飞。秀芬端着一盆水,站在我旁边。儿子在屋里写作业,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月季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爬满了窗台。

“满仓,”秀芬说,“你说咱这辈子,还能养多少羊?”

“不知道,”我说,“慢慢养呗。”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后记

前几天,村里又有人来问养羊的事。

是隔壁的小伙子,在城里打工受了气,跑回来想创业。他问我:“满仓哥,养羊能行吗?”

我看着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我说:“能行。但你得想好了,这活儿累,脏,还得有耐心。你要是奔着挣快钱来的,我劝你别干。”

他说:“我不怕累。”

我说:“那行。你先买十只,跟着我学。啥时候学会了,啥时候再扩大。”

他高兴地走了。秀芬从屋里出来,问我:“你咋啥都教他?不怕他抢你生意?”

我笑了笑,说:“这世上,钱是挣不完的。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都好了,才是真的好。”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懂。

太阳落山了,羊圈里的小羊羔咩咩叫。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羊圈走去。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