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山西盂县高庄村,22岁的侯冬娥坐在一堆细沙上,脸色苍白,身下不断渗出血迹。家里没有药,也请不起像样的郎中,细沙成了她暂时止血的办法。可比身体疼痛更难忍的,是村里人的目光。
她刚能下地,便扛起锄头走进田里。有人在背后骂她“日本婆”,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侯冬娥低着头,不争辩,不回嘴,只把锄头一下下砸进土地。
这不是普通的流言。
1942年秋,日军盘踞盂县进圭据点后,常以搜捕妇女为名到周边村庄掳掠。高庄村村民听到消息,往往先把妻女藏进地窖、柴房,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侯冬娥因为相貌出众,早已被日军盯上。
那次搜查中,村长曾设法拖延时间,让人暗中报信。侯冬娥躲进邻居家的地窖,却没能逃过逐户搜查。日军把她从地窖里拖出,用绳子捆住,押往据点。她年幼的孩子在后面哭喊,日军用枪托将孩子打倒,随后扬长而去。
据同村幸存者李秀梅晚年的回忆,侯冬娥被带进据点后,和其他妇女关在一间大屋内。屋里铺着破苇席,土炕上沾满血迹,进出的日军没有固定时辰。妇女们没有选择,稍有反抗便遭到殴打。
“别出声,忍住,活下来再说。”看守中的一名当地伪军曾这样劝她们。
这句话听来冷酷,却是那种环境下少有的提醒。有人因伤势过重死去,有人被新掳来的妇女替代。侯冬娥和李秀梅只能互相照应,把年纪小的姑娘尽量护在身后,但她们自身也随时可能倒下。
大约过了几个月,侯冬娥被一名同乡伪军暗中帮助,借助假死的办法送出据点。她被抬回家时,身体已经严重受损。家中年幼的女儿因缺乏照料早已夭折,公公卧病,婆婆失明,四岁的儿子只能勉强照看老人。
她没有时间养伤。
春耕一到,侯冬娥又下了田。也就在这段时间,她发现自己怀了孕。丈夫多年在外当兵,孩子的来历不言自明。这个消息传开后,村里没有人追问她经历过什么,更多人只是指指点点。
“她肚子里的,是日本人的种。”
这类话像刀一样,反复割在她身上。侯冬娥不愿接受这个孩子,也没有钱求医,只能用最笨、也最危险的办法拼命干活。砍柴、翻土、推磨、挑水,凡是重活她都抢着做。她盼着胎儿自行流掉,盼着身体恢复,也盼着那些屈辱从自己身上消失。
一两个月后,她终于流产。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胎儿没有了,村里的称呼没有消失,旁人的冷眼也没有消失。侯冬娥仍然要照顾孩子和公婆,仍然要下地干活。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只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她恐惧的并非流言,而是日军据点仍在附近。她获救半年左右,日军得知她还活着,再次找上门来。那天清晨,家人尚未起身,她没有惊动孩子,便默默跟着日军离开。
重回据点后,她受到更严密的看守。长期伤势复发,小腹疼痛,出血不止。她知道自己再这样耗下去,迟早会死在那间屋子里,于是和几名妇女商量逃跑。
一天夜里,日军外出扫荡,看守有所松懈。她们用铁丝撬开门锁,摸黑跑出据点。刚走不远,便撞上归来的日军。逃跑失败后,所有人被押回院中,遭到殴打和羞辱,守卫也随之更加严密。
侯冬娥的伤势迅速恶化。日军见她快要死亡,便向村里索要赎金。高庄村村民和她的家人四处凑钱,才把她从据点换回。她被抬回家时,连炕都不能躺,只能半卧在沙堆上。两个多月后,她才勉强站起来,而公公婆婆也在这段时间相继去世。
抗战胜利后,外出当兵的丈夫回到家中。听闻妻子的遭遇,他没有给予安慰,反而选择离婚,将她赶出家门。侯冬娥后来再嫁,收养过孩子,但生活依旧艰难。她曾两度失去家庭依靠,只能靠做活维持生计。
沉默伴随了她很久。那些共同受难的妇女,大多不愿向亲人讲述细节,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每一次开口,都像重新回到那间阴暗的屋子。
1996年7月19日,李秀梅前往日本提起诉讼,讲述自己和同伴被日军强迫、关押的经历。庭审期间,她多次情绪崩溃。相关诉讼历经多次审理,却始终没有得到她期待的结果。2014年,李秀梅去世,许多亲历者也带着未能说完的话离开人世。
侯冬娥想方设法打掉了那个胎儿,换来的并不是轻松的人生,而是身体创伤、乡邻歧视、婚姻破裂,以及几十年难以触碰的沉默。她活了下来,却不得不独自承担本不该由她承担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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