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自己都承认过,他的风格叫“陈思诚式拼贴”。在《10间敢死队》里他拿这个自嘲,博了观众一笑。但到了《神探之痕迹》,他把这种拼接玩得更“明目张胆”了。豆瓣上一条高赞短评写得比任何影评都准:制作豪华但文本平庸而又空洞。我补一句,何止平庸,这部电影根本就是一堆碎片强行粘在一起,粘到哪算哪。
先说这部电影最要命的东西,四个案子,四种拍法,互不搭界。
1971年的冰城色魔案,陈思诚用的是恐怖片手法。坏人突然出现的画面,陡然提高的音效,接连不断的jump scare。豆瓣上有观众说得很直白:“整个电影就在突脸加煽情,看困了然后吓一跳”。一个刑侦题材的片子,用B级惊悚片的路子来吓观众,这本身已经够离谱了。但更离谱的是,到了1983年的抢劫杀人案,他突然换成了政治惊悚的拍法。再到1998年的公交车爆炸案,又变成了宏大场面加伤感文艺片。影评人直接指出,陈思诚给出的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影像风格。我翻译一下:他压根不知道这部电影应该长什么样。四个案子之间靠什么转场?靠放歌。有时代印记的歌曲一响,观众就知道,哦,下一集开始了。有人说得特别损,这片子拍得不像电影,更像电视剧,四案之间的转场就像电视剧每集播完的片尾曲。一部投资级别的院线电影,叙事节奏跟电视连续剧一样,隔一段就给你插播一首怀旧金曲。这不是拼贴,这是把四部电视剧强行压缩到140分钟里。
陈思诚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他贪。
他想要唐探式的强情节,但崔道植是英模人物,不能搞密室杀人那套。他想要写实主义的厚重质感,但又放不下商业片的煽情套路。他想要四案并行的宏大叙事,但每起案件平均只有三十多分钟,人物根本立不起来。豆瓣影评说得很清楚:140分钟想串联三个主要大案件,40年的惊人时间跨度,“对于诚师来说没有这个实力”。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但他不认。他在《解密》和《三大队》之后做过复盘,说要取长补短。结果补来补去,补出来一个更严重的“拼贴”。
最典型的例子是1983年的抢劫杀人案。这个案子的主戏剧功能,是向观众介绍崔道植推动“指甲同一认定”填补技术空白的事迹。这个切入点本身很好,因为痕迹检验的核心就是让物证开口说话。但陈思诚怎么处理的?他给凶手马朝阳安排了一个“官二代”的身份,让这个案子多了一层特权与正义对抗的张力。豆瓣上有人觉得这个设定“有点意外,癫狂确实增添几分精彩”,但紧接着就说“收尾也太草率了”。什么叫草率?就是把一个本可以深挖社会结构问题的案件,降格成了一个反派人物性格标签。马朝阳为什么变成了杀人犯?他的成长环境、他的心理扭曲、他背后的权力结构,陈思诚全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官二代”这三个字能带来多大的戏剧冲突。
然后是1998年的公交车爆炸案。豆瓣影评说这段“全片呈现出一种疲态,推理过程丝毫不吸睛,宛如电视剧般的寡淡”。这个案子的原型是武汉公交车爆炸案,破案过程迷雾重重,单看新闻报道就足以让人侧目。但陈思诚拍出来是什么效果?有影评人原话,“侦查过程流水账”。一个真实案件里最令人震撼的物证还原过程,被他拍成了走过场。更讽刺的是,这段本该是全片压轴的重头戏,陈思诚偏偏在这里插入了大段的罪犯心理刻画。他花大量篇幅去塑造犯罪者,却把最应该着墨的痕检专家推到了一边。这种做法在任何刑侦片里都算得上跑题,但放在崔道植的传记电影里,已经近乎背叛。
再说人物。张译演的崔寻,从青年技术员到白发神探,四十五年的人生跨度。张译的表演是稳的,这一点没有争议。但角色本身是空的。豆瓣影评说得很不客气:关键角色全都呈现出一种扁平化,人物没有立起来,崔寻“寻找母亲”的这条线无法共情。你想拍一个人的一生,但你把所有篇幅都用来破案了,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动摇过?他对家庭亏欠的痛苦在哪里?他为什么能在不被理解的情况下坚持几十年?这些问题,电影一个都没有回答。有评论直接说“人物也没什么成长,全部影片张译饰演人物只是沉迷于找证据,演技也是一个表情演到地”。一个被国家授予“七一勋章”的痕迹检验专家,在陈思诚的镜头下,变成了一个只会比对指纹的工具人。
马丽演的法医黄仁德,更惨。网易的影评说得一针见血:马丽就是捧哏,陈明昊按部就班,何时出现何时下线都是安排好的,任务完成就领盒饭。一个影后级别的演员,在一部国庆档头号种子里,演了一个功能性的NPC。陈思诚把马丽请来,不是因为她的角色需要她,是因为她的名字需要出现在海报上。猫眼专业版9月的调研显示,25岁以下观众占国庆档购票主力的61%,没点熟脸和话题点,连映前短视频都冲不上热榜。陈思诚比谁都清楚这个数据。所以王俊凯、范丞丞、陈飞宇扎堆出场,不是角色需要,是流量需要。
说到陈飞宇,那个“官二代”角色,那句“别人都说我靠爹,离开了爹我啥也不是”的台词,上了9个热搜。陈思诚在路演上紧急回应,说这句台词原本剧本就有,不是因为陈飞宇来演才改的。但你看完电影就会发现,这句台词之所以能炸,恰恰因为它给电影制造了它在内容层面提供不了的热度。陈思诚不一定是有意为之,但他一定不介意。一部讲主旋律英模的电影,最怕什么?最怕没人讨论。一句“靠爹”把电影从“值得尊敬”的档位拉到了“值得吵架”的档位。吵架就是流量,流量就是票房。
但这部电影真正的问题,比“拼贴”和“流量”更深。
陈思诚拍崔道植,拍的是痕迹检验。痕迹检验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经过就会留下痕迹”,是物证不会撒谎,是真相可以被科学还原。这个逻辑本身是有力量的。陈思诚也在采访里反复强调,他想拍的是“慢力量”的现实主义刑侦,不是“唐探式”的反转爽感。他想让观众看到,痕检人员的工作不是在街头追凶,而是在实验室里跟一枚指纹、一处牙痕、一片甲屑死磕。
但他做到了吗?
影片里崔寻破案的方式,跟“慢力量”没有半点关系。根据案件的不同,陈思诚给他安排了不同的“高光时刻”:1971年靠肉眼比对,1983年靠推动制度变革,1998年靠多专家合作,2016年靠几十年经验“拨云见日”。听起来很完整,对不对?但你看完电影就会发现,每一个案子的破案过程都极其潦草。有影评人指出,现实中痕检结论需经三重复核、不能单独定案,而片中主角“一拍脑门就锁定真凶,纯属戏剧压缩”。陈思诚嘴上说要拍痕检的“笨功夫”,手上干的还是“一拍脑门”的爽片逻辑。他把一个需要经年累月反复验证的技术过程,压缩成了一个个“灵光一闪”的瞬间。这不是在致敬崔道植,这是在消费崔道植。一个一辈子跟物证死磕的人,被拍成了一个靠直觉破案的神探。
豆瓣上有一条影评,标题是《不出所料的发挥》,里面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想通过刑侦案件拍时代,但每桩案件后的时代悲剧却异常地浅显和空洞,人物的内心和时代的变化没有被挖出来,彻底沦为营造视觉奇观的非黑即白叙事”。这句话点到了陈思诚最致命的问题。他不是不想拍时代,他是不会拍。四起案件横跨1971到2016,四十多年的社会变迁、司法进步、技术迭代,全都只是背景板。你看到的不是时代在人物身上留下的痕迹,你看到的是一张张泛黄的旧报纸和几首老歌。陈思诚用物证去还原案件的真相,但他从来没有用电影去还原时代的真相。
有人可能会说,国庆档需要一部有分量、有明星、有主旋律底色的电影,陈思诚交出了这部片子,观众看得下去,票房也不错,还要怎样?
问题是,陈思诚不是没有能力拍好。他拍《唐探1》的时候,悬疑、喜剧、人物、节奏,全都踩在点上。他监制《误杀》的时候,结构精巧到让人拍案。他知道怎么把一个故事讲得好看。但到了《神探之痕迹》,他把这些本事全扔了。他把主旋律当成了一块安全牌,把真实案件当成了叙事素材,把张译、马丽、李雪健、高叶全部拉来当演技背书。然后他用他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套“拼贴”手法,把这一切组装起来。组装的结果是,电影在票房上赢了,在话题度上赢了,但在文本上输得一塌糊涂。
豆瓣6.8,猫眼9.6。同一部电影,在影迷和普通观众之间差了将近3分。这道裂缝就是陈思诚的困局。影迷看到的是一部文本空洞、人物扁平、风格断裂的“半成品”。普通观众看到的是一部有张译、有马丽、有真实案件、看着不累的“国庆档合格产品”。两边都没错。陈思诚拍的就是一部只想让普通观众觉得“合格”的电影。他从来没打算让影迷觉得“好”。因为影迷不贡献票房,普通观众才贡献票房。
但“合格”这两个字,配得上崔道植吗?一个用一辈子让物证开口说话的人,被拍成了一个“拼贴”作品里的工具人。他的故事被压缩成四个案件,他的信念被简化成几句台词,他的人生被撕成碎片,然后粘在一张海报上。海报上印着“根据公安部档案整理”,预告片字幕打着“案件细节经刑侦专家审阅”。这些字不是为了严谨,是为了让观众心安理得掏钱。
陈思诚说他要打造一个“神探宇宙”,片尾彩蛋里已经出现了《神探之弹道》的预告。张译演的崔寻,要变成下一个唐仁和秦风。把英模人物做成系列IP,这件事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每一部都像《神探之痕迹》这样,靠拼贴、靠流量、靠“真实案件”的标签来撑场面,那这个“神探宇宙”迟早会变成第二个“唐探宇宙”——票房越来越高,内容越来越空。
陈思诚太懂怎么拍一部“不出错”的电影了。但“不出错”和“好”,从来就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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