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里混得好的人，说话都很稳。
稳得像没有心事。
历史上真正站到权力之巅的女人，把心事写进了诗里。
九个人，一人一首。
没有一首像掌权者写的。
读罢只余一声叹息。
先说汉朝。
戚夫人，定陶人，汉高祖的宠妃。
高祖在世时，她日夜啼泣，求立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
差一步，汉室的江山就是另一个走向。
高祖一崩，吕后当政。
《汉书》记载，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
她一边舂米，一边唱了一首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歌传到吕后耳中，先杀赵王。
再断手足，去眼，熏耳，饮哑药，置厕中，号为人彘。
宠妃成了奴隶，一首歌成了催命符。
那个位置上的人，能发出的声音原来那么少。
如今的人把无处安放的心事发在深夜，天亮再删。
她连删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三国。
甄后，中山无极人，先嫁袁熙，邺城破后被曹丕纳为正室，生下魏明帝曹叡。
儿子做了皇帝，她死在儿子登基之前。
黄初二年，郭后进谗，文帝赐死后宫。
《邺都故事》里说，她临终写下这首《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
出亦复苦怨，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这首诗的归属历来有争议，《玉台新咏》记在甄后名下，《宋书》一度归给曹操，主流从甄后。
全诗求的只是别把她像葱薤一样，用旧了就扔。
皇后做到这个份上，求的还是别被扔。
《汉晋春秋》另有一笔野史，赐死时以发覆面，以糠塞口。
后人编出洛神的传说，说一篇赋为她而写，终究是附会。
诗里那个夜夜难眠的人，才是真的。
再说唐朝。
武则天，从先帝才人，到感业寺尼姑，到君临天下的女皇帝。
太宗崩后，她入寺为尼。
《唐会要》记着正史里的一笔，高宗忌日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潸然。
《全唐诗》收了她一首《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相思成疾，红看成绿。
后人演绎，说凭这首诗重回宫闱。
正史里没有这一段，眼泪与相遇是真的。
她后来杀伐决断，改朝换代。
存世的情诗，软得不像她。
低谷里的眼泪，原来也是筹码。
落魄时的真心，后来天下人只敢当作传奇。
还是唐朝。
长孙皇后，千古贤后，贞观之治背后那个不出声的人。
十三岁嫁李世民，三十六岁去世。
临终遗言，薄葬，勿重用外戚，请陛下纳谏。
这样一位皇后，留下一首《春游曲》。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明人钟惺读罢摇头，开国圣母，亦作情艳，恐伤盛德。
道学先生不许贤后有少女心，她偏偏写了。
史书里的她端方持重，诗里的她看着蝴蝶，听着莺啼。
标签之外的那个人，才算真正活过。
如今的人活得像简历，谁都有一页不敢示人的春游。
仍是唐朝。
上官婉儿，祖父上官仪获罪被诛，她随母没入掖庭为婢。
还是个少女，武则天召见，当场命题，她援笔立成。
自此掌管宫中诏命，人称巾帼宰相。
野史里说，她母亲怀她时梦见巨人递来一杆秤，说，持此称量天下。
生下来是个女孩，掖庭里的人笑答，称量者，莫非此女。
后来她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果真称量了一辈子。
权势滔天到这个地步，自己的心事只有一首《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称量了半辈子天下的笔墨，轮到自己，只剩一个怅字。
位子越高，能写的越少。
替所有人改文章的人，心事没有落笔的地方。
再说五代。
花蕊夫人，后蜀主孟昶的宠妃。
孟昶的溺器都用七宝装饰，宋太祖见了叹一句，自奉如此，欲无亡，得乎。
宋师南下，蜀兵十四万，不战而降。
孟昶入汴京，七日暴亡。
野史流传，花蕊夫人被召入宋宫，太祖命她赋诗。
她开口就是四句。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满朝束手的男儿，被一个亡国妃子一句点破。
之后的事，正史语焉不详。
野史里她的结局并不好，一支箭，一场忌惮。
拆穿场面话的人，往往先被请出局。
如今也是一样。
再说辽国。
萧观音，辽道宗的懿德皇后，枢密使萧惠之女，太子之母。
《辽史》说她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尤善琵琶。
早年随驾狩猎，应制赋诗。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道宗出示群臣，赞她一句女中才子。
后来失宠，她写《回心院》十首，一唤再唤，唤不回君心。
权臣耶律乙辛设局，借一组艳词诱她抄写。
她抄完，附了一首《怀古》。
佞臣张孝杰从诗里拈出三个字，说宫中只数赵家妆与惟有知情一片月，藏着伶官赵惟一的名字。
道宗大怒，铁骨朵打得她几乎丧命，随即赐死。
死前求见皇帝一面，未获准。
遥拜之后，写下骚体《绝命词》。
嗟薄祜兮多幸，羌作俪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
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
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惭，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惨悴，恨今古兮安极。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通篇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人话，臣妾对得起宗庙。
野史《焚椒录》记她的身后，苇席裹尸，抬还娘家。
二十六年后，孙子登基，追谥宣懿，与道宗合葬。
迟来的清白，人早就不在了。
还是辽国。
萧瑟瑟，天祚帝的文妃，工文墨，善歌诗。
那时金兵已起，朝堂上权臣只手遮天。
她写诗进谏。
丞相来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
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
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畜兮爪牙兵。
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中兮望太平。
史书记下天祚帝的反应，四个字，见而衔之。
记恨在心。
后来权臣诬她姻亲谋立晋王，她被赐死，素有贤名的晋王同日被害。
再过几年，辽亡。
她的谏言，一个字也没有被听进去。
国家到了听不进真话的时候，日子也就不多了。
末了说清朝。
慈禧，垂帘听政，实际掌权近半个世纪。
她签过的字，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
相传她母亲富察氏寿辰，她未能亲临，作诗遥寄。
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首诗不见于正史档案，出自民间流传。
但后两句从此成了人人会说的话。
权倾天下的女人，留给后世的代表作，竟是一句这样软的母爱。
她一生说过的狠话很多，人们记住的偏是这一句。
再硬的人，也有一处软处。
只是平时藏得深。
九首诗词读罢。
一个在舂米，一个在被弃，一个在为尼，一个在游园。
一个在怅别，一个在质问，一个在写遗书，一个在骂朝堂，一个在想娘。
她们站在天下之上，笔下流的全是女人的泪。
权势给了她们一切，唯独没有豁免身不由己的权力。
如今位高的人依然话少，圈子里依然报喜。
诗会漏出来，叹息也会。
软的句子，硬的人生。
千年之后，读到的人，还是轻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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