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的麦季刚过,日头还毒得很,晌午的日头晒得羊圈的土坯墙发烫,空气里飘着干草和羊膻混合的味道。 我正攥着种羊的缰绳,给头茬发情的母羊配种。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砸在沾了羊粪的黑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我在红星生产队当饲养员的第八年。两百多只羊,从羊羔子到老母羊,每一只的脾气秉性我都摸得门清。尤其是配种,我自己琢磨了五年,摸准了母羊发情的时辰,选种羊也有讲究,每年羊羔成活率都是全公社第一,公社畜牧站的人都点名夸过。

刚把种羊牵回栏里,身后就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还有布袋子蹭过草垛的窸窣声。 我回头,就看见张晓梅站在羊圈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白的手腕。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沾了点碎草。手里攥着个蓝花布包,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回头,赶紧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草屑。

“守田哥,我娘蒸了荠菜团子,给你带了两个。”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往前挪了两步,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布包还温乎着,沾着她手心的温度,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 我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子红得透亮。 我心里颤了一下,赶紧错开眼神:“你怎么又来了?缝纫组的活干完了?让你娘看见又要说你。”

“我娘去她娘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又红了脸,“守田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都钻进我耳朵里:“你给羊配种都配得那么准,一窝能下好几个羔子,那你看人准不准?你看……我跟谁最配?”

这句话像个炸雷,在我耳边嗡的一声响。 我手里的菜团子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盯着她红透的耳根子,半天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甜又涩,喘不上气。 我跟张晓梅从小一起长大,她爹是村长张长贵,她娘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势利眼。我十岁那年爹修水库砸伤走了,剩下我跟我娘孤儿寡母,家里穷得三间土坯房都漏雨。 我十六岁就来羊圈挣工分,一天十分,年底分红刚够娘俩吃粗粮。这样的家境,我从来不敢对村长的女儿有半点念想。

可张晓梅偏不。 去年冬天她去村西头割猪草,踩了冰碴子崴了脚,坐在雪地里直掉眼泪。正好我赶羊回来碰见,二话不说蹲下身,背着她往家走。 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她的头发蹭着我脖子,带着点皂角的清香,软乎乎的。我心跳得快,一路都不敢说话,只敢盯着脚下的路,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我乱哄哄的心思。 送到她家大门口,她娘王翠花出来接。看见我背着她女儿,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一把把她拽过去,连句谢谢都没说,哐当一声就关上了大门。 我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心里跟针扎似的。 从那以后我就刻意躲着她,可她总找借口往羊圈跑。有时候带个窝头,有时候带块腌萝卜,有时候就站在门口看我喂羊,站半天也不说几句话。 我劝过她好几回,让她别来了,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她总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小声说:“我乐意。”

我不是不心动。 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哪有不喜欢姑娘的。更何况是张晓梅这样的姑娘,长得秀气,性子温柔,手又巧,缝纫组做的衣服针脚最细,村里多少小伙子都托人说媒。 可我不敢。 我拿什么喜欢她?就凭我一个养羊的穷小子?就凭我家漏雨的土坯房?人家是村长的女儿,以后肯定要嫁个吃商品粮的,风不吹雨不晒的。跟着我,只能天天闻羊膻味,吃粗粮,还要受她娘的气。 我不能那么自私。

“守田哥?你说话啊。” 张晓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忐忑。 我攥紧手里的菜团子,指节都发白了。半天,才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啥配不配的,我一个养羊的,哪会看人。”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抿了抿嘴,还是不甘心:“你就是会。你看羊都看得那么准,看人肯定也准。你就说嘛,我听你的。”

话刚说完,羊圈外面突然传来王翠花的大嗓门,尖溜溜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晓梅!张晓梅你死哪去了?缝纫组的活都干完了?往那羊圈跑什么,一身膻气,也不怕沾了穷气!” 张晓梅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慌忙跟我说:“我娘回来了,我先走了。守田哥,你回头好好想想,再告诉我。” 说完她拎着空布包,低着头匆匆往外跑,正好撞在王翠花身上。 王翠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瞪着眼睛往羊圈里瞅,看见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拽着张晓梅就走。 远远的,还能听见她的骂声:“跟你说多少回了,离那穷小子远点!一个养羊的,能有什么出息?你再往他跟前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站在羊圈里,手里的菜团子都凉透了。 风卷着干草屑吹过来,迷了眼睛。我揉了揉眼,不知道怎么的,鼻子有点酸。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穷养羊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本来就是笑话。

接下来的几天,张晓梅没来羊圈。 我喂羊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门口看,每次看见有人影过来,心里就紧一下,看清不是她,又松口气,跟着又有点空落落的。 我知道肯定是王翠花把她管住了。也好,断了念想,对她对我都好。 第三天下午,王翠花自己来了。 她穿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褂子,藏蓝色的,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着个塑料卡子。站在羊圈门口,用花手帕捂着鼻子,好像这里有多臭似的,脚都不肯往里迈一步。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给羊添干草。 “李守田,别忙活了,我跟你说个事。”她尖着嗓子喊,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婶子,啥事?” “也没啥大事。”她斜着眼打量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牲口,“建军你知道吧?公社赵副主任家的大儿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吃商品粮的。” 我点点头。赵建军,村里没人不知道。爹是公社副主任,家里条件好,骑永久自行车,戴上海牌手表,是村里丈母娘眼里的金龟婿。

“他家有三只母羊,要配种。”王翠花抬着下巴说,“你明天抽空去一趟,选最好的种羊,给好好配配。配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皱了皱眉:“婶子,队里的种羊都是公家的,外出配种要跟队长打招呼,还要收配种费。一只五毛,三只一块五,钱要交公记账的。” 王翠花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手帕往手里一攥:“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赵副主任是什么人?那是公社的领导!能让你去给他们家配种,那是看得起你,给你面子!你还好意思要钱?” “这是队里的规矩。”我平静地说,“不管是谁家,用公家的种羊,都得交钱。我要是私自去了,队长要扣我工分的。”

“扣你点工分怎么了?”王翠花声音拔高了八度,往前凑了一步,“你跟晓梅走那么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让你办这点小事你都推三阻四的,我告诉你李守田,以后离我女儿远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扭着屁股走了。 我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发闷,手里的草叉攥得咯咯响。 我跟晓梅走得近?明明是她自己跑过来的,怎么就成我赖着她了?还有配种的事,凭什么公家的种羊要给他们家免费用?就因为他爹是副主任? 以前总听老人说,人穷志短。以前我还不信,今天才算真的体会到了。

晚上回家,我娘正在油灯下补我的旧裤子。灯影里,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针脚顿了顿:“守田啊,要不咱就去给配了吧。人家是村长媳妇,又是副主任家的,咱惹不起。不就是一块五吗,咱自己垫上就是了,别得罪人。” 我摇摇头:“娘,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破了一次,以后谁家都来找,队里的账还怎么算?再说了,她今天说这话,就是打咱们脸呢。我凭什么惯着她?” 我娘抹了抹眼睛,指尖沾了点油灯的黑灰:“都怪娘没用,没给你攒下家业,让你受委屈了。要不……晓梅那姑娘,咱就别想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以后真成了,有的是气受。娘托你三奶奶给你说个庄户人家的姑娘,踏实过日子就行。”

我没说话,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的蛐蛐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我是不想想晓梅吗?我管得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心。 可我更清楚,我不能让我娘跟着我受委屈。我爹走得早,我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吃了半辈子苦。我要是娶了晓梅,王翠花那样的婆婆,肯定天天给我娘脸色看。 我不能那么不孝。

过了两天,队长来找我。 队长蹲在羊圈门口,抽着旱烟,跟我说:“守田啊,张村长跟我打了招呼,赵副主任家那三只羊,你就去给配了吧。费用队里出,算公事。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闹太僵。” 队长都发话了,我不能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牵着队里最好的那只种羊,往公社走。 种羊是我一手带大的,个头大,毛亮,配种准,下的羔子也壮。平时我都舍不得让它多配,怕伤了身子。 走到赵副主任家大门口,正好碰见赵建军。 他穿件白衬衫,裤子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子上的手表闪着光。看见我牵着羊站在门口,皱了皱眉,一脸嫌弃:“你就是李守田?赶紧进来吧,羊在后院呢。快点配,我下午还要上班,没工夫跟你耗。”

那语气,好像我是来给他家打杂的佣人。 我没说话,牵着羊跟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的羊圈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只母羊都是好品种,毛顺溜得很。我没耽搁,按流程检查了发情情况,牵着种羊一只只配。 配完了,我收拾缰绳准备走。赵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扔给我。 是大前门的,在当时算好烟。 “拿着吧。”他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看我,语气带着点炫耀,“听说你跟晓梅从小一起玩?以后别总找她了。我跟她的事,两家大人都定了,过段时间就订婚。”

我心里猛地一紧,抬头看他:“定了?晓梅自己同意了?” 赵建军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她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这条件,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嫁给我,她就是商品粮户口,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一个养羊的,就别痴心妄想了。” 我没接那根烟,也没说话。牵着种羊转身就走。 太阳晒得我头晕,脚下的路都有点晃。心里凉得像结了冰,从心口一直凉到脚底。 也是,人家条件那么好,晓梅嫁过去就是享福,不比跟着我天天闻羊膻味强? 我该替她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口像被羊犄角狠狠顶了一下,闷疼闷疼的,连呼吸都费劲。

从那以后,我彻底躲着张晓梅。 她来羊圈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我借口出去割草,躲到后山去了。第二次她站在门口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我就在羊圈后面的草垛后面蹲着,没出去。 我听见她小声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委屈。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直到她走了,我才出来。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给不了她好日子,就别耽误她。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翠花见我不找张晓梅了,反而得寸进尺,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没过多久,她娘家侄子结婚,要做新衣服。她直接跑到缝纫组,让张晓梅给她侄子免费做一身中山装。转头又跑到我家来,跟我娘说:“他婶子,听说你针线好,纳的鞋底结实。给我侄子做两双千层底布鞋,结婚穿。你看守田跟晓梅也熟,这点小事你不会拒绝吧?” 我娘老实,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

那段时间正赶上农忙,我娘白天下地挣工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就着油灯纳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眼睛都熬红了,还总流眼泪。 我看着心疼,说我去找王翠花,就说咱不做了。我娘拉住我,说:“别去。人家是村长媳妇,得罪了不好。就两双鞋,娘熬几夜就出来了。” 整整熬了五个晚上,鞋子才做好。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结实得很。 我娘亲自给送过去,王翠花接过鞋子,翻来覆去地看,撇了撇嘴:“这针脚有点粗啊,比镇上鞋铺的差远了。不过算了,庄户人做的,也不能要求太高。”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侄子下月初八结婚,你们家随多少礼啊?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晓梅的表哥,怎么也得两块钱吧?不能太少了,让人笑话。”

我娘当时就愣住了。 两块钱,差不多是我们家半个月的油盐钱。我娘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攒着换盐。 可王翠花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娘没法拒绝,只能陪着笑说:“行,行,到时候肯定随。” 回来我娘跟我说这件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咱不惹事,可事总来找咱。” 我气得拳头都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这礼咱不随。”我说,“凭什么?她侄子结婚,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凭啥让我们随两块钱?她就是欺负咱们老实!” “算了算了。”我娘抹着眼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了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让她找咱麻烦。” 我看着我娘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厉害。 都怪我没本事,才让我娘跟着我受这种委屈。 这笔账,我记下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不再忍让的,是鸡蛋那件事。 我娘觉得我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她看张晓梅对我有意,也知道我心里藏着人家,就琢磨着托三奶奶去说个媒。 三奶奶是村里的老媒婆,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我娘攒了大半个月,攒了二十个鸡蛋。都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攒起来换盐换油。这次特意用蓝布包着,让三奶奶拿着去村长家提亲。 我本来死活不同意,说肯定成不了,反而自取其辱。 我娘说:“试试呗,成不成的,咱心意到了。晓梅那姑娘是个好的,就是她娘势利点。万一村长是个明白人呢?万一成了呢?” 我拗不过我娘,只能由着她去。

那天下午,我正在羊圈里给羊剪毛,就听见村东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王翠花的大嗓门,尖得刺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剪刀就往那边跑。 跑到村长家门口,就看见围了好多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的。 挤进去一看,地上碎了一地的鸡蛋,黄的白的流了一地,沾着尘土,脏得不成样子。 我娘蹲在地上,手都在抖,头埋得低低的。三奶奶站在一边,气得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空蓝布包。 王翠花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唾沫星子横飞,指着我娘骂:“你也不看看你家什么条件!一个穷寡妇,带着个养羊的儿子,也敢来跟我家提亲?我女儿是什么身份?那是要嫁吃商品粮的!” “你们家拿得出彩礼吗?买得起三大件吗?二十个破鸡蛋就想娶我女儿?做梦呢!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以后离我女儿远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的,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偷偷笑。 我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让人听见了笑话。 我当时血一下子就冲到头顶了,耳朵嗡嗡响,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长这么大,最见不得我娘受委屈。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守田,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保护好你娘。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让我娘受半分气。 可今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这么羞辱我娘。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我娘扶起来。 我娘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守田,娘没用,娘给你丢人了。” “不丢人。”我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声音很稳,“娘,咱回家。” “想走?”王翠花在台阶上喊,“我告诉你们,以后再来我家瞎闹,我就……” 我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我没吵,也没骂,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停了,都看着我们。 王翠花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嘴硬道:“你看什么?我说错了?难道不是你们家痴心妄想?”

我没理她,蹲下身,把地上碎的鸡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里。 鸡蛋都碎了,蛋清蛋黄流了一地,只剩下碎壳。我捡得很仔细,一片都没落下。 捡完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婶子,二十个鸡蛋,一个八分钱,总共一块六毛钱。”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很,“麻烦你赔给我娘。”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你疯了?我凭什么赔你鸡蛋?是你娘自己拎过来的,摔了活该!” “鸡蛋是你伸手打翻的。”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是你一把把篮子挥到地上的。大家都看见了。” 周围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我看见了,是她打翻的。” “对,我也看见了,人家刚拿出来,她一下就扫地上了。”

王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我就不赔!你能把我怎么样?一个穷小子,还敢跟我要鸡蛋钱?反了你了!” “不赔也行。”我把手里的碎蛋壳扔进旁边的猪圈里,拍了拍手,“婶子,咱们以后走着瞧。你记住今天这话,记住你今天对我娘说的话。以后你家再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说完,我扶着我娘,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翠花的叫骂声,还有邻居的议论声。我都没回头,腰板挺得笔直。 以前我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吃亏是福。 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人,你越退,她越得寸进尺。你越老实,她越欺负你。 从今天起,我李守田,再也不惯着谁了。

那天晚上,我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叹气,说不该去提亲,惹出这么大的事,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温水:“娘,你别多想。这事不怪你。以前是我太窝囊了,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让人家骑到咱们头上。以后不会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娘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守田啊,都怪娘没本事,拖累你了。” “说啥傻话。”我笑了笑,“你是我娘,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凭本事吃饭,谁也不用怕。”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对张晓梅的那点念想,好像也跟着那些碎鸡蛋一起,摔碎了。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 这样的丈母娘,就算晓梅真嫁过来,我娘也得受气。我不能拿我娘的委屈换自己的媳妇。 再说了,人家马上就要跟赵建军订婚了。我再惦记,就是不懂事了。

从那天起,我就变了。 以前村里谁家的羊病了,找我去看,我都不好意思要钱,大半夜的人家来敲门,我披上衣服就走。配种也是,沾点亲戚的,我都自己垫钱,不让人家出。 现在不行了。公事公办,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一分都不能少。 没过几天,王翠花的弟弟,也就是晓梅的舅舅,家里的羊拉肚子,找了好几个兽医都看不好。听说我会看,就托王翠花来找我。 王翠花拉不下脸来,就让村长来找我。 村长找到羊圈,蹲在门口抽旱烟,跟我说:“守田啊,你舅家的羊病了,拉得厉害,你去给看看。都是一家人,帮帮忙。”

我正在记配种台账,头都没抬:“叔,我是队里的饲养员,只管队里的两百多只羊。私人的羊看病,要收出诊费的,一次五毛,药钱另算。” 村长愣了一下,烟袋锅子都停了:“守田,以前你不都免费给看吗?怎么现在还要钱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抬起头,看着他,“叔,我这手艺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翻了好多书,又试了多少回才学会的。凭啥免费给人看?我一天挣的工分就那么多,总不能耽误队里的活,去给人白干活吧?” 村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也知道那天他媳妇做的事不地道,叹了口气,在鞋底磕了磕烟袋,走了。

后来听说,晓梅她舅舅没办法,只能拉着三只羊去公社兽医站。挂号、拿药、打针,花了两块多钱才看好。还耽误了两天,羊瘦了好几斤,心疼得不行。 王翠花背地里骂我抠门,忘恩负义,说我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凭啥?凭啥我就要免费给你们家干活?凭啥你们家欺负了我娘,我还要上赶着帮忙?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有一次,队里评上半年的工分等级。按出勤、按贡献,分十分、九分、八分三个等级。 王翠花有个远房侄子,也在队里放羊,干活偷懒,经常迟到早退,母羊空怀了好几只,按规定最多评七分。 王翠花去找村长,吹了好几天枕边风,想让给评十分,说都是自家亲戚,照顾一下。 村长把这事交给我,说羊群的繁育数据都是我记的,让我看着办。 评工分那天,社员大会,全村人都在。 我拿着账本,站在前面,一条一条地念。那个侄子哪天迟到,哪天早退,哪次配种没跟上,导致三只母羊空怀,损失了多少工分,都说得明明白白。 “按队里的规定,他最多评七分。我给他加了一分,算八分。”我合上门账本,“要是谁有意见,觉得我算得不对,可以自己来对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场鸦雀无声。 王翠花坐在下面,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散会以后,她拦住我,指着我鼻子骂:“李守田,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针对我!不就是摔了你几个鸡蛋吗,你记仇记到现在?” 我笑着看着她:“婶子,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要是你觉得我算得不对,你可以找队长,找公社来查账。我没意见。”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没意思。 以前我总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吃亏是福。 现在才知道,你的好,给对了人是情分,给错了人,就是理所当然。 与其讨好所有人,不如守好自己的规矩。谁也别惯着,谁也别迁就。

转眼就到了八月。 村里到处都在传,说张晓梅跟赵建军要订婚了,日子定在八月十六,就在村长家摆两桌酒,请亲戚朋友吃饭。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羊喂盐巴。手顿了一下,半勺盐都撒在了地上。 旁边的老王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守田啊,别往心里去。晓梅那姑娘是好,可咱跟人家不是一路人。赵建军家条件好,晓梅嫁过去也享福,是好事。” 我点点头,弯腰把撒在地上的盐巴扫起来,倒进泔水桶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疼,还有点释然。 也好。嫁过去吃商品粮,穿的确良,不用下地干活,不用闻羊膻味。总比跟着我强。 我应该祝福她的。

可我没想到,张晓梅自己不愿意。 八月十四那天晚上,天刚黑透,我刚吃完晚饭,正在院子里搓草绳,准备冬天给羊垫窝。 突然听见有人敲院门,敲得很轻,三下,又三下。 我以为是隔壁的大叔来借锄头,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是张晓梅。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乱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像是刚哭过很久。 “守田哥。”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声音哽咽着。

我赶紧把她拉进来,关上院门,往四周看了看,没人。 “你怎么来了?你娘知道吗?”我把她拉到屋檐下,小声问。 “我偷跑出来的。”她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娘把我锁在屋里,我趁她去厨房烧水,跳窗户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跳窗户?摔着没?”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守田哥,我不想跟赵建军订婚,我不喜欢他。我就想跟你好,你带我走吧,去哪都行。我不怕吃苦,真的不怕。”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何尝不想带她走?我做梦都想跟她在一起。 可我能带她去哪?我走了,我娘怎么办?她一个人在村里,还不被王翠花欺负死?再说了,我一个养羊的,除了喂羊看羊,别的什么都不会。走了能干什么?让她跟着我流浪吗? 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狠了狠心,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晓梅,你别闹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赵建军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不吃苦。你跟我在一起,只能天天闻羊膻味,吃粗粮,受罪。”

“我不怕受罪!”她哭着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人听见,“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吃苦我也愿意。守田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直说,我不缠着你。”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我怎么会不喜欢? 我喜欢她喜欢了好几年。从她十五岁那年,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地来羊圈给我送窝头,我就喜欢了。 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低头绞辫梢的样子,喜欢她说话软乎乎的声音。 可我不能说。 说了,就是害了她。也害了我娘。

“晓梅,咱们不合适。”我声音沙哑,“你跟赵建军最配。人家条件好,吃商品粮,跟你门当户对。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我,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天,她才颤着声问:“你说的是真心话?” “是。” 我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眼泪慢慢干了,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李守田,你就是个胆小鬼。” 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跑了。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土都掉下来了。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我不是胆小鬼。 我是没办法。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让我娘受委屈,让她跟着我吃苦。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蹲了半宿。露水打湿了衣裳,凉丝丝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站起身。腿都麻了,心也麻了。 就这样吧。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过她的好日子,我养我的羊。 互不相干。

八月十六,订婚的日子。 天特别好,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的。 村长家张灯结彩的,大门口贴了红喜字,还挂了两串红辣椒,看着特别喜庆。 来了好多亲戚朋友,赵建军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王翠花穿了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笑开了花。跟每个亲戚都夸赵建军有出息,家里条件好,女儿嫁过去就是享福,以后她也能跟着沾光。 村里人都去看热闹,挤得满满当当的。 我没去。 一直在羊圈里忙活,把羊圈扫了一遍又一遍,铡了半捆草,又给每只羊都检查了一遍。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那些事。

中午的时候,老王头从村里回来,拎着个酒瓶子,脸喝得红红的。 “守田啊,你没去看可太可惜了。”他蹲在羊圈门口,“赵家带来的彩礼可真不少,三大件都齐了,永久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都摆在院子里,啧啧,真阔气。” 我“嗯”了一声,继续铡草。 铡刀落下,咔嚓一声,干草断成两截。 “不过啊,我看晓梅那姑娘,一直哭丧着脸。”老王头叹了口气,“被她娘拽着出来敬酒,头都不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能高兴吗?” 我手里的铡刀顿了一下,差点铡到手指。 锋利的刀刃擦着指尖过去,惊出我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候,羊圈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是公社畜牧站的周站长,还有两个穿蓝制服的干部。 周站长我认识,之前来队里检查过好几次,每次都夸我羊养得好。 我赶紧迎出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周站长,你怎么来了?” 周站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嗓门洪亮:“小李啊,好事!大好事!” “公社研究决定,调你去畜牧站当技术员,专门负责全公社的羊群繁育指导。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吃商品粮,户口也能转去公社。今天我们就是来通知你,顺便跟队里办交接。”

我一下子懵了,站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调我去畜牧站?”我不敢相信,“真的假的?我一个养羊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周站长笑得爽朗,“你培育的那个红星种羊,成活率比别的地方高两成,去年冬天三队闹羊瘟,还是你想出的草药方子,保住了一大半羊,功劳大着呢!” “公社早就想调你了,一直没腾出编制。这次正好有个名额,领导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小伙子,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旁边的老王头都惊呆了,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守田,你这是……要吃商品粮了?好家伙,以后就是公家人了!”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是听见消息来看热闹的。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我,说我有本事,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乡亲们。

我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 我一个穷养羊的,孤儿寡母的,居然也有去公社当干部的一天? 还能拿工资,吃商品粮?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她一辈子都盼着我能有出息,不用再在地里刨食。 我定了定神,说:“周站长,这事太突然了,我得先跟我娘说一声。还有队里的羊,我得交接清楚,不能耽误了事。” “应该的应该的。”周站长点点头,“不着急,给你三天时间交接,三天后去畜牧站报到就行。我们先去找队长说这事。” 说完,他们就往队长家走去。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村长家。 那边订婚宴正吃到一半,推杯换盏的,热闹得很。 最先坐不住的是赵建军的爹,赵副主任。 他本来正跟村长喝酒,听见外面有人跑进来,说李守田被公社调去当技术员了,吃商品粮,工资三十多块。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管畜牧的副主任,当然知道李守田的本事。以前就觉得这小伙子踏实肯干,是个人才,只是没想到公社动作这么快,直接把人调走了。 以后全公社的羊群繁育、防疫治病,都归畜牧站管,说白了,以后都归李守田管。 自家的养羊场,还有供销社的养殖点,以后都得指着人家。

他正琢磨着,突然外面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是他家的饲养员老吴。 老吴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主任!不好了!家里的羊都不行了!早上还好好的,刚才突然都倒地上了,口吐白沫,站不起来,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赵副主任“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酒杯都碰倒了:“什么?多少只?” “十几只呢!都是刚配完种的母羊!有好几只都快不行了!” 赵副主任脸都白了。 那十几只羊都是他特意从外地买回来的好品种,等着下羔子卖钱呢,一只就值几十块。十几只就是好几百块,相当于他大半年的工资。 “兽医呢?叫兽医了吗?” “叫了!公社兽医站的大夫都去县里开会了,一个人都没有!镇上的大夫也出门了,找不到人啊!”

赵建军也急了:“爹,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羊死吧?” 赵副主任急得团团转,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李守田! 上次三队闹羊瘟,那么严重,公社大夫都没办法,就是李守田用草药方子治好的!他肯定有办法! 他赶紧转身,对着张长贵说:“老张,快!带我去找李守田!现在只有他能救那些羊!”

王翠花正在旁边跟几个亲戚吹牛,说自己女婿有本事,以后家里羊病了都不用花钱。听见这话,撇了撇嘴:“赵主任,找他干什么?一个穷养羊的,能有什么本事?” “再说了,那人小心眼得很。上次我家有点事找他,他还跟我要钱呢,六亲不认的。” “你懂什么!”赵副主任急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李守田的手艺比公社兽医站的大夫都强!十几只羊呢,要是死了,损失好几百块!你那点面子跟羊比算什么?” 王翠花被骂得一愣,不敢说话了。 张长贵赶紧站起身:“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守田现在应该在羊圈呢。” 一大家子人,呼啦啦地都往羊圈走。订婚宴上的亲戚们也都跟着看热闹,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王翠花走在最后面,心里还不服气。 不就是个养羊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就不信了,离了他李守田,羊还能都死了?等羊好了,看她怎么收拾这小子。

一行人走到羊圈门口,就看见我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羊羔喂药。周站长他们已经走了,周围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赵副主任赶紧挤进去,走到我面前,语气急切,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小李同志,我是公社的赵副主任。我家的羊突然都病了,口吐白沫,站不起来,你能不能去给看看?费用好说,多少钱都行!”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的人。 张长贵一脸尴尬,赵建军皱着眉,一脸不情愿。 王翠花站在最后面,扭着脸,看都不看我,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赵副主任,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要交接队里的工作,忙得很,没时间。你还是找别人吧。”

赵副主任急了:“小李同志,帮帮忙吧!公社兽医站的大夫都不在,没人能看啊!十几只羊呢,都是好种羊,死了太可惜了!算我老赵求你了行不行?” 我淡淡地说:“赵副主任,不是我不帮。之前你家羊配种,我按规定收五毛钱配种费,你们家觉得我不该收,觉得我是巴结你们家,占你们家便宜。” “后来你内弟家羊病了,找我去看,我说出诊费五毛,你们说我抠门,掉钱眼里了。” “我这人手艺不行,也小心眼。万一去了给你家看坏了,我可担待不起。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回头狠狠瞪了王翠花一眼:“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王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本来就是嘛,都是乡里乡亲的,帮点忙怎么了?还要钱,钻钱眼里了。” “你给我闭嘴!”赵副主任气得声音都抖了,“人家凭什么免费给你帮忙?手艺是人家自己学的,时间是人家自己的,凭啥白给你干活?你懂不懂规矩!”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着我陪笑脸:“小李同志,对不住啊,家里人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出诊费我给三倍,不,五倍!你就去看看吧,算我老赵欠你个人情。以后在公社,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

我没说话,蹲下身,继续给小羊羔捋毛。 周围的村民都议论开了,声音不大,但都能听见。 “活该,当初人家好心帮忙,她还嫌弃人家穷,现在知道求人家了?” “就是,那天摔人家鸡蛋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怎么不威风了?” “我看守田做得对,凭啥她想使唤就使唤,想骂就骂?早干什么去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看不起人家养羊的,现在人家成公家人了,比她女婿官还大呢。” 王翠花站在那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涨得通红,红到了脖子根。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以前她走到哪,人家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村长夫人。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街坊的面,被赵副主任骂,还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建军站在一边,也臊得不行。 前阵子他还在我面前吹牛,说晓梅跟他定了,我痴心妄想。 现在倒好,他得跟着他爹,低三下四地求我。 他觉得脸上挂不住,拉了拉他爹的胳膊:“爹,咱别求他了,不就是几只羊吗,死就死了,至于吗?” “你懂个屁!”赵副主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十几只羊好几百块!你半年工资都不够!站一边去,别添乱!” 赵建军捂着头,不敢说话了,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张长贵站出来打圆场,陪着笑说:“守田啊,你看赵主任都亲自来了,诚意也够了。你就去看看吧。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了,羊也是集体财产嘛。”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翠花身上。 她对上我的眼神,赶紧躲开了,头埋得低低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要我去看也行,有三个条件。答应了,我马上就去。不答应,免谈。” 赵副主任赶紧说:“你说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答应!只要能把羊治好!”

“第一。”我看着王翠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上个月十二号,我娘拎着二十个鸡蛋,托三奶奶去你家提亲。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鸡蛋摔在地上,还骂了我娘一顿。” “现在,你拎着二十个鸡蛋,去我家,当着我娘的面,给她道歉。再赔一块六毛钱的鸡蛋钱,一分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 王翠花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声音都变调了:“什么?让我给她道歉?不可能!我可是村长媳妇,怎么能给一个穷老婆子道歉!我丢不起这个人!”

“不道歉是吧?”我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医药箱,作势要往羊圈里走,“那算了,你们请回吧。” “哎哎哎,别啊!”赵副主任赶紧拦住我,转头对着王翠花吼,“王翠花!你道不道歉?不道歉我家羊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那十几只羊值好几百块,比你那点面子值钱多了!” “再说了,本来就是你不对!人家好心来提亲,你不愿意就算了,摔人家鸡蛋干什么?还骂人!你有理了?” 王翠花嘴唇哆嗦着,看看赵副主任,又看看周围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长贵也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翠花,道个歉吧。本来就是你做得过分。那天我就说你不对,你不听。” 王翠花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道歉。”

“好。”我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个条件,你跟赵家的订婚,不算数。晓梅自己不愿意嫁,你不能逼她。彩礼都退回去,以后不许再干涉晓梅的婚事。她想嫁给谁,她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全场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建军和王翠花。 赵建军脸一下子就黑了,往前迈一步:“李守田,你什么意思?我跟晓梅的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太过分了!” “跟我没关系。”我平静地看着他,“但婚姻大事,得当事人自己愿意。晓梅不愿意,你逼着她订婚,算怎么回事?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该尊重她的意思。” “你!”赵建军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

赵副主任皱了皱眉,看了看我,又看向旁边的张晓梅。 张晓梅一直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刚才她一直没说话,听见我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眼睛里闪着光。 赵副主任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是真不愿意这门婚事。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婚事本来就是大人瞎张罗的,既然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彩礼我们一分不少拿回来,以后绝不逼她。” “爹!”赵建军急了。 “闭嘴!”赵副主任瞪了他一眼,“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愿意,你娶回来干什么?天天给你脸色看?我告诉你,这婚事黄了,以后不许再纠缠人家姑娘!” 赵建军气得脸都紫了,却不敢反驳他爹,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

王翠花也急了:“赵主任,这怎么行?婚事都定了,亲戚都来了,现在退婚,我们家脸往哪搁?以后晓梅还怎么嫁人?” “脸重要还是羊重要?”赵副主任没好气地说,“再说了,包办婚姻是违法的!真闹到公社去,你家老张这个村长还想不想当了?” 王翠花一下子就蔫了。 她最在乎的就是村长夫人的身份,要是老张的村长没了,她还怎么在村里耀武扬威。 她咬了咬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接着说:“第三个条件,以后不管是谁家的羊,找我看病或者配种,都按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许再打着亲戚的旗号占便宜,更不许再找我娘的麻烦,欺负她老实。” “没问题没问题!”赵副主任赶紧答应,“以后都按规矩来,谁也不许搞特殊!谁要是敢找你娘的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又看向王翠花:“婶子,你觉得呢?这三个条件,你答应不答应?” 王翠花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回话。 她憋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答应。”

“好。”我拿起医药箱,背在肩上,“走吧,去看看羊。” 说完,我率先往前走。 赵副主任赶紧跟上,张长贵也跟了上去。 王翠花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晓梅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不过这次,是笑着掉的。

我跟着赵副主任到了他家,直奔后院羊圈。 十几只母羊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看着挺吓人。 我蹲下身,扒开一只羊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摸了摸羊肚子。 然后问旁边的饲养员:“今天上午去哪放羊了?喂了什么别的东西没有?” 饲养员赶紧说:“就去村西头那片洼地放的,别的没喂啥啊。平时都在那放,也没事啊。” “村西头洼地?”我皱了皱眉,“那片地前几天刚打了农药,除虫的。露水没干的时候不能放羊,草上沾着农药,羊吃了就中毒。” 赵副主任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这茬了!前几天大队通知打药,我没当回事!”

我没说话,打开医药箱,拿出几包草药,又拿出一小瓶阿托品。 “没事,中毒不深。”我一边配药一边说,“灌了阿托品,再喂点甘草绿豆汤,明天就能站起来了。以后别去那片洼地放羊了,至少再等半个月。” 我蹲在羊圈里,一只只地给羊灌药。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赵副主任站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 不到半个钟头,十几只羊都灌完了药。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观察一下吧。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赵副主任赶紧递过来一根烟:“小李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这十几只羊就全完了!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摆摆手:“应该的。按规矩,出诊费五毛,药费两毛,总共七毛。赵副主任你看着给就行。” “哎哎,好。”赵副主任赶紧让饲养员去拿钱,还多拿了两块,“小李,这钱你拿着,多的是谢礼。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我只抽了七毛,剩下的推回去:“规矩就是规矩,该多少就多少。多的我不能要。” 赵副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佩服。 这年头,有本事还不贪财的年轻人,太少了。

当天晚上,那些羊就缓过来了,能站起来喝水了。第二天早上,就都正常吃草了,一点事都没有。 赵副主任彻底服了。逢人就夸李守田,说小伙子手艺好,人品更好,不卑不亢的,是个好苗子。 再说王翠花,当天下午就拎着二十个鸡蛋,还有一块六毛钱,去了我家。 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婶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低着头,都不敢看我娘。 她把鸡蛋和钱放在桌子上,声音很小,跟平时大嗓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婶子,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摔你的鸡蛋,还说那些难听话。我给你道歉,对不住了。”

我娘愣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赶紧摆手:“哎呀,不用不用,都是乡里乡亲的,道什么歉啊。快把鸡蛋拿回去,留着给晓梅补身子。” “应该的。”王翠花抬起头,叹了口气,“以前是我糊涂,狗眼看人低。守田那孩子,是个好孩子,有本事,也懂事。是我有眼无珠。” 她坐了没两分钟,就匆匆走了。 后来我娘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直念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她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着说:“娘,不是她转性了。是她知道,咱们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儿寡母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订婚的事,自然是黄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就把彩礼都拉回去了。赵建军也再也没来过村里。 王翠花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张晓梅自由了。 她又开始往羊圈跑。 不过这次,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大白天的就来,帮我喂羊,帮我打扫羊圈,有时候还带午饭过来,跟我一起在羊圈门口吃。 她娘再也不说她了,有时候还会让她多带点菜,说守田干活累,多吃点。

我跟她的关系,也慢慢近了。 那天傍晚,收了工,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俩坐在村头的麦秸垛旁边,吹着晚风,看着远处的炊烟。 她突然转过头,红着脸,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守田哥,上次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夕阳映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什么话?”我故意逗她。 “你!”她捶了我一下,低下头,绞着辫梢,“就是……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我笑了。 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有点粗糙,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子。握在手里,很踏实。 “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跟我最配。” 她一下子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 “你怎么才说。”她带着哭腔,“我等了好久。” “以前不敢说。”我握紧她的手,“以前觉得自己穷,配不上你,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娘不同意,怕我娘受委屈。现在不一样了,我能养活你,能养活我娘,谁也不能再欺负咱们。”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我从来没觉得你穷。我就觉得你踏实,靠谱,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别的我都不在乎。” 晚风拂过麦秸垛,带着麦子的清香,还有远处羊圈淡淡的膻味。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以前总觉得,爱情是奢侈品,是我这种穷小子不配拥有的。 现在才知道,只要你肯努力,肯上进,该是你的,早晚都会来。

三天后,我去公社畜牧站报到了。 成了公家人,每个月拿三十二块钱工资,户口也转成了商品粮。 我没忘本,经常回村里来,指导队里的羊群繁育,给养殖户讲课,教他们怎么配种,怎么防病。 谁家的羊病了,还是随叫随到,不过都是按规矩收费,一分不少。大家也都乐意给,知道我手艺好,值这个价。 以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老远就打招呼。 王翠花更是,见了我娘,老远就笑着迎上来,拉着我娘的手说话,亲热得不行。 村里人都打趣她,说她以前看不起人家养羊的,现在女婿成了公家人,比赵建军还有出息。 王翠花也不生气,笑着说:“以前是我糊涂,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是我女儿有眼光。”

年底的时候,我托三奶奶去村长家提亲。 这次王翠花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跟三奶奶说:“守田是个好孩子,有本事,人品也好。晓梅跟着他,我放心。以前是我不对,你跟守田他娘说,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三奶奶回来跟我娘说,笑得不行:“你看她那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不过也好,以后晓梅嫁过来,她也不敢刁难你们。” 我娘也笑:“只要孩子们好,别的都不算啥。”

八零年春天,我跟张晓梅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隆重,但很热闹。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公社的领导也来了,赵副主任也来了,还送了一块匾,写着“青年才俊”四个大字。 那天,晓梅穿着红棉袄,梳着齐耳短发,盖着红盖头,特别好看。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王翠花那天忙前忙后的,笑得合不拢嘴。跟每个亲戚都夸我女婿有本事,在公社当干部,吃商品粮,对她女儿也好。 好像当初摔鸡蛋、骂我穷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也没跟她计较。 都是一家人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只要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结婚以后,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在畜牧站工作认真,肯钻研,没过几年就升了副站长,工资也涨了。 晓梅在家操持家务,照顾我娘,婆媳俩相处得特别好,从来没红过脸。晓梅手巧,给我娘做衣服,做鞋子,把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王翠花经常来家里串门,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自己种的菜,有时候是给我娘做的点心。她跟我娘也成了好姐妹,经常一起拉家常,一起赶集。 村里人都说,王翠花这是因祸得福,当初看不起人家养羊的,结果人家比赵建军出息多了。

我听了只是笑笑。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谁比,也没想过要打谁的脸。 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让我娘享福,让晓梅幸福。 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 就这么简单。

很多年以后,我跟晓梅都老了。 我们退休了,回村里养老。 当年的羊圈早就拆了,盖成了新的村委会大院。 那天傍晚,我们俩坐在村头的麦秸垛旁边,跟年轻时一样。 晓梅靠在我肩膀上,头发都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好看。 她突然笑着说:“老头子,你还记得当年我问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吗?”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也皱了,可还是暖暖的。 “记得。”我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我看人当然准,不然怎么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她拍了我一下,笑得很开心。

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风里好像还带着当年的干草香,还有青春里,那点青涩又滚烫的心事。 其实哪有什么准不准的。 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你踏实过日子,日子就不会亏待你。你真心对人,人也会真心对你。 至于那些势利的、看不起人的,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错了。 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吃。 做人啊,还是厚道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