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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家院子边有张老坟。

我是从小在坟堆里长大的,大大小小十几张,并不觉得可怖。

爹爹后来建新房整院子,就把两张坟迁走了。

据说里面只有白骨了,是爹爹用手捡起来的。

请了道士,买了瓮,看了新地。

还摆了几桌酒席敬慰亡魂。

相安无事又多年了。

现在隔得最近的那张坟,就在院子墙根,长满杂草。往年爹爹都要砍草的,可是随着年龄老去,他也懈怠了。

今天吃饭时提起,姆妈突然说:坟里住的是个尼姑。

我诧异了,追问起来。

因为一个去世七十年的人,突然有了身份,青灯古佛的真切,这是很有画面感的。

姆妈是从更老一辈那里知道的。

我小时候被姆妈打,夜里躲到坟堆里,这逝去的尼姑从没有惊吓过我。

我几乎无病无灾长大,且学业有成。

隔了几十年的追问,动了点莫名其妙的感情。

世间事弹指一挥间,这点动心起念来得这么迟,是应了认知的局限……隔了茫茫的生死,猜测了百年前的人。

忽然伤感起来。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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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县城,还是凄风苦雨。

但我上街走了走。

走到一家茶餐吧遇到同事兵哥穿着紧身衣裤走出来。他爱穿紧身衣服,爱戴手表,皮鞋擦得反光……而且每次街头遇到他,总是在茶餐吧旁。

他笑眯眯出来,意犹未尽的欢喜。

我叫唤了他一声,他居然趁着欢喜未尽回应我:小美女!哪里去啊?

我知道兵哥大约在红尘里醉眼迷离了……他是不会追问青灯古佛里的尼姑去了哪里的。

我在那声不切实际的“小美女”里起了肉麻振悚,但也随他去了……兵哥不欢喜就不是兵哥了。

我买了一件衣服,一眼相中。

我买的总是同款居多,没有点肉撑不起来的款式,我穿了很合适。

买单时我把那声“小美女”还给了差不多同龄的店员,她笑了。

拎着衣服走在街头,我打了个电话给刘芳姐,她没接到。等她打过来,我又不想接了。

我想谈的是如果一个人隔着千万个不可能,却不管不顾执念太深,到底是情痴还是我执?

这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我想姆妈院子边墙根下的古墓已经告诉我了。

我知道这座县城还有他落寞的气息,有他悲伤甚至怨怼的情愫……不可名状的失魂落魄,不可言传的沧桑孤独。

姆妈说,尼姑是有后人的。

尼姑为什么有后人又做了尼姑,那就不知道了。

不必追问的事情太多。

你我何必执着。

兵哥爱穿花衬衫,挂大金链子。

兵哥总是眉开眼笑行走世间,他从来没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