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景县的冬天,法院走廊里不供暖,水泥地面泛着青灰色。张志刚靠墙站着,指头掐着手里那张薄纸的边角,掐出一道印来。对面那个女人穿一件玫红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没挪开过。
“你别站那儿挡光。”她先开了口,嗓子眼儿里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平,“十分钟能走完的过场,你整这么大阵仗。”
张志刚没应。他在数墙上瓷砖的裂缝,从法官办公室门口一直数到第三块,断口处发黑,大概是渗过水。
十年前,他蹲在这条走廊里等过户
那时候也是冬天。那只手攥着他的手心,热乎乎的,说“张哥,以后咱闺女在这县城上学,再不用搬家了”。
那是2016年春天,他爸在工地上从架子摔下来,人抬到医院就没醒过来。包工头赔了二十八万现金,用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他抱着那个信封坐在自家沙发上,哭不出声。她蹲在他膝盖边上,仰着脸说:“张哥,咱得有个自己的窝。”
他第二天就把钱取了,加上自己存的五万,凑了个首付。现在那套房子她住了,阳台朝南,晒得到太阳。
法槌敲下去的时候,声音钝钝的
审判长念完一长串案情陈述,张志刚觉得那些字从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就滑出来了,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话:赔偿款二十八万。
“原告请陈述诉求。”审判长又说了一遍。
张志刚站起来,裤子膝盖处有一块洗泛白的补丁,那是他送快递刮破的,自己拿同色线缝的。他把鉴定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法官看。数字就印在那儿,清清楚楚,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几的概率。
他嗓子里头好像堵了团棉花,用了半分钟才把声音挤出来:“抚养费算十年,一年一万二,加上房子车子现在市价,一共六十九万。”
旁听席第三排坐着她妈,那个老太太从进法庭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一条蓝格子手绢,指节发白。她站起来的时候,那条手绢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得特别慢,像一截僵住了的树枝。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被告回应。”审判长说。
她终于把目光从垃圾桶上挪开了,转过来对着法官,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弧得很浅,像贴上去的。
“要钱没有,”她说,语气跟说“今天吃了没”差不多,“要命一条。”
法庭里有人笑了一声,很低,又压回去了。张志刚看见她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中指和食指夹着一片干掉的橘子皮,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出细碎的橘皮屑,落在黑色裤子上扎眼得很。
他忽然想起女儿——不,那个小女孩——右手小指也有这个动作,紧张的时候会把衣角卷起来搓,搓得起了毛边。去年她钢琴考级,他坐在考场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小指头把裙子边搓得都起球了,说“爸爸我弹错了一个音”,他蹲下来拍拍她脑袋说“没事”。
“你闺女明年上初中,”张志刚转过头对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送了她六年上下学,下雨天骑电动车把她裹在雨衣里头,她趴在我背上说爸爸你背好宽。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你跟我说想吃城南的酸辣粉,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买,回来你又说不想吃了,那碗粉我吃得,辣得我眼泪直流。”
他停下来,等了一下,话该说的都说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橘子皮掉了
走廊外头不知道谁开了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卷着墙角的灰打了个旋。审判长在翻卷宗,纸页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
“你公公死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他终于说出那句存了两个月的话,盯着她那只还在蹭橘皮的手,“你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你现在坐在这跟我说要命一条?”
她手上的橘子皮“啪”地掉了。她没有低头去捡,手就那么悬着,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又坐回去了,手绢在她膝盖上铺开来,蓝格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审判长放下卷宗,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判词不长:婚姻存续期间她人出轨并隐瞒子女非亲生的事实,属于重大过错。房子车子属于她离婚时基于重大误解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抚养费按十年计算,扣除已发生的部分教育医疗支出,核定返还四十六万。总计六十九万,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
“你听见了。”张志刚把鉴定报告折起来塞回文件夹,文件夹边缘被他攥得翘了角。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她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转身往外走,玫红羽绒服在灰走廊里一晃一晃的,走得很快,羽绒服下摆跟着甩。她妈在后面追,蓝手绢攥在手里,步子碎碎的,喊了一声“小静”,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把烟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
他把文件夹搁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摸了根烟出来,没点,就那么叼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指头划了一道,外面是法院的院子,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十年前他抱那个信封来办首付的时候,这棵树刚栽下去,细细一根,他还怕它活不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抽,折了两截,扔进垃圾桶里。
从法院台阶走下去的时候,太阳很薄,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他蹲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去年生日那张,小女孩举着蛋糕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朝着公交站走,没回头。风从背后吹过来,法院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哐”地合上了,声音在空院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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