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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林默,今年二十六岁,老家在皖南一个叫柳树湾的小村子。
我爷爷林福生,今年八十二,是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他有三个儿子:我大伯林建军,我爸林建业,还有我小叔林建民。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爸一个人拉扯我到十岁,得病也走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着爷爷过。大伯和小叔两家,逢年过节送点米面油,平时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所以,当爷爷在八十大寿那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把城里六套拆迁安置房全给我大伯时,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不心疼,是早就习惯了。
但我没想到,三年后,我在上海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班,一个月挣六千五。那天晚上,爷爷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默儿,你……你那个老板,是不是你小时候的邻居哥哥?”
我愣住了:“爷爷,你说啥?”
“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给陈家那个孩子打工?”
我莫名其妙:“哪个陈家?我老板姓赵,叫赵振海,开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爷爷“哇”地一声哭了。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默儿,你回来……爷爷错了,爷爷真的错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十月的上海风刮在脸上,生疼。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六套房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一章 六张房本】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三,刚从县里职业高中汽修专业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不想复读,就想着出去打工,挣点钱,回来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让爷爷住得舒服点。
爷爷那房子是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冬天灌风。我早就跟爷爷提过,爷爷总是摆手:“不漏不漏,补补就行。”
我知道他是心疼钱。
我毕业那天,爷爷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万块钱,全是红票子,有些都磨毛了边。
“默儿,这是爷爷攒的,你拿去城里学门手艺,别像爷爷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鼻子一酸,没接:“爷爷,我有手有脚,能挣钱。这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
爷俩推来推去,最后钱还是我收了,但转头我就给爷爷买了个智能手机,又充了一年的话费。剩下的钱,我带着去了上海。
走之前,大伯家出事了。
大伯母王秀芝,就是我那大娘,在村里逢人就说:“老二老三都不管老的,这回拆迁分了六套房,按理说该有我家建军一份,毕竟他是长子。但老爷子说了,全给我家建军,一套都不留给那两个不孝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吭声。
六套房,在县里值个百八十万,搁在上海,那就是上千万。爷爷这一手,确实偏心到了姥姥家。
但我能说啥?大伯一家对爷爷确实比小叔强点。小叔在省城做包工头,一年到头不回一次家,过年给爷爷两千块钱,像打发叫花子。大伯虽然抠门,但起码隔三差五送袋米、拎桶油,过年还把爷爷接到城里住几天。
我爸走了以后,大伯没少在背后说我爸的闲话,说我爸没本事,连个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我听了,也只是攥攥拳头,没发作。
爷爷八十大寿那天,村里摆了二十桌。
我穿着一百块钱买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伯红光满面地收着房本。六本红彤彤的房本,摆在一块红布上,像六块烧红的炭,烫得我眼睛疼。
爷爷坐在上席,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他端起酒杯,大声说:“今天,我把城里的六套房,全给我大儿子建军!老二老三没尽孝,没资格分!默儿呢,还小,以后爷爷再给他置办。”
底下一片奉承声:“林大爷英明!”“长子就该多分!”“建军叔好福气!”
我端着一杯汽水,一口闷了。
甜的,但咽下去,心里发苦。
散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爷爷走过来,拍拍我的肩:“默儿,别怪爷爷。你还年轻,有手有脚,饿不着。你大伯不一样,他那个厂子不景气,秀芝身体又不好,这钱,算爷爷帮衬他。”
我笑了笑:“爷爷,我懂。我不怪你。”
我是真懂。
从我记事起,大娘就隔三差五来爷爷这儿哭穷。今天说厂子发不出工资,明天说她腰疼要吃药。爷爷每次都掏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
这六套房,不过是爷爷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帮衬”。
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硬座,坐了十四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泡面味、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娘发的朋友圈:六本房本的照片,配文“感恩父亲,长子如父”。
我划过去,没点赞,没评论。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上海站。
我跟着人流出了站,抬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楼,心里想:林默,从今天起,你跟这儿了。
【第二章 流水线上的日子】
上海很大,大得让人害怕。
我先在浦东一个城中村租了间地下室,月租六百,潮湿、阴暗,但便宜。然后开始找工作。
学历不高,没技术,只能进厂。
最后在一家叫“振海电子”的工厂落了脚。主要生产手机充电器,流水线作业,两班倒,白班早八到晚八,夜班晚八到早八,半个月一倒。
车间里,一百多号人,站成一排,机械地插件、焊接、检测。
我的工位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是个叫小四川的男孩,十九岁,比我小七岁,出来打工三年了。他手快,话也多,没事就跟我吹他老家的事。
“林哥,我们那儿山好水好,就是穷。我出来,就是想挣点钱,回去娶个媳妇。”他一边插件,一边说。
“你才十九,急啥。”我笑着说。
“不急不行啊,林哥。我们那儿彩礼高,没个二三十万,谁跟你?”
我笑笑,没接话。
二三十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第一个月,发了六千二。我留下一千五,剩下的全打给了爷爷。
转账的时候,我特意写了备注:爷爷,买点好吃的。
爷爷没回。第二天,大娘发朋友圈:一张超市小票的照片,买了一堆保健品,配文“谢谢弟弟的孝心”。
我看着那张小票,上面的金额,正好五千。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四川凑过来:“林哥,咋了?想家了?”
我摇摇头:“没事,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重复、累。但我不怕累,就怕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七八糟地想。
想我妈,想我爸,想爷爷,想那六套房。
有时候半夜醒来,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着外面下水道的水流声,会突然想:如果当初爷爷把房分给爸爸一套,爸爸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走?如果爸爸在,我现在是不是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
但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我就使劲摇头,把它们甩掉。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我在厂里表现不错,手脚麻利,不偷懒,不惹事。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大姐,姓周,人挺好,看我实在,经常让我干点轻松的活。
“小林,你这孩子,命苦,但心善。”周姐有次跟我说,“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我问。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周姐笑了笑,没多说。
我在这家厂干了大半年,从普工升到了质检。工资涨到了六千五,偶尔加班,能拿七千多。
我继续给爷爷打钱,每月一千五。爷爷每次都收,但从不说谢谢,只是偶尔回个电话,问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大娘的朋友圈,倒是越来越热闹。今天晒新衣服,明天晒新包,后天晒旅游。配文永远是“感恩父亲”“大哥孝顺”“家有长子真好”。
我看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但我没说什么,也没问。
有些事,不是不说,是时候没到。
【第三章 爷爷的电话】
变故发生在我到上海的第三年秋天。
那天是十月四号,周日,我休息。
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但早晚凉。我裹了件外套,在出租屋里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默儿,是我。”是爷爷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爷爷?咋了?出啥事了?”
“没……没事。”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默儿,你……你在上海,那个老板,是不是姓陈?”
我愣住了:“爷爷,我老板姓赵啊,叫赵振海。啥姓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默儿,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给陈家那个孩子打工?”
“哪个陈家?爷爷,你到底想说啥?”
爷爷突然哭了。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默儿,你回来……爷爷错了,爷爷真的错了……那六套房,爷爷不该给……不该给啊……”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的一声。
“爷爷,你慢慢说,到底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作的……我瞎了眼,把房子给了白眼狼……默儿,你回来,爷爷把钱还你,把房子要回来……”
“爷爷,你别急,我这就买票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脏砰砰跳。
小四川推门进来:“林哥,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爷爷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去吧去吧,家里有事要紧。”小四川点头,“需要钱不?我这儿还有三千。”
我摇摇头:“不用,我够。”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当天晚上的高铁票。
在高铁上,我给周姐打了个电话,请了半个月假。周姐二话没说:“去吧,家里事重要。工作给你留着。”
我谢了她。
高铁穿过江南的田野,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村庄、河流、桥梁,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我终于要回柳树湾了。
但这次回去,跟三年前离开时,心情完全不一样。
三年前,我是带着委屈和无奈走的。
这次,我是带着满肚子疑问回来的。
爷爷到底怎么了?那六套房,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四章 柳树湾的变故】
回到柳树湾,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村道上。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都跟我打招呼:“默儿回来了?”“听说了吗?你家出事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加快脚步往家走。
爷爷家,还是那座土坯房,但比三年前更破旧了。墙皮掉了一大块,屋顶的瓦也碎了几片。
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爷爷?”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屋,看见爷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爷爷!”我快步走过去。
爷爷转过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来。
他瘦了,三年不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默儿……”爷爷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爷爷,到底咋了?你慢慢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爷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一口。
爷爷缓了缓,指着里屋:“你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我疑惑地走进里屋,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爸。
我爸穿着一件旧夹克,笑得很憨厚。照片下面,摆着一个灵牌。
我愣住了:“爷爷,这是……”
“是你爸的牌位。”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给他立的。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给他好脸色,他走了,我给他立个牌位,算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爷爷,你别这么说。我爸不会怪你的。”
“他不会怪,我怪我自己。”爷爷捶着胸口,“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
“爷爷,到底出啥事了?你跟我说清楚。”
爷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原来,大伯拿到六套房后,转手卖了三套,说是要投资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钱打了水漂。剩下三套,大娘说要留着养老,死活不肯给爷爷住。
爷爷本来想着,大伯家条件好,自己跟着大伯住。结果,大伯母王秀芝翻了脸,说当初说好的房子给大伯,不是给爷爷养老的。现在房子卖了,钱没了,爷爷想住过去,门都没有。
“她说啥?‘老东西,你把钱给了儿子,现在没钱了想起我了?滚回你的土坯房去!’”爷爷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默儿,爷爷活了八十二,没受过这种气……”
我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伯呢?他不管?”
“他?”爷爷冷笑一声,“他躲出去了,说是去外地打工。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那三套房,大娘租出去了两套,自己住一套,收的租金,一分都不给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小叔呢?他不管?”
“别提他!”爷爷一拍桌子,“我给他打电话,他说‘爸,你不是把房子都给大哥了吗?找我干嘛?我又没分到钱。’说完就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爷爷,你先别急。这事儿,我来处理。”
“默儿,你咋处理?人家有房本,有法律,你一个打工的,能咋办?”
“法律?”我冷笑,“他们眼里还有法律吗?还有良心吗?”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
“你干啥?”爷爷问。
“我找人问问,这事儿,咋办。”
我出了门,走到村头的小卖部,借老板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一个在上海认识的朋友,叫阿杰,是个律师助理,懂点法律。
我把情况一说,阿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哥,这事儿,从法律上讲,房子既然过户了,就是你大伯的。你爷爷想要回来,很难。但也不是没办法。如果能证明你大伯有虐待、遗弃老人的行为,可以起诉撤销赠与。”
“怎么证明?”
“需要证据。比如,你爷爷现在住的房子,是不是危房?你大伯有没有尽赡养义务?有没有打骂老人的行为?这些,都需要证据。”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有了主意。
【第五章 暗访与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暗访”。
我先去了村里,找那些平时跟爷爷走得近的老人聊天。
张奶奶,七十多岁,住在爷爷隔壁。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默儿啊,你爷爷这三年,过得苦啊。大伯一家,拿了房子,就把他当皮球踢。冬天冷,夏天热,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我时不时送点吃的,你爷爷早就……”
“李大爷呢?他咋说?”我问。
“李大爷去年走了。”张奶奶叹气,“走之前,还念叨你爷爷,说‘老林啊,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房子给了大儿子’。”
我点点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又去了乡里,找到乡民政办。
一个姓刘的干事接待了我。我说明来意,刘干事查了查记录,说:“你爷爷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些。去年冬天,有人举报你大伯不赡养老人,我们去过。但你大伯说,是你爷爷自愿把房子给他的,他没义务养。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调解。”
“调解结果呢?”
“你大伯答应每月给五百块钱,但一次都没给过。”
“那我爷爷为啥不告他?”
刘干事看了我一眼:“你爷爷说,家丑不可外扬。他怕告了儿子,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苦笑。
这就是中国农村的老人,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撕破脸。
从民政办出来,我又去了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年轻律师接待了我,听了情况,说:“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提供法律援助。但你需要收集证据。比如,你爷爷现在居住的房屋状况,你大伯拒绝赡养的录音、视频,邻居的证言,等等。”
“好,我回去准备。”
回到村里,我开始行动。
我先给爷爷的房子拍了照片,里里外外,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雨的痕迹,墙上发霉的斑点,床上破旧的被褥,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去找大伯母王秀芝。
大伯母住在城里那套剩下的房子里。我找到她,她正在打麻将。
看见我,她眼皮都没抬:“哟,大孝子回来了?咋的,回来要房子啊?”
我压住火:“大娘,我来,是想问问,爷爷的赡养问题,你们到底咋打算的?”
“啥咋打算?”大娘把麻将一推,“你爷爷把房子给了我家人,那是他的事。现在房子卖了,钱没了,关我啥事?你找你大伯去,别找我。”
“大伯呢?”
“不知道!出去打工了,电话打不通。”
“大娘,我爸走得早,我从小跟着爷爷。你们拿了六套房,现在让爷爷住土坯房,吃冷饭,这说得过去吗?”
“说得过去咋的?说不过去咋的?”大娘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林默,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爷爷自己愿意给的,又没人逼他。现在来怪我?滚!”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大娘,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爷爷把房子给我家人,是自愿的!现在没钱了,想反悔?门都没有!有本事去告啊!”
我点点头,收起手机。
“大娘,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个屁!你以为我怕你?”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出了门,我长长吐了口气。
证据,有了。
【第六章 爷爷的秘密】
就在我准备起诉材料的时候,爷爷突然把我叫到跟前。
“默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这是啥?”我问。
“你爸留下的。”爷爷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写了这封信,让我在你二十五岁的时候给你。但我……我忘了。”
我接过信,手有些抖。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我爸的字迹:儿子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满了字。
“默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但爸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家隔壁那户姓陈的邻居吗?就是陈叔,陈姨,还有他们儿子陈宇。陈宇比你大五岁,你总叫他邻居哥哥。
陈家在我们村,是第一个富起来的。陈叔在城里开公司,陈姨在银行上班。他们对你特别好,经常给你买吃的、买玩的。你三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里,是你陈姨背着你,走了五里路,送你去乡卫生院。
后来,陈家搬走了。你哭了好几天。
默儿,爸告诉你,陈家不是普通的邻居。你陈叔,是爸的救命恩人。爸年轻的时候,在城里打工,出了事故,是陈叔救了爸的命。爸欠他一条命。
陈家搬走后,我们家也搬了。但爸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默儿,爸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难处,可以去上海找陈宇。他现在应该也在上海。爸当年留了个地址,在信封背面。
爸不求你报恩,只求你记住,这世上,除了亲人,还有恩人。
——爸绝笔”
我看完信,眼泪哗哗地流。
信封背面,果然有个地址:上海市浦东新区张江路88号。
我抬头看着爷爷:“爷爷,这事儿,你早就知道?”
爷爷点点头:“你爸走之前,把信给我,让我在你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给你。但我……我后来得了场病,记性不好,忘了。直到前几天,收拾屋子,才在箱底翻出来。”
“那爷爷,你打电话问我老板是不是姓陈,就是因为这个?”
爷爷摇摇头:“不是。是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说上海一个叫陈宇的企业家,捐款建学校。我看着那名字眼熟,又看着那人的照片,像极了小时候那个陈家孩子。我就想,是不是他。但我又不敢确定,所以才问你。”
我愣住了。
陈宇?老板?赵振海?
我突然想起,我那老板赵振海,四十多岁,为人低调,很少提自己的事。厂里人都说他是从底层干起来的,白手起家。
但赵振海,会不会就是陈宇?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上海 陈宇 企业家”。
跳出来一堆信息。
其中一条,是“振海集团董事长陈宇,原名赵振海,幼年随母改嫁,改姓赵,后恢复本姓”。
下面配了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人,虽然中年发福,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那个“邻居哥哥”的影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的老板,真的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哥哥?
【第七章 上海,再会】
我带着信,连夜赶回了上海。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厂里,找到赵振海——或者说,陈宇。
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我,有些意外:“小林?你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咋这么快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赵总,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进来坐。”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走进去,坐下。
“赵总,你……你是不是姓陈?是不是小时候住在柳树湾,隔壁是我爸林建业?”
赵振海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问:“你爸……是不是林建业?你是不是那个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邻居哥哥的小默?”
我眼泪瞬间下来了:“是我!赵总,是我!”
赵振海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小默?真是你?你咋在这儿?”
“我……我在你厂里打工,三年了。”
“三年了?”赵振海瞪大了眼睛,“你咋不早说?”
“我……我不知道是你啊。”
赵振海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眼眶红了。
“小默,你爸……他走了?”
我点点头。
赵振海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我听说了。你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读书。后来回来找过你们,但你们搬走了。”
“我爸留了信,说你爸救过他命。”
“那是我爸应该做的。”赵振海摆摆手,“你爸也是好人。那年我妈生病,你爸二话不说,把准备盖房的钱借给了我们。”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两家人之间,有这么多故事。
“小默,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赵振海问。
我把爷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振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六套房,全给了大伯?大伯转手卖了,现在不管你爷爷?”他拍了一下桌子,“这还有王法吗?”
“赵总,我想起诉他们,要回房子,或者至少让他们尽赡养义务。”
“起诉?好!我支持你!”赵振海站起身,“这事儿,我帮你。我认识上海最好的律师,咱们走法律程序。”
“谢谢赵总。”
“谢啥?你是我弟弟。”赵振海拍拍我的肩,“以后,别叫我赵总,叫我陈哥。”
我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第八章 法庭上的较量】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在厂里上班,一边准备起诉材料。
赵振海——陈哥,帮我联系了上海一家知名律所,指派了一位姓孙的律师,专门打赡养和赠与纠纷的案子。
孙律师看了材料,说:“从法律上讲,房子已经过户,撤销赠与的难度很大。但如果有证据证明受赠人严重侵害赠与人权益,或者不履行赡养义务,可以起诉撤销。”
“我们有证据。”我把录音、照片、邻居证言、民政办记录,一一摆出来。
孙律师翻了翻,点点头:“这些够了。但有一点,你爷爷是原告,你是代理人。需要你爷爷亲自出庭,或者出具授权委托书。”
我回了趟老家,让爷爷签了授权委托书。
爷爷签完字,拉着我的手说:“默儿,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瞎了眼。但爷爷没看错你。你比你爸强。”
我鼻子一酸:“爷爷,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起诉状递交到县法院,立案了。
开庭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大伯没露面,大娘王秀芝来了,带着律师。
法庭上,大娘的律师振振有词:“房子是林福生自愿赠与的,有赠与合同,有过户记录。现在赠与人反悔,没有法律依据。”
孙律师拿出证据:“法官,请看这些证据。这是林福生老人现在的居住环境,土坯房,漏雨,无暖气,无卫生设施。这是被告拒绝赡养的录音,被告明确说‘没钱,不养’。这是邻居证言,证明被告拿到房子后,从未探望过老人,从未支付过赡养费。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近亲属的合法权益;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中,被告拿到六套房,却对赠与人不管不顾,甚至恶语相向,严重侵害了赠与人的合法权益。我们要求撤销赠与,返还房屋。”
大娘在下面跳了起来:“你放屁!他自愿给的!有本事他别要回来!”
法官敲法槌:“肃静!”
大娘被法警按住。
最后,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爷爷拉着我的手,长长舒了口气:“不管输赢,爷爷都谢谢你。”
我摇摇头:“爷爷,咱一定能赢。”
【第九章 转机】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支持了我们的诉求,撤销赠与,判令大伯返还三套未出售的房屋,并赔偿爷爷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大伯没出庭,判决公告送达。
大娘不服,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大伯还是没露面。法院强制执行,查封了那三套房子。
大娘坐在法院门口,又哭又闹,但没人理她。
小叔听说这事,跑回来,也想分一杯羹。被爷爷一顿骂,赶了出去。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爷爷拄着拐杖,指着小叔的鼻子,“你哥把房子卖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接,现在来要?要个屁!”
小叔灰溜溜地走了。
房子要回来了,但爷爷没要。
他说:“默儿,这房子,你处理。爷爷老了,用不着了。”
我懂他的意思。
他把房子给我,是补偿,也是信任。
我没要。
“爷爷,这房子,咱捐了吧。”
“捐?”
“对。捐给村里,建个养老院。让村里那些没人管的老人,有个地方住。”
爷爷愣住了,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我孙子,出息了……”
【第十章 新的开始】
房子捐了,村里在旧址上建了个小型养老院,取名“福生苑”,用的是爷爷的名字。
爷爷搬进了养老院,成了第一个住户。
我回了上海,继续在陈哥的厂里上班。
陈哥说,要提拔我当车间主任。我没答应,我说我想去学技术,学管理。
陈哥笑了:“好,有志气。我送你去读书。”
我真的去读了成人大学,学企业管理。
小四川也去了,学机电一体化。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爷爷在养老院,有人照顾,有人陪着下棋、聊天,气色越来越好。
大伯后来回来了,但村里没人理他。他去了省城,投奔小叔,听说在工地干活。
大娘还在城里,租着那套剩下的房子,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再也不发朋友圈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爷爷没把房子给大伯,如果大伯没卖房子,如果……
但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爷爷常说:“人啊,心里得有杆秤。秤砣是良心,秤杆是规矩。良心歪了,秤就不准了。”
我信。
【清醒结尾】
故事讲到这儿,该收尾了。
有人说,林默你傻,房子要回来,自己住多好。捐了?图啥?
图啥?
图个心安。
图个对得起我爸,对得起我爷爷,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这世上,钱能买来房子,买不来家;买来床,买不来觉;买来补品,买不来健康;买来面子,买不来里子。
爷爷用六套房,买了个教训。
我用一次起诉,买了个明白。
大伯用一次贪婪,买了个骂名。
大娘用一次算计,买了个凄凉。
小叔用一次冷漠,买了个后悔。
这世上,最贵的,不是房子,是人心。
最难修的,不是路,是德。
林默的故事,讲完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愿你心里有秤,手里有活,眼里有光,脚下有路。
别让贪婪蒙了眼,别让冷漠寒了心。
这,才是人活着的道理。
(本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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