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6年,深秋。
鄱阳湖的水面被北风吹得发白,芦苇荡连成一片枯黄。一个狼狈至极的男人带着百来号残兵,沿着湖岸向南走。他们刚渡过长江,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不少人挂了彩,血渍在秋风里结成暗黑色的硬块。领头的人叫英布——淮南王英布,曾经是项羽麾下最凶悍的先锋,后来成了刘邦分封的七个异姓诸侯王之一。此刻他不再是王,只是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叛将,一个正在逃命的亡命之徒。
他以为南边还有活路。长沙王吴臣是他妻子的兄弟,南越王赵佗占据岭南,天高皇帝远。只要到了南越,凭他英布的名头和本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几个月后,他的脑袋被人割下来,快马送往长安。
同一年春天,长安城的长乐宫里,淮阴侯韩信被吕后和萧何骗进宫,斩于钟室,夷灭三族。死前他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两个在战场上几乎从无败绩的男人,一个是兵仙,一个是悍将,都死在了刘邦称帝后的第七个年头。一个死于女人和丞相的合谋,一个死于亲戚的出卖。这一年,刘邦六十二岁,已经病得不轻。而他的老战友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英布这个人,出身很苦。年轻时犯了法,被处以黥刑——就是在脸上刺字。所以司马迁写他的列传,题目就叫《黥布列传》。脸上刺了字的人,走到哪儿都被人当罪犯看待。一般人可能就此沉沦,但英布不这么想。据说他受刑之后反而笑了,说有人给我相过面,说我“当刑而王”。意思是,我先受刑,然后称王。这话在秦朝末年说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陈胜吴广起义之后,英布带着一帮骊山刑徒和亡命之徒起兵,先投项梁,后归项羽,在巨鹿之战中作为前锋渡过漳河,立下大功,被项羽封为九江王。楚汉相争时,刘邦派随何去游说他,英布反复权衡之后,叛楚归汉。刘邦打败项羽之后,改封他为淮南王,都六县,地盘包括今天的安徽中部、江西部分地区。
从骊山刑徒到淮南王,英布用了不到十年。他的军事才能在汉初诸将中绝对是第一梯队,攻城野战,向来身先士卒,项羽都对他另眼相看。司马迁说他“用兵似项籍”,这个评价相当高。
然而到了公元前196年,一切都变了。
时间拉回公元前196年的春天。长安城里,淮阴侯韩信已经被软禁了五年。五年前,他还是楚王,手握重兵,封地富庶。然后有人告他谋反。
那个告发的人是谁,史料没有留下名字。刘邦接到举报之后,问计于陈平。陈平说,陛下您的兵比得上韩信吗?刘邦说,比不上。陈平又说,您的将比得上韩信吗?刘邦说,比不上。陈平说,那您就不要硬来,天子巡狩,诸侯来朝,这是规矩。您假装去云梦泽巡游,让诸侯到陈地来见您,韩信一定会来,到时候一个武士就能拿下他。
刘邦依计而行。韩信听说刘邦到了陈地,心里发虚。他手里有一个人——钟离眛,项羽的旧将,也是韩信的朋友。刘邦一直想抓钟离眛。韩信犹豫再三,有人建议他杀了钟离眛去表忠心。韩信去跟钟离眛商量,钟离眛骂他说:“公非长者。”意思是,你不是个厚道人。然后自刎而死。
韩信提着钟离眛的人头去见刘邦,结果还是被绑了。他被戴上枷锁,押往洛阳。路上,韩信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刘邦没法接。但刘邦也没有杀他,只是削了他的王爵,降为淮阴侯,迁居长安,实际上就是软禁。
一个曾经统帅百万大军的统帅,被圈在长安城里,每天上朝站班,和一群他根本看不上的人为伍。韩信的心理落差有多大,史书上没有直接写。但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有一次他路过樊哙的府邸,樊哙跪拜迎送,口称“大王乃肯临臣”,恭敬得不得了。韩信出门之后苦笑着说:“生乃与哙等为伍。”意思是,我竟然沦落到和樊哙这种人做同僚的地步。
樊哙是刘邦的连襟,吕后的妹夫,鸿门宴上冲进大帐救过刘邦的命。但韩信看不起他。这种傲慢,在长安城里是很危险的。
公元前196年春天,陈豨在代地反叛。刘邦亲自带兵去平叛。临行前,韩信称病不从。刘邦一走,长安城里就出了事。韩信的一个舍人(门客)得罪了韩信,被囚禁起来,准备杀他。这个舍人的弟弟就跑去向吕后告发,说韩信和陈豨串通谋反,准备在长安城里发动囚徒和奴仆,袭击吕后和太子。
这个计划听起来非常不靠谱。一个被软禁在长安的前诸侯王,没有兵权,没有地盘,连府上的家丁都有限,凭什么在京城发动政变?但吕后信了,或者说,她需要信。
吕后找来萧何商量。萧何出了一个主意:派人假装从刘邦军中回来,说陈豨已经被平定,群臣都要入宫庆贺。韩信称病不去。萧何亲自上门去请,说:“虽疾,强入贺。”你就算病了,也得去一趟。
萧何是韩信的伯乐。当年韩信从项羽军中逃出来,投奔刘邦,不被重用,又跑了。萧何月下追韩信,追回来之后对刘邦说,你要想争天下,非用此人不可。刘邦听了萧何的话,设坛拜将,把韩信从一个无名小卒直接提拔为大将军。没有萧何,就没有后来的淮阴侯。
韩信信了萧何。
他走进长乐宫,没有看到庆贺的人群,只有吕后派来的武士。韩信被绑起来,押到钟室,斩首。随后,吕后下令夷灭韩信三族。三族包括父族、母族、妻族,成百上千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话流传了两千年。但仔细想想,萧何真的只是执行了吕后的命令吗?作为丞相,他不可能不知道韩信所谓的“谋反”证据有多薄弱。但他还是去了,亲自去请韩信入宫。这个选择,究竟是出于对吕后的服从,还是出于对韩信可能真的谋反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
韩信死的时候,大约三十五岁。
韩信被杀之后,吕后把刘邦叫了回来。刘邦听说韩信死了,史书上写他的反应是“且喜且怜之”。高兴和惋惜兼而有之。高兴的是,一个心腹大患终于除掉了。惋惜的是,韩信毕竟帮他打下了大半个天下。
紧接着,梁王彭越也出事了。彭越也是被家臣告发谋反,刘邦把他贬为庶民,流放到蜀地。彭越在路上遇到了吕后,哭着向吕后申诉,说自己冤枉,想回老家。吕后答应帮他说话,把他带回了洛阳。然后对刘邦说:“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意思是,彭越这种人,你把他流放到蜀地去,等于给自己留后患,不如杀了干净。
刘邦听从了吕后的建议。彭越被处死,剁成肉酱,分赐给各地诸侯王。当英布收到那份肉酱的时候,他正在打猎。
《史记》记载,英布看到肉酱,心中大恐。韩信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下一个是谁?英布心里很清楚。他开始暗中调集兵力,加强戒备,派人到各处侦察朝廷的动向。
这个时候,又出了一个岔子。英布的一个宠妾生病了,去看医生。医生家隔壁住着一个叫贲赫的人,是淮南国的一个中大夫。贲赫想巴结英布的宠妾,送了不少礼,还去了医生家献殷勤。宠妾在英布面前说了贲赫好话。英布起了疑心,质问宠妾和贲赫是什么关系。宠妾把贲赫送礼的事说了。英布大怒,要抓贲赫。
贲赫逃了,一路逃到长安,告发英布谋反。
英布原本只是在暗中准备,被贲赫这么一告,索性公开反了。他对手下将领说:“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意思是,刘邦老了,打不了仗了。其他将领我只怕韩信和彭越,现在他们都死了,剩下的人我谁都不怕。
这话有道理,也不全对。英布确实低估了刘邦。六十二岁的刘邦听说英布反了,起初确实想让太子刘盈带兵去平叛。但吕后不让,她舍不得儿子去冒险。刘邦骂了一句:“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算了,这臭小子本来就不中用,你爹我自己去吧。
刘邦抱病亲征,和英布在蕲县以西遭遇。英布的阵势摆得不错,项羽当年怎么布阵,他就怎么布阵。刘邦在阵前远远地问他:“何苦而反?”英布回答得很干脆:“欲为帝耳。”
这话把刘邦气得够呛。两军开战,英布战败,率残部向东南方向撤退。刘邦中了一箭,没有追击,派别将继续追剿。
英布渡过了淮河。
他一路向南,且战且退,身边从数万人打到数千人,从数千人打到几百人。渡过长江之后,只剩下一百多人。这些人大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或者是老家六县一带的子弟。他们沿着长江南岸向西南方向走,进入了鄱阳湖周边的水网地带。
这里曾经是英布非常熟悉的地方。他的淮南国疆域包括豫章郡的部分地区,鄱阳湖一带虽然不在他的直接管辖之下,但他对这一带的地理人情并不陌生。更重要的是,南边是长沙国,长沙王吴臣是他妻子的兄弟,是他的姻亲。英布的算盘是,先到长沙国,然后想办法南下投奔南越王赵佗。赵佗占据岭南,朝廷鞭长莫及,如果能在南越站稳脚跟,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他派人去联络长沙王吴臣。
吴臣,长沙王吴芮的儿子。吴芮是秦末汉初的一个特殊人物,他早年做过秦朝的番阳令,在南方很有根基,后来起兵反秦,项羽封他为衡山王,刘邦改封他为长沙王。吴芮在汉初异姓王中势力最小,封地不过数县,人口稀少。但他有一个优势:低调,恭顺,从来不惹事。公元前201年吴芮去世,吴臣继位。
吴芮还有一个身份——英布的老丈人。英布早年起兵之后,曾经娶了吴芮的女儿为妻。所以论辈分,吴臣是英布的小舅子。
英布派人去找吴臣,希望吴臣能看在姻亲的份上收留他,或者至少帮他南下去南越。吴臣的回应很快就来了。
他派了一个使者去见英布,带来了一番话:长沙王说了,如今天子正在追捕你,你留在长沙国不安全。不如我送你走,你到南越去。南越王赵佗和我交好,那边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英布信了。
他带着最后的一百多人,跟着长沙国的使者,沿着鄱阳湖东岸向南走。走到番阳县兹乡的时候,使者说,前面有农田和村舍,大家可以歇一歇。英布的人马疲倦至极,进了一处田舍。
然后,番阳人杀了英布。
《史记》里对这一段的记载极其简略,只有两行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
“绐”是欺骗的意思。“伪与亡”是假装一起逃亡。“诱走越”是诱骗他去南越。然后,“番阳人杀布”。
番阳人是谁?史书上没有说。是一群乡民吗?还是长沙王安排的刺客?如果是乡民自发动手,那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带着百来号残兵的汉子,就算落魄,也不至于被农民打死,除非这些“番阳人”根本就是军人假扮的。如果是长沙王安排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吴臣派人把英布骗到番阳兹乡,在一个偏僻的田舍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砍下他的脑袋,然后送往长安报功。
英布信了谁?信了他妻子的兄弟,信了自己的姻亲。他用自己在军事上的所有经验来判断形势,唯独没有算到——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戚会拿他当投名状。
英布死了。他的脑袋被送到长安,刘邦看了,心中大概是松了一口气。七个异姓诸侯王,又少了一个。
长沙王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姐夫
吴臣杀英布,从情理上说很残忍。但冷静想一想,他的选择其实并不难理解。
长沙国太弱了。在汉初的七个异姓诸侯王中,长沙国地盘最小,人口最少,军事实力最差。吴芮和吴臣父子两代人,靠的就是一个“恭顺”二字。刘邦削弱异姓王的大趋势已经非常明显,臧荼被灭,韩信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韩王信逃到匈奴。在这种形势下,长沙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兵败如山倒的英布,去跟朝廷对抗?
而且,英布如果只是路过长沙国,不留下任何痕迹,倒也罢了。但他派人来联络,等于把长沙国牵扯了进来。如果朝廷知道长沙王和英布有过接触,吴臣的处境会非常危险。摆在吴臣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要么帮助英布,要么杀了英布。帮助英布,等于拿整个长沙国做赌注,而且胜算几乎为零。杀了英布,不仅可以洗清嫌疑,还能立一个大功。
吴臣做出了选择。
他派出使者,用谎言把英布引到番阳,在那里动手。至于动手的人究竟是长沙国的士兵还是当地的乡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英布死在了一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手里。
这个情节和韩信的死法如出一辙。韩信信任萧何,被骗进长乐宫,身首异处。英布信任吴臣,被骗到番阳,脑袋搬家。他们都是被“自己人”送走的。
七大异姓王,为什么只有长沙国活了下来
刘邦分封了七个异姓诸侯王,分别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燕王臧荼、韩王信、长沙王吴芮。到公元前196年年底,这七个人中,五个已经被除掉了。臧荼最早反,被灭。韩信被贬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被诱杀。韩王信逃到匈奴,最终死在匈奴。赵王张敖因为是刘邦的女婿,被废为侯,保住了一条命。
唯一一个善终的,是长沙王吴芮。吴芮在公元前201年就死了,死因不明,但属于正常死亡,他的王位由儿子吴臣继承。吴臣之后,长沙国又传了三代,直到汉文帝时期因为无子而国除。长沙国是汉初异姓诸侯王中唯一一个传了五代、延续了将近五十年的诸侯国。
为什么会这样?司马迁在《史记》里有一段话,说长沙王吴芮之所以能保全,是因为“忠”,而其他诸侯王都是因为“反”。这个说法显然是官方口径,不能全信。真正的原因,恐怕是长沙国太弱小了,弱小到朝廷认为不值得动手。它地处偏远,地广人稀,经济落后,对中央构不成任何威胁。而且吴芮父子一直非常恭顺,该朝贡朝贡,该出兵出兵,从来不跟朝廷讨价还价。
说白了,长沙国是异姓王里的“透明人”。朝廷需要保留一个样板,告诉大家,只要老实听话,异姓王也可以善终。长沙国恰好符合这个标准。
但英布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曾经很强大,强大到刘邦必须亲自出马才能对付他。而强大本身就是原罪。
韩信到底有没有谋反
两千年来,围绕韩信之死,一直有一个争论:他到底有没有真的谋反?
第一次被告发,是在公元前201年。当时韩信刚刚从齐王改封楚王,刚到封地不到一年。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这个告发者的名字和证据,史书上都没有记载。刘邦抓到韩信之后,也没有经过正式审判,直接降为淮阴侯。从程序上说,这更像是一场政治行动,而不是司法案件。韩信有没有谋反?大概率没有。他刚到楚地,根基不稳,而且刚刚被刘邦从齐国调走,心里虽然有怨气,但还没有到要反的地步。刘邦自己可能也知道韩信没有谋反,但他不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长期待在富庶的楚地。韩信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不需要他做什么。
第二次被告发,是公元前196年。这一次的罪名是“与陈豨通谋”。陈豨确实反了,而且确实和韩信有过交往。但韩信的“反”是在什么层面上的?史书记载,韩信的计划是“欲发以袭吕后、太子”,准备在长安城内发动政变。但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实施过,甚至连准备到什么程度都不清楚。他的舍人告发他,可能只是出于私怨。吕后和萧何抓到机会,就把他除掉了。
后世很多人认为韩信是冤枉的。明人刘基写过一首诗:“将军拔剑起,天下不敢兵。岂知儿女手,能断英雄颈。”大意是,你韩信当年拔剑起兵,天下没有人敢跟你正面交锋,可谁能想到,最后你死在了一个女人和一个文官手里。
但要说韩信完全没有谋反的念头,也不符合人性。一个被软禁在长安的军事天才,眼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一个个被调走、被贬斥,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他看不起樊哙,看不起周勃,看不起朝廷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这种傲慢和不满,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韩信的悲剧在于,他空有军事天才,却没有政治智慧。他不懂收敛锋芒,不懂韬光养晦,不懂在恰当的时候闭嘴。蒯通曾经劝他背叛刘邦,三分天下,他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不能背信弃义。后来他被软禁在长安,才明白过来,当年如果听了蒯通的话,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年,刘邦在看什么
公元前196年,刘邦六十二岁。他刚刚平定了陈豨的叛乱,又马不停蹄地亲征英布,在战场上中了一箭。这一箭后来要了他的命。回到长安之后,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吕后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医生说能治。刘邦骂了医生一顿:“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然后给了医生五十金,把他打发走了。
刘邦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做最后的安排:立刘盈为太子,指定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周勃等人为辅政大臣,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他一生中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项羽,不是英布,甚至不是韩信。项羽虽强,但刚愎自用,最终自取灭亡。真正让刘邦寝食难安的,是那些他亲手封出去的异姓王。他们每个人都曾经是战友,是功臣,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但当天下安定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韩信死了,彭越死了,英布死了。刘邦的天下终于完全属于刘家。
但历史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吕后把持朝政十五年,封了三个吕姓王,几乎把刘家天下改姓吕。后来周勃、陈平平定诸吕,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是汉文帝。汉文帝的孙子汉武帝,把汉朝推向了鼎盛。
而刘邦发动的那场针对异姓王的清洗,在之后两千多年里不断重演。朱元璋杀功臣,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其实都是同一出戏码的不同版本。
写到最后
英布死在鄱阳湖畔的兹乡民田舍里。司马迁没有写下他的遗言。这个从骊山刑徒一路打到诸侯王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到底是什么?是后悔,是愤怒,还是对那个欺骗他的“家人”的怨恨?没有人知道。
韩信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死前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他在后悔自己当年太讲情义,没有在最强的时候背叛刘邦。但即便他听了蒯通的话,就真的能善终吗?也不好说。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人是安全的。蒯通劝韩信三分天下,但即便韩信真的自立,等待他的也会是无休止的征战和算计。刘邦、项羽、韩信、英布,这些在乱世中崛起的人,没有谁真的能全身而退。区别只是死法不同。
公元前196年是一个残酷的年份。两个曾经站在军事巅峰的男人,在同一年里先后毙命。一个三十五岁,一个年过半百。他们都是被“自己人”送走的,这大概是历史上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部分。韩信信了萧何,英布信了吴臣。所谓的“自己人”,在权力面前从来都不存在。
如果有什么能让人稍感安慰的,大概是司马迁还是记下了一些东西。他写韩信死前的悔恨,写英布逃亡的路线,写“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这九个字。字越少,事越大。那间田舍的具体位置,没有人知道。两千年过去了,鄱阳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湖边的芦苇一年年枯黄,一年年重新发芽。没有人记得那间田舍在哪里,也没有人记得那个砍下英布脑袋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只是“番阳人”。历史上留不下名字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只是一个代号,代表着一套机制,一种逻辑。萧何也好,吴臣也好,吕后也好,刘邦也好,甚至那个告发韩信的舍人的弟弟,那个告发英布的贲赫,都是这套机制的一部分。
英布和韩信,被这套机制碾碎了。
今天读这段历史,除了唏嘘之外,大概还能读出一点别的什么。人在职场、在任何一个组织里,都会面临“自己人”的问题。什么人是自己人?什么人会在关键时刻递给你一把刀,什么人会在你背后捅你一刀?两千年前的答案,和今天没什么区别。
韩信和英布不知道答案。萧何和吴臣知道。但他们也未必能睡个好觉。萧何晚年也曾被刘邦猜忌,不得不故意侵占民田、自污名声来保命。吴臣杀了姐夫之后,长沙国又苟延残喘了四十多年,最终还是被朝廷和平撤销,子孙沦为平民。
没有永远的“自己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的人心。
公元前196年过去了,淮河还在流,长江还在流,鄱阳湖的水还会涨起来。那些死在田舍和钟室里的人,成了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活着的人,继续在各色的局里扮演各自的角色,重复着两千年来的老故事。
这就是历史最让人无言的地方。你读它是故事,过些年再看,发现自己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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