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强第一次跟玛丹丹回缅甸是七年前。那时候刚结婚,玛丹丹说“跟我回家看看”,他拎着礼物就上了飞机。曼德勒机场出来,玛丹丹的哥哥开着辆二手皮卡来接,车斗里铺了草席,一路颠了三个小时到她家。她家在伊洛瓦底江边一个小村子,竹编的房子,椰子树底下养鸡,猪圈挨着灶房。赵永强坐在草席上,看着江面落日,觉得新鲜。

第二年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玛丹丹的弟弟吴奈温来中国找他,说想学修车,赵永强给他找了师傅,管吃管住,学了一年。后来吴奈温回缅甸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赵永强出了两万块启动资金。再后来玛丹丹的姐姐杜钦来,说女儿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赵永强掏了八千。再后来是玛丹丹的舅舅、舅妈、表弟、表妹,理由五花八门——盖房子、看病、买牛、做生意。

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玛丹丹接到电话,先是缅甸语说一通,然后捂住话筒,回头看他,眼神小心翼翼的。“永强,我弟弟说……”

他问她“要多少”。玛丹丹说个数,他转账。有时候玛丹丹自己也觉得多,会补一句“他说年底还”。年底从来没还过。下一回打电话来,还是同样的说辞,只是换了个亲戚。

赵永强在瑞丽做翡翠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个中间商,从缅甸人手里收料子,转手卖给广东来的客商。好的时候一年挣二三十万,不好的时候刨去房租和开销,剩不下多少。玛丹丹在姐告口岸边上开了个缅甸特产店,卖玉石、木雕、手工皂,一个月挣个四五千。两个人加一块,日子能过,但攒不下钱。

玛丹丹每年都要回缅甸一趟。通常是在缅历新年泼水节前后,她说“家里要拜佛,要团聚”。头两年赵永强跟着去,后来他不去了,说店里走不开。其实是怕了。他算过,每回一趟缅甸,来回机票加上给她家人带的礼物,加上到了以后各家亲戚轮着请吃饭他得掏钱,加上临走前玛丹丹会塞给她妈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人民币或者缅币,一趟下来少则两三万,多则五六万。

今年玛丹丹又提了。“永强,泼水节回去一趟吧。我妈身体不好。”

赵永强在店里理货,手里拿着一块莫西沙料子对着灯看。他说“你回吧,店里走不开”。

玛丹丹站在柜台外面,手搁在玻璃上。“我妈七十三了。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下一个泼水节。”

他把料子放下。看着她。玛丹丹四十了,嫁给他七年,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牙齿很白。她穿着缅甸筒裙,上身套了件针织开衫。她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切木雕的时候划的。

“回去可以,”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次回去,你家里人跟你要钱,你自己决定给不给。我不掏了。”

玛丹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头在玻璃柜台上画圈。

“永强,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真困难。”

“我知道他们困难。但我也困难。我今年生意不好你不知道吗?上个月就出了三块料子,挣的还不够交铺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回去当钱包?”

玛丹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赵永强,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家穷。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四个。我大哥本来能上大学的,为了供我读书,去矿上干活,砸断了腿。我姐嫁到山里,生了五个孩子,连电都没有。我弟……我弟是不争气,但他是我弟。”

赵永强没说话。柜台上的料子灯照着他的脸,有点热。

“我嫁给你,是你的人。但我也是我家的女儿。他们跟我开口,我不能说没有。他们以为我嫁到中国来,就过上好日子了。我没法跟他们解释什么叫铺租、什么叫成本、什么叫生意不好。他们不懂。”

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竹珠子碰得哗啦响。

赵永强坐在店里,看着玻璃柜台里那些翡翠挂件。绿的、紫的、白的,都标着价。他做了十年翡翠,自己手上没戴过一块。玛丹丹跟他结婚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只镯子,糯种的,淡绿底,有点棉。她戴了两年,后来卖了。卖了的钱寄回了缅甸,她妈住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玛丹丹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知道她没睡。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玛丹丹。”

“嗯。”

“订票吧。两张。”

她翻过身来。“你跟我回?”

“回。但我先说好。这回你家里人跟你要钱,你自己决定。你要是觉得该给,你就给。但我那份,我来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份怎么管?”

“我到了缅甸,不掏钱。你家里人请吃饭,我吃。你家里人要买什么,我跟着去。但我兜里的钱不往外拿。”

“那你怎么跟我妈交代?”

“你不用交代。你就说你老公生意不好,没钱了。”

玛丹丹又沉默了。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但在黑暗里很清楚。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嘴上说不管,到了那边肯定又不好意思。”

“这次不会。”

“上次你也这么说。上上次也是。”

赵永强没接话。玛丹丹翻了个身,靠过来,头枕在他胳膊上。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柠檬味的,超市打折买的。

“赵永强。”

“嗯。”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跟你借钱,你就说钱在我这儿。让他们来找我。”

“你怎么办?”

“我骂他们。”

他又笑了。“你骂得出口?”

“骂不出。但我可以哭。”

赵永强没再说话。玛丹丹的体温从胳膊传过来,暖的。窗外瑞丽的夜市还没散,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缅甸奶茶的甜味。他闭上眼。

订票那天玛丹丹很高兴。她在手机上挑座位,问他要靠窗还是靠过道。他说随便。她选了靠窗,说“你看江”。她又在微信上跟她妈视频,用缅甸语说了半天,笑得眼睛眯起来。赵永强坐在旁边剥柚子,听不懂,但看她笑他也跟着笑。

临出发前,他把铺子里的料子清点了一遍,把值钱的锁进保险柜。玛丹丹收拾了两个大箱子,全是给家里人带的——中国药、中国零食、中国布料、中国手机壳。还有一个箱子装着她自己店里的手工皂和木雕,说“带回去送人”。

赵永强看着她装箱,问“你这次带了多少钱”。玛丹丹手停了一下,说“不多”。他说“多少”。她说“我自己的钱”。他说“你自己的钱也是咱俩的钱”。她没说话,把箱子拉链拉上了。

曼德勒机场出来,还是她大哥来接。皮卡换了一辆,旧的,比七年前那辆还破。草席倒是还在。赵永强坐上去,颠了一下,脑袋磕在车斗沿上。玛丹丹回头看他,他说“没事”。

到她家的时候天黑了。竹编的房子翻新过,换了铁皮顶,墙上贴了瓷砖。院子里多了一口水井,井台是水泥抹的。她妈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穿件褪色的缅式上衣,双手合十。赵永强走过去,用缅甸语说了句“阿玛”,把带来的药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嘴里说了一串。

玛丹丹在旁边翻译:“我妈说,你瘦了。让你多吃点。”

赵永强点点头。进了屋,地上铺着竹席,摆着一桌菜。她大哥、二哥、姐姐、弟弟都在。吴奈温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赵永强扫了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大哥开口了。用缅甸语跟玛丹丹说,说了很长一段。玛丹丹听完,看了赵永强一眼。

“我哥说,他想把修理铺扩大,还差三万。问能不能借。”

赵永强夹了一筷子鱼汤里的鱼肉。嚼了嚼。

“你跟他说,问你。”

玛丹丹看着他。然后把话翻给她哥。她哥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了一串。玛丹丹又翻:“他说你是老板,钱在你手里。”

赵永强把筷子放下。他看着玛丹丹。玛丹丹看着他。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她哥说了一通话。声音不高,但语气硬。她哥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她姐在旁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提钱。赵永强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吴奈温一直没抬头。饭后玛丹丹收碗,她姐帮忙。赵永强走到院子里抽烟。玛丹丹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跟你哥说什么了?”

“我说钱在我这儿,你说了不算。”

“那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说了算吗。”

“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了算。但我的钱要留着给我妈看病。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我去年给了。今年没有了。”

赵永强抽了口烟。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院子里那口新水井旁边蹲着一只猫,绿眼睛,看着他。

“你姐呢?”

“我姐没开口。她从来不开口。”

“你弟呢?”

“他不敢。他欠你的还没还。”

赵永强把烟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玛丹丹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胳膊。她比他矮一个头,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赵永强。”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

“你坐了那儿。你吃了饭。你没掏钱。”

“你不是让你哥问你了?”

“对。我把他堵回去了。但他不高兴。”

“你高兴吗?”

玛丹丹想了想。“我高兴。我也不高兴。他是我哥。”

赵永强伸手搂住她肩膀。她的肩膀窄窄的,硬硬的。她没挣。

“明天去你姐家。”

“嗯。”

“带什么?”

“带两盒药。给我姐的。她腰不好。”

“还带什么?”

“不带了。”

“你那个木雕呢?手工皂呢?”

“不带了。留着自己卖。”

赵永强低头看她。她仰起脸,月光照着她的眼白,亮亮的。

“赵永强。”

“嗯。”

“你明年还来吗?”

“来。”

“为什么?”

“因为你高兴。”

玛丹丹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凉凉的,攥得紧。院子里那只猫喵了一声,跳上井台,又跳下去。屋里传来她妈咳嗽的声音,她姐在问“药放哪儿了”。吴奈温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缅甸语的流行歌。

赵永强站在院子里,让她攥着手指头。江面上有船经过,灯一晃一晃的。他想,这次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确实不一样了。可能因为这次他没掏钱。也可能因为这次她攥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