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两袋子菜,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冲我咧嘴笑,喊了声“姐”。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我舅舅家的儿子,周涛,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说姐你这房子不错啊,得有百来平吧。我说哪有,八十多,够住就行。他说那也是好房子,县城里能住上这样的,日子过得滋润。我笑笑没接话,问他怎么突然来了。他说来这边办点事,顺便看看我。我说你媳妇孩子呢?他说在家呢,这回就他一个人来的。我问他住哪儿,他说姐你看,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酒店又贵,能不能在你这儿凑合几天?我寻思着七八年没见的表弟,开口了也不好拒绝,就说行,你住客房吧,被褥都是现成的。

我老公王强回来以后,看见家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我把周涛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他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涛话很多,说他这些年在南方做建材生意,挣了点钱,最近在跟几个朋友合伙搞个大项目,前景好得很。他说得眉飞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王强嗯嗯啊啊地应着,低头扒饭。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让他多吃点。

周涛在我家住了四天。头两天还好,他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吃饭,偶尔带点水果,嘴也甜,姐啊姐夫啊叫得勤。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他说是来办事的,可每天出去没几个小时就回来了,问他办得怎么样,他说快了快了。他晚上不出去,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把频道换来换去,看到半夜。我不好意思赶他,只好陪着熬。王强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开货车累了一天,想早点睡,可客厅灯亮着,电视响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周涛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办事呢。他说姐你先睡,我看完这集。我关了卧室门,听见客厅里电视还在响。

第三天晚上,周涛跟我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他那个大项目。他说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了。他说姐,你知道现在建材多赚钱吗?我认识一个老板,去年投了三十万,今年翻了三倍。他说他这回要抓准机会,干一票大的,以后就翻身了。我问他投多少,他说不多,就差五万。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第四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热了馒头,还拌了个黄瓜。周涛起得挺早,坐在餐桌边上,拿着筷子敲碗沿。王强一大早就出车了,不在家。我把早饭端上桌,招呼周涛吃饭。他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看着我,忽然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那个项目,就差五万块钱。你能不能先借我,就周转一下,下个月回款了立马还你。”

我手里拿着馒头,正要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动作停住了。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我舅舅家的人都是这种笑,张嘴借钱之前先笑,笑得你不好意思拒绝。我放下馒头,也笑了,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说:“当然是认真的,姐,我还能骗你吗?这个项目真的靠谱,我考察半年了。你借我五万,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还你五万五,算利息。”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热乎乎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我看着他,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以前的事。

我舅舅家跟我家,只隔了一条街。小时候我常去他们家玩,周涛比我小两岁,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啊姐啊地叫。我舅妈是个热心人,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总让我们过去。我爹那时候在工地干活,我妈在工厂上班,有时候顾不上我,我就在舅舅家吃饭。那时候周涛还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鼻涕泡都擦不干净,谁想到后来长成了这副油光水滑的样子。

后来我爹在工地出了事,脚手架塌了,人没救回来。那年我十二岁,周涛十岁。我爹的丧事,舅舅忙前忙后,出钱出力。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我舅舅拍着她的背说,姐你别怕,有我在。那段时间,舅舅家帮了我们不少。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舅舅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过来,舅妈给我织了件毛衣,红色的,我穿了三年,袖子短了就接一截。

这些恩情我都记着。可我后来慢慢发现,我舅舅帮归帮,借归借,两回事。他每次送东西来,我妈都记在账本上,说以后得还。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我妈去找舅舅借。舅舅给了三千,说不用还了。可我妈还是记着,等我毕业工作了,第一年攒的钱,就让我还了舅舅三千。舅舅收了,没说不要。我妈说,你舅也不容易,他家两个孩子呢。

周涛是舅舅家的小儿子,从小比我受宠。他要什么舅舅给什么,我舅舅说,男孩子嘛,得有点闯劲。周涛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不上了,跟着舅舅跑建材。后来舅舅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他,他干了两年,嫌来钱慢,跑去南方了。听说在那边倒腾过服装,开过饭馆,卖过保险,什么都干过。每次回来,都是西装革履的,手里拎着好烟好酒,见人就发。村里人都说他出息了,在外面挣大钱了。可我妈说,他每次回来,都要找舅舅拿钱。舅妈偷偷跟我妈哭过,说周涛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老缺钱,舅舅的养老钱都被他掏空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跟王强说过。王强这个人简单,他觉得亲戚就是亲戚,有难处就帮。可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周涛,他还在笑,笑得有点急了。他说:“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这样,我给你写借条,按手印,把我身份证押你这儿都行。”

我说:“周涛,你跟我说实话,这五万块钱,你拿去到底干什么用?”

他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做项目。”

我说:“什么项目,你说清楚。”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就……建材啊,我跟你说过的。”

我说:“你在我家四天了,每天出去两三个小时,回来就说快了快了。你到底在跑什么项目?”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粥。戳了几下,他说:“姐,我实话跟你说,我外面欠了点钱,人家催得急。这五万我是拿去还账的。但我跟你保证,我那个项目是真的,下个月回款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我说:“周涛,你还记得我爹走的时候吗?”

他抬头看我,有点茫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提这个。

我说:“我爹走那年,我十二岁。你爸,我舅,帮了我们家很多。我一直记着。我大学毕业第一年,攒了三千块钱,我妈让我还给你爸,你爸收了。后来你妈生病,我出了五千。前年你哥结婚,我随了两千。这些我都愿意,因为我记得我舅当年帮过我们家。”

他点点头,说:“姐,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好。”

我说:“可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工资多少?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王强开货车,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五六千。我们俩加起来不到一万,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过日子。我女儿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还没着落。我攒一万块钱得攒多久,你算过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说:“你在我家住了四天,我好吃好喝招待你,没跟你提过钱的事。可你今天早上张嘴就是五万,还跟我说是认真的。周涛,你凭什么觉得我能随手拿出五万?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借给你?”

他嘴唇动了动,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觉得我是你姐,你有难处了,我该帮你。就像当年我舅帮我们家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舅帮我们家,是他自己挣的钱,他自己说了算。我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跟王强两个人的。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我婆婆的药钱,家里的开销,都指着这点钱。你让我借你五万,我拿什么借?我去偷去抢?”

他不说话了。粥也凉了,鸡蛋也凉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那算了,当我没说。”

我说:“周涛,我不是不帮你。你要是真遇到难处了,急用钱,三千五千的,我能凑给你。可五万,我真的没有。而且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是赌债还是网贷?”

他猛地抬头,脸涨红了,说:“姐,你怎么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反正你不借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去客房收拾东西。我没拦他。他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姐,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说:“周涛,你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千块钱,递给他。我说:“这钱你拿着,路上用。不用还了。你回去跟舅舅舅妈说,让他们保重身体。”

他看着那一千块钱,没接。他说:“姐,我不是来要饭的。”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是我当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他犹豫了半天,接过去了。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他低着头,说:“姐,我走了。”我说:“嗯,路上小心。”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凉了的粥喝完了。粥凉了有点腥,可我一口一口喝干净了。喝完我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地扫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说:“咋了?”

我说:“妈,周涛来我家了。”

我妈说:“他去你家干啥?”

我说:“住了四天,今早走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你说借钱的事了?”

我说:“说了,张嘴五万。”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舅前天给我打电话,说周涛在外面欠了十几万,被人追债,跑出去躲了。你舅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还差五万。你舅妈急得血压都高了。”

我说:“妈,我没借。”

我妈说:“不借就对了。你舅惯了他一辈子,惯出毛病来了。你舅现在后悔得不行,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他吃点苦。你舅妈天天哭,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妈,我给他一千,让他路上用。”

我妈说:“你做得对。给多了他拿去瞎花,给少了显得你绝情。一千正好,够他回去的路费,也让他知道,你这个姐不是提款机。”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王强中午回来吃饭,看见桌上少了一个人,问我周涛呢。我说走了。他说走了?我说嗯,走了。他看看我脸色,没再问。

晚上我女儿放学回来,问我表舅呢。我说表舅回家了。她说表舅不是说带她去吃肯德基吗?我说表舅有事,下次吧。她哦了一声,去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的周涛,跟在我后面,姐啊姐啊地叫。那时候他多好啊,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后来怎么变成了这样?是我舅惯的,还是他自己走歪的?我想不明白。我就想,幸亏我没借那五万。那五万要是借出去了,八成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我跟我妈没法交代,跟王强没法交代,跟自己也没法交代。

过了半个月,我舅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老了很多,哑哑的。他说:“小云啊,周涛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说:“舅,你别这么说。”他说:“你做得对,该不借就不借。我跟他妈现在也管不了他了,他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吧。”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我说:“舅,你跟我舅妈注意身体,别太操心了。”他说:“知道了。你有空回来看看你妈,她老念叨你。”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我想,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亲戚之间借钱。不借吧,说你冷血。借吧,多半是打水漂。借了要不回来,亲戚都没得做。我想起我爹走那年,我舅帮我们家,那是真心实意的帮,没图回报。可周涛跟我舅不一样,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觉得亲戚就该帮他,觉得借了钱不用还。他忘了,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的难处都是难处。

后来周涛再没联系过我。我听我妈说,他去了外地,具体在哪儿不知道。我舅妈想他想得掉眼泪,可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他不回。我舅说,就当没生这个儿子。可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圈是红的。

我偶尔会想起那天早上,周涛坐在我家餐桌前,笑着跟我说借五万。我也笑着问他,你是认真的吗。那个笑,是苦笑,是冷笑,也是无奈的笑。我笑他不懂事,也笑我自己,笑这世道,笑这人情。亲戚这两个字,有时候重得很,有时候又轻得很。重的时候,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轻的时候,风一吹就散了。

日子还在过。我每天去超市上班,王强每天去开货车,我女儿每天去上学。家里的房贷还在还,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可我心里踏实。我没借出去那五万,我保住了我的家,也保住了跟舅舅家的情分。虽然周涛恨我,可我舅明白我是对的。这就够了。

亲戚之间,帮忙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这道理,是我用五万块钱买来的。不,我没花五万,我只花了一千。一千块钱,看清一个人,也看清一些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