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我推开的。
钥匙还挂在手指上,铜的凉气没散。客厅很静,静得不像下午三点。鞋柜上他的拖鞋不在,只有一双我自己的旧棉拖歪着,鞋尖对着墙。
我往卧室走,脚底踩过地板,一步比一步轻。
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伸手一推,门轴没响。
他坐在床沿,赤着上身,后背对着我。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从西边窗缝里斜进来,落在他右肩上,照出一片汗亮。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像在听什么。
被窝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女人的笑。从被子下面透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被人逗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一声笑过去之后,屋里又静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往被子上按了按,像是怕里面的人再出声,又像是想挡住什么。他的后颈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耳后。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脆。
他猛地回头。
我看见了那张脸。是我丈夫。是我跟他过了十七年的男人。他的眼睛一下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我的名字,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被什么卡住了。
“你……”
被窝里的人没再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不疼,就是木头的边角硌着肉,让我知道自己还站着。我盯着那床被子,被子是我买的,蓝底白格子,去年腊月才换的被套。被角掀开一点,露出一截黑头发,铺在枕头上,很长。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就走。
不是跑,是走。步子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穿过客厅,经过鞋柜,鞋柜上还放着他早晨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我拉开门,外头的风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气。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扶着扶手往下走,走了半层,听见他在门口喊我。
“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下到三楼拐角,我停了一下。不是想听,是腿忽然软了。膝盖像被人从后面抽了一记,撑不住。我伸手扶住墙,墙皮凉得扎手。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很粗,像跑了很远的路。
楼上传来关门声,接着是他的脚步声,拖鞋底拍着水泥台阶,一下一下,追下来。
我重新往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太阳还很高。外头有小孩在骑小车,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菜。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追出来,光着上身,脚上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里,没敢往外走。他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脸上全是汗。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副样子照得特别清楚:赤着上身,裤腰松着,脚趾头从拖鞋前面露出来。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最后只又说了一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下。
不是哭,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自己往上提了提,像听见一句很没意思的话。
“我想什么了?”我问。
他愣住。
“我什么都没想。”我说。
说完我转身走了。往小区外面走,一直走,没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再追来。我知道他站在那儿,也知道他不敢光着上身追到大街上。他这个人,最怕丢人。
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我走出去,走到马路牙子上,一辆电动车从我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我往旁边让了让,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小羊,塑料的,是女儿小时候从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羊角缺了半截。
我攥得很紧,掌心被钥匙齿硌出几道印子。
马路上车来车往,太阳白花花的。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影落在我脚边,碎成一片一片。我脑子里空了一会儿,然后那声笑又响起来。
很轻,女人的笑,从被窝里透出来。
我闭上眼,又睁开。对面有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我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有个男人出来买烟,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按掉了。
又响。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还在跑。
“你回去把衣服穿上。”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
“别光着身子到处跑。”我说完,挂了。
我坐在小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我想起今天早晨出门前,他还跟我说,晚上想吃土豆丝,让我多切点青椒。我当时还嫌他啰嗦,说知道了知道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多。
我提前回来,是因为他手机一直没人接。
其实不只今天。这一周,他总这样。电话响着,没人接。过一会儿回过来,说在忙,说没听见。晚上回来得也晚,有时候我睡了他才进门,轻手轻脚地洗澡,躺下就睡。我问他,他就说厂里加班。
我没多想。
不是没多想,是不敢往深里想。十七年的日子,像一条河,流得慢,可到底是在流。河底有多少泥,你不去搅,水就是清的。
今天中午,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都没接。
我坐在单位里,心里忽然慌起来。不是生气,是慌,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我跟主任说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主任没多问,只让我把下午的会推到明天。
我坐公交回家,路上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下车的时候,我还在想,他可能真在忙。可能手机静音了。可能一会儿就回过来。
现在我知道了。
他就在家。
赤着上身,坐在床沿。
被窝里有个女人。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我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手机又响了,我没接。我把它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里面有几栋六层的楼,墙皮掉得厉害。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旁边有个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地上汪着一小片。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这双鞋是我去年秋天买的,穿了快一年,后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忽然想,他有没有注意过我的鞋。
应该没有。
他连我什么时候换的发型都没注意过。上个月我烫了头,回家他看了一眼,说,哦,烫了。就没了。
可他会给被窝里的女人逗笑。
那声笑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它自己往我耳朵里钻。我甚至能听出那笑声里的意思:你回来了,真不巧。
我攥紧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太阳往西偏了,楼影慢慢盖过来。我坐了很久,直到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我面前走过,看了我好几眼。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小区外走。
走到大路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张了张嘴,说出一个地址。
是闺蜜家的地址。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虫子。
我没管。
车拐上高架,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飞。我睁开眼,看见天边有一大片云,厚厚的,压着远处的楼顶。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晨,他出门前,站在玄关那儿穿鞋。我坐在餐桌旁喝粥,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当时没抬头,只说:“随你。”
现在想来,他那个眼神,像是有话没说完。
车下了高架,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
还有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回来吧。”
我没回。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闺蜜家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七层。我付了钱,下车,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他。
“我等你。”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没按下去。
天还没黑,楼道的灯已经亮了。
我知道,从今天下午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可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站不住的,不是那声笑。
是他没敢说出口的那件事。
我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闺蜜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来。
“你怎么了?”
她问得很直接。我们认识二十年,她从来不绕弯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那声笑还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侧开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电视开着,播着某个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正对着镜头哭。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又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没喝。杯壁是温的,她兑了热水。
她在我对面坐下,盘着腿,看着我。
“说吧。”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静,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忽然想,这杯水要是泼出去,也溅不出多大的动静。可它现在端在手里,就是沉。
“我下午提前回家了。”
她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他光着身子坐在床沿上。”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背一句早就写好的台词。
闺蜜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盘着的腿松开了,往前倾了倾身子。
“被窝里有人。”我说,“女的。她笑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尖尖的,从六楼传上来,变得很远。
“你看见人了?”她问。
“没有。就听见笑声。”
“他怎么说?”
“他追出来,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闺蜜往后靠进沙发里,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信吗?”
我没说话。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可那个笑还在,像一根细刺,扎在耳朵最深处,怎么都拔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
“不知道。”
“今晚住我这儿?”
我点点头。
她起身去卧室翻出一套睡衣,放在沙发扶手上,又去阳台收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结婚那阵子,她也这样给我递过毛巾。
那时候我刚搬进他家的老房子,卫生间的水管漏水,我蹲在地上擦了半天,裤腿全湿了。她来看我,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说,擦擦吧,别着凉。
那会儿我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我们刚领证三个月。
我婆婆还在。她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话不多,但眼睛很利。我嫁过去第一天,她把我叫到厨房,指着灶台上的铁锅说,这锅是他爸留下的,用了二十年,底都薄了,可炒出来的菜香。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明白,她是告诉我,这个家的东西,都有来处,都有年头,你要接得住。
我接住了。
那口铁锅,我用了十七年。锅底磨得更薄了,炒菜的时候油星子溅出来,滋滋响。我婆婆走了以后,那口锅就归我管。我每天刷,每天用,锅沿上有一道裂纹,我用细铁丝箍了一圈,还能用。
他爱吃我炒的土豆丝。刀工不好,切得粗细不均,但他不挑。他说,你炒的跟我妈炒的一个味儿。
就为这句话,我炒了十七年土豆丝。
我坐在闺蜜家的沙发上,端着那杯温水,忽然想起那口锅。锅还在家里灶台上,今天中午我出门前,还把它刷干净了,扣在灶眼上。
我出门的时候,锅是干的,干净的,等着晚上回来做饭。
现在我做不了饭了。
闺蜜从卧室出来,把睡衣递给我,说:“先去洗个澡吧。热水器开着。”
我接过睡衣,站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她家餐桌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青菜,一碗汤,都凉了,用保鲜膜盖着。
“你还没吃饭?”
“等你呢。”她说,“我估摸着你今天会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副碗筷,眼眶忽然热了。
我没哭。从下午到现在,我一直没哭。推门的时候没哭,听见那声笑的时候没哭,坐在小超市门口的时候没哭,坐出租车的时候也没哭。
可这会儿,看着闺蜜家餐桌上那两副凉了的碗筷,我差点没忍住。
她等了我一下午。
她知道我会来。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打在肩膀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我站在花洒底下,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很久。
水声很大,盖住了外面的一切。
我闭上眼,热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十七年。
我跟他过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姑娘变成中年女人,短到好像昨天还在为谁洗碗拌嘴。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没房子,住在他妈的老屋里,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衣柜门关不严,每次开柜子都要用肩膀顶一下。我跟他抱怨过,他说,等攒够了钱,换个新的。
后来攒够了,换了个衣柜。再后来,换了房子,换了床,换了电视,换了冰箱。东西一件一件地换,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们没换的,是彼此。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干,穿上闺蜜的睡衣。睡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我挽了两道。
走出卫生间,闺蜜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打给我了。”她说。
我坐下来,没说话。
“我没接。”
我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我问。
“没接,不知道。”她顿了顿,“但他发了条消息。我看了。”
我没问内容。
她自己说了:“他说,让你今晚别想太多,明天他跟你解释。”
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嘴角自己动了动。
“解释什么?”我说,“他都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闺蜜没接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闺蜜递给我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我没去换。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我忽然问。
“记得。”她说,“你搬进老屋那天,水管漏水,你蹲在地上擦,我给你递了条毛巾。”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
“是会越过越好。”她说,“你房子换了,衣柜换了,日子确实好了。”
“可人没换。”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
我没想过我会说出这句话。
闺蜜看着我,没接话。她比我大两岁,离过婚,又复婚了。她比我更知道,日子这东西,不是换几件家具就能过好的。
“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上映着灯,晃了晃,又静下来。
“我今天中午给他打了四个电话,他都没接。”我说,“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回家。路上我还在想,他可能真在忙,可能手机静音了,可能一会儿就回过来。”
“我下车的时候,还在想,晚上做什么菜。他说想吃土豆丝,让我多切点青椒。我连菜都算好了,先炒土豆丝,再炖个排骨汤。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我出门前忘了拿出来化。”
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排骨汤的事。”
闺蜜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在茶几上。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别想了。”她说,“今晚先睡。”
我点点头。
她起身去卧室铺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动。
闺蜜从卧室出来,说:“床铺好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卧室。她家的床不大,被子是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来,她帮我掖了掖被角,像小时候我妈给我掖被角那样。
“别想太多。”她说,“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
她关了灯,带上门。脚步声远了,客厅里传来她收拾碗筷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我。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那声笑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耳朵里来的,是从记忆里来的。我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坐在床沿上,光着上身,背对着我。他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被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是……为难。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又像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被窝里那声笑,很轻,很随意,像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听见门开了,知道有人来了,随口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慌张。
这才是让我站不住的地方。
如果她慌张,如果她尖叫,如果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可能还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是一时糊涂,是鬼迷心窍。
可她笑了。
那声笑,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闭上眼,又睁开。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忽然开始频繁提起一个人。
不是名字,是“那个谁”。吃饭的时候说,那个谁家也这样。看电视的时候说,那个谁说的有道理。晚上躺床上,他翻了个身,说,那个谁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我问,哪个谁?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认识,以前一个厂的。
我没在意。
现在想来,他说的那个“以前一个厂的”,可能就在我推开门的那张床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白。我盯着那道白,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着锅沿,油花滋滋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我家那盏吊灯。我侧过头,看见闺蜜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她说,“起来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袖子还挽着。我接过粥碗,碗是温的,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几点了他?”我问。
“八点多。”她在我床边坐下,“他七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
我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他说他在家等你。”
我端着粥碗,手指摩挲着碗沿。
“他说,他不走,等你回去。”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粥很香,米油厚厚一层,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
“你回去吗?”她问。
我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管你回不回去,”她说,“我这儿你随时能来。”
我点点头。
她出去了,带上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晴了,太阳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全是他的未接来电。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二十多个。
还有消息。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我做了早饭。你回来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放下手机,又端起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已经凉了。
我坐在床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知道是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发消息,打电话,像是怕我这一走就再也不回去。
我起身换衣服。闺蜜给我找了一套她的睡衣,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尾。卫生间里有新牙刷,我刷了牙,洗了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肿,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我用手沾了点水,把头发压了压。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我走的时候,没带钥匙。
钥匙在包里,包在玄关的鞋柜上。我出门的时候太急,只拿了手机。家里门没锁,他就坐在那儿,没追出来。后来他追到单元门口,门也没关。
我拿起手机,点开最后一条消息。
“我做了早饭。你回来吃。”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以前他从来不做早饭。每天早上我起来熬粥、煮鸡蛋、热馒头,他起来就吃,吃完就去上班。有时候我起晚了,他就在客厅坐着等,也不自己动手。
今天他做了早饭。
我不知道该觉得他是在认错,还是该觉得他是在提醒我,让我回去。
我走出卧室,闺蜜正在厨房洗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要走了?”
“回去看看。”我说。
她关了水龙头,擦擦手,走到我面前。
“想好了?”
“没想好。”我说,“但总得回去一趟。家里门还开着。”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我停住了。
“你说,”我低着头,“他要是真跟那个女的有什么,我该怎么办?”
闺蜜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得看你想怎么办。”她说,“不是看他。”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我走了。”
“有事打电话。”她说。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不是看他。
可我就是不知道我想怎么办。
车来了,我坐上去,报了地址。司机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我靠着座椅,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公交站。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结婚那年搬过来,周围还没这么多楼。菜市场在街角,超市在对面,我每天下班回来,先去买菜,再回家做饭。后来孩子大了,出去上学,家里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日子过得不算差,也不算好。他这个人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工资卡一直放在我这儿,家里的事也听我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出租车里,回家去问一个我自己都不敢问的问题。
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下车。
单元门开着,楼道里很安静。我一步一步上楼,走到家门口,门关着。
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色长裤,上身套了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进去,换鞋。鞋柜上放着我的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我拿起包,挂在肩上,像是这样能让我觉得安全一点。
餐厅里摆着早饭。两碗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小菜,还有一碟切成片的馒头。粥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我。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我说。
他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坐。”他说。
我没坐。
“你说吧。”我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靠着墙,“那个女的是谁?”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了。”我说,“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你光着身子坐在床边上,被窝里有个女人在笑。你让我怎么想?”
他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叫周琴。”他说。
我愣了一下。
周琴。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不是他常说的“那个谁”,也不是什么“以前一个厂的”。周琴是他前妻。
他结过一次婚,我是知道的。我们结婚前,他跟我说过,年轻时候结过一次,没孩子,离了。当时我没多问,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这么多年,他也没再提过。
“你前妻?”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点点头。
“她怎么会在我们家?”我问。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来找我。”他说。
“找你干什么?”
“她病了。”
我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乳腺癌。”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地方去。”他说,“家里没人了。她爸妈早没了,也没孩子。她来找我,说想让我帮帮她。”
“帮你前妻治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帮她治病,她躺在咱们家床上,你光着身子坐在旁边,这叫帮她?”
他猛地抬起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她昨天刚做完检查,身上疼得厉害,我扶她躺下。她让我给她擦擦身子,说难受。我……”
他停住了。
“你给她擦身子?”我盯着他,“你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给你前妻擦身子?”
“她求我。”他说,“她身上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她说她没力气,让我帮她换件衣服。我……”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我脱了衣服,是因为她吐了我一身。”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她吐了他一身。
所以他光着上身。
所以她躺在被窝里。
所以她笑了。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我怕你不同意。”他说,“我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我就不多想了?”我的声音拔高了,“你把她带到家里来,你给她擦身子,你让我撞见那一幕,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不该瞒你。可她真的没地方去了。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
我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半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她来找你,你就得管她?”我问,“你们离婚多少年了?她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
“你说话。”我盯着他。
“她当年跟我离婚,是因为我不能生。”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想要个孩子,我……”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
“我没告诉她。”他说,“是我不能生。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的问题。后来她提离婚,说不想耽误我。我……”
他低下头。
“我没解释。”
我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没问题。我回来跟他说,他也没说什么。后来我们就没再提这件事。
原来是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我的声音很轻,“是想让我可怜她,还是想让我可怜你?”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都不是。”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没别人了。我帮她,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当年,是我欠她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那件旧T恤上没洗干净的痕迹。
我想起昨天下午,他坐在床沿上,光着上身,背对着我。
我想起被窝里那声笑。
那声笑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得意。
那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听见门开了,知道来的人是谁,随口笑了一声。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是我的了。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医院。”他说,“昨天你走了以后,我送她去的。她今天还有检查。”
我点点头。
“你去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去医院照顾她。”我说,“你欠她的,你去还。”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那你呢?”他问。
我没说话。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沙发还是昨天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放着我昨天回来时放下的那串钥匙。
我拿起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我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先去吧。”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着没动。
“我做了早饭。”他说,“你吃点。”
“我不饿。”我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换鞋,拿外套,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中午回来。”他说。
我没应声。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不能生。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前妻会有一天躺在我家床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的小挂件,是很多年前他出差带回来的,一个塑料的小兔子,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块漆。
我攥着那串钥匙,攥得很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他发来的。
“粥在锅里,还热着。”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走到餐厅。
桌上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两个煮鸡蛋。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下来,端起其中一碗。
粥是白米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开了花。他熬粥的时候,水放多了,有点稀。
我喝了一口。
不烫了,温温的。
我端着碗,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喝着这碗凉粥。
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楼下孩子跑过的笑声。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她最多还有半年。”
我又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当年,是我欠她的。”
我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从昨天下午我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我原来以为的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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