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大旱那年,我偷偷放走了饿晕在村口的逃荒姑娘,三天后七辆挂着红布的解放卡车直接开到我家破院门口,全村人都看傻了。

那年的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天天悬在头顶不肯落。地里裂得能塞进去半只手,玉米苗全卷成了细针,河沟干得只剩一层发烫的黑泥,百口井全裂了,比地裂得更凶的是人心。

人饿急了什么脸面都顾不上,有人刨老鼠洞找粮,有人把榆树皮晒干磨碎拌野菜往嘴里塞。

我家的日子更是熬得没边。爹两年前修水渠塌方走了,家里就剩我妈、我,还有烧得迷迷糊糊的病妹妹小禾。队里发的那点救济粮,倒锅里都听不见响,小禾的药早就断了,烧得浑身发烫,轻得像一捆干柴。

那天我挑着俩空桶,走三里路去老井排队,最后只接回来半瓢混着泥的浑水。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瞅见个破棉袄裹着的人,脸埋在尘土里,手指还死死攥着半截草根,我起先以为是个死人。

结果我刚凑过去,她动了动,嘴唇全是翻着的血口子,气音轻得像风,飘出来俩字:水。

我把桶底那半瓢水全喂给她,她喝太急呛得浑身直抖,才看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脏得看不出模样,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青印。她说她叫林秋月,跟爹逃荒走散,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了。

我本来想送她去队部,结果队部门口围满了讨饭的人,队长烦得见人就往外赶。我心一软,咬咬牙就把她背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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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正蹲在锅边搅野菜糊,看见我背回个大姑娘,脸先沉了,围着林秋月转了两圈,眼睛忽然亮得吓人。

她把我拽到院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根生,你都24了,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意嫁你?这是老天塞给你的媳妇,今晚别让她走,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咱家人。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妈天天教我人穷志不短,不能占人半分便宜。可现在粮缸见底,小禾都快烧没了,她的眼神硬得像石头,说这世道心软的人先死。

林秋月醒过来的时候,喝了小半碗野菜糊,手抖得端不住碗。小禾还偷偷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糊推给她,她盯着看了好久,眼圈唰就红了。

她才说自己不是普通逃荒的,爹是省城水利局的林淮山,半路遇上抢粮的,父女俩被冲散了。我妈根本不信,笑着说逃荒的谁不说自己有来头,转头就把家里唯一一床厚被子抱去东屋,塞给我半碗掺了酒的高粱水,让我壮胆。

我把碗直接放灶台上,说我不喝。

我妈当场就急了,指着炕上烧得哼唧的小禾骂:你妹药都断三天了,再不去人就没了!你今天要是把她留下,既能给咱家干活,万一她家里人找来,小禾的命也能救回来!

那一夜我坐在灶台边,熬到油灯都快烧干了。

后半夜我推开门进东屋,林秋月根本没睡,抱着膝盖缩在炕角,月光漏过破窗纸,照得她眼里全是恐惧,她看见我就往后躲,哑着嗓子喊:你别过来。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我脸发烫。

我啥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放炕沿上。里面是四个我藏了好几天的小土豆,还有小禾偷偷塞给我的半块干饼。

我把我爹留下的旧水壶也塞给她,说后院篱笆有个洞,出去顺着沟往东走,天亮前能躲进柳树湾的废窑洞,再走二十里就是公社,人多安全。

她愣了半天,盯着我看了好久,临走前塞给我一枚磨得发黑的铜扣,说我要是能活下来,肯定回来谢你。

我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放走的哪里是个“麻烦”,是直接把我家的天给捅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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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我妈就发现人没了,冲过来抬手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她翻遍家发现土豆也没了,气得拿扫帚往我身上抽,骂我是败家子,放走的是小禾的命。

我没躲。我就说,娘,她也是别人家捧在手心的闺女啊。

接下来三天村里的日子更难,最后那口井也干了,队长带人去十里外拉水,排半天队才能接半桶。

第三天我背着烧得快断气的小禾去看赤脚医生,医生摇着头说没药,只能给一把草根熬水。

我抱着轻得像干柴的小禾往家走,就听见村口小孩喊:车!好多车!

我抬头往土路上看,黄尘卷得老高,七辆绿色的解放卡车,一辆接一辆往村里开,车头都挂着红布。全村人都涌出来看,队长裤腿沾着泥,慌慌张张往队部迎,结果车队连停都没停,径直往我家开过来。

我妈站在院门口,脸“唰”一下就白了。

车停稳,最前面的车门打开,跳下来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林秋月扶着车门跟着下来,换了干净衣裳,再也不是昨天那个灰头土脸的逃荒人。她盯着我家院门,开口第一句就是:就是这里。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大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咚”的一下给我鞠了个深躬。

全村人当场全傻了。

他就是林淮山,真的是省城水利局的工程师,这次带着队下来勘测抗旱水源,半路遇上塌方,父女俩才走散。他说要是没有我那半瓢水四个土豆,林秋月根本撑不到搜救队找到她。

七辆车里,两辆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救济粮,一辆装的全是药,还跟着好几个医生。麻袋一打开,白花花的玉米面露出来,村里几个老人当场捧着就哭。

医生给小禾一检查,说就是高烧加营养不良,送来的刚好,再晚半天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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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就圆满结束了,结果傍晚林淮山把我叫到车边,递过来个黄牛皮的文件袋。

他问我:你爹是不是叫陈大河?

我点头。

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爹当年修水渠塌方死的事,根本不是意外。

我爹两年前死在水渠工地,队里说他抢工具遇上土壁松动,只给了二十块抚恤钱和半袋粮。结果林淮山掏出来的旧施工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当年那条抗旱水渠本来是他审的图,他发现有人偷换水泥木桩,要求停工复查,结果没多久就被调去外地,工程交给了县水利站的赵德才。

赵德才为了赶进度多捞钱,私自改了水渠的线,把好材料全偷出去卖了,支护根本没打。我爹当年是第一个发现土壁要塌,拦着所有人不让下工地,才被塌方埋了。

我妈在门槛上坐着听完全部,“腾”的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碗直接掉地上碎了。

这时候队长想偷偷溜,直接被跟着来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炸了,说当年赵德才出事后来过村里,跟队长关在屋里谈了半宿,抚恤的钱和粮,肯定被他们扣了。

第二天赵德才坐着吉普车晃悠过来,穿得人模狗样脸上堆着笑,还想打官腔蒙混过去。我妈直接冲出去,掏出那张磨得边都毛了的抚恤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二十块。调查组的人一查存档,县里当年拨的是八十块钱,外加三百斤粮票。

人群直接炸了。

赵德才脸都绿了,当场翻脸骂队长乱说话,这时候钻井队那边突然喊,探井钻到十几米,冒水了!

林淮山跑过去一看,地下藏着一条大浅层水脉,位置刚好就在当年被赵德才私自改线废掉的水渠边上。要是当年工程没偷工减料,我们村哪至于旱成这样,哪至于饿死人?

赵德才见事败露转身就想跑,结果他的吉普车刚发动,县里的调查组车直接堵在门口,下来人拿着材料就把他带走了,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睛都瞪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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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修渠的老人们全站出来作证,说我爹出事前一晚,挨家挨户敲工友的门,让大家第二天别下渠,说木桩是烂的,土壁要塌。

结果赵德才说谁敢不去就扣谁的粮,我爹拦在渠口拦人,最后塌方第一个被埋的就是他。

我妈蹲在地上哭得直抽,她怨了我爹两年,说他不小心丢下我们娘仨,现在才知道我爹是为了救全村人,才把命丢了。她对着林秋月“噗通”就跪下,说当年我还想把你扣在我家,我不是人。

林秋月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婶子,你没做成坏事,是根生守住了底线,人再难,也不能把别人往火坑里推啊。

当天傍晚新井正式钻成,清凌凌的水从井口喷出来,顺着新修的渠哗哗往干裂的地里流。村里一个老人捧起水喝了一口,嗷的一声就哭了,说甜的,这水是甜的啊。

全村人站在井边,没人说话,就看着那水哗哗流,像把压了三年的苦,全给冲没了。

调查组待了五天,赵德才贪的钱、挪的抗旱款全被查出来,队长也被撤了职,县里给我爹重新开了追悼会,补发了所有的抚恤。

我站在井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就懂了。

人这一辈子,啥账老天爷都一笔一笔记着,你没昧着良心做事,老天爷迟早会把欠你的,全给你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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