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高一米八八。
什么概念?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它挂在上海博物馆东馆的展厅里,从地板上方一直顶到展墙高处,三列大字从上往下倾泻,像三条墨色的河。观众走到它面前,自然会抬头 —— 一抬头,就被那股气压住了。
这是王铎的《行书五律诗轴》,纸本,纵一百八十八厘米,横五十八厘米。上博标注得很清楚:清,王铎,行书,诗文。它有一个特殊的来历 —— 是菲律宾华裔企业家庄万里先生的 "两涂轩旧藏",2000 年由庄氏家族整体捐赠上博。一个流落海外的书家墨宝,转了半个世纪,又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先读这首诗
据墨迹辨认(草书简省处个别字待考),正文从右至左三列:
长林相于谢,婆迷润月舟。行堪杀。 洛上最是家书残,史烧红蜡名山饭。 白驴两仪勾,用我雨罢免欢讴。
这不是一首好读的诗。王铎作诗,本就以奇崛晦涩著称,何况是他晚年随笔遣兴之作。但有几个意象是清楚的:
"长林相于谢"—— 在长长的林子里,与人道别;"润月舟"—— 月光如水,湿润地照在舟上。这是起手的景,清、冷、静。
接着笔锋一转:"洛上最是家书残。" 洛水边,最让人难堪的,是残破的家书。一个 "残" 字,点破了乱世 —— 家书怎么会残?要么是战乱中辗转传抄,要么是浸了雨,要么是写的人已经写不动了。
"史烧红蜡"—— 对着残断的史书,点一支红蜡。这画面太像晚明了:江山破碎,文献散佚,一个老人独坐灯下,从余烬般的史卷里翻拣前朝旧事。
再往后,"名山饭"" 白驴 "—— 这是归隐的语汇了。骑白驴、饭名山、迎欢讴,是道家仙人的日子(张果老倒骑白驴)。王铎把这首诗写给一位" 万家老亲丈 ",等于在说:老哥,我羡慕你,我也想过这种日子。
可他过不上。他是 "降臣",是清朝的礼部尚书,他的 "想归" 和上一幅《戍鼙将欲罢》里写的一样 ——"孤鹤有归意,苍岩无回怀"。
再看这字,为什么比上一幅更纵
上一篇我们聊过王铎去世前一年写的《戍鼙将欲罢》行书轴,那幅是绫本,收着写,沉郁。这一幅纸本五律轴,明显放出来了。
第一眼看章法。三列大字,顶天立地,字距压得极紧,行距反而宽 —— 这是王铎标志性的 "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你看第二列 "洛上最是家书残" 那一段,"書" 字涨墨一团,"殘" 字笔锋一枯,紧接着 "史燒" 二字又压回去,一涨一枯,像人在叹气。
第二眼看用笔。王铎的用笔,是 "锥画沙" 加 "印印泥"—— 中锋行笔如锥子划沙,两边毛毛涩涩;落笔处如印章按泥,厚重沉着。你看最右列 "長林" 二字,起笔直落,横画切入纸面,没有一丝犹豫;"潤月舟" 三字笔锋渐提,线条变细变圆,像舟在水面上滑过去。从重到轻,从实到虚,全在手腕一转之间。
第三眼看墨法。这是整幅作品最精彩的地方。王铎用墨,敢用 "涨墨"—— 饱笔直落,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洇开,字边毛茸茸一片。你看中间列 "書" 字、"燒" 字,黑得发亮,黑得发闷;可紧接着 "名山飯" 三字立刻转枯,笔丝丝丝缕缕,像秋风扫过。一润一枯之间,就是词里的情绪 ——"家书残" 是沉的,"名山饭" 是淡的;沉的地方用浓墨,淡的地方用枯笔。
第四眼看结字。王铎的字没有一个站得笔直。每个字都往左上斜,像被风吹;可下一字一拉,重心又拽回来。你看第三列 "白驢兩儀" 四字,"白" 字压扁,"驢" 字拉长,"兩" 字斜出,"儀" 字收住 —— 四个字四个姿势,可连起来看,气脉是贯通的。这就是米芾说的 "门尖斗碴",也是王铎从米芾那里化出来的本事。
写赠一位 "老亲丈"
落款在最左列,小字行书:"萬家老親丈詞壇。孟津王鐸。" 下面钤两方朱文印。
"词坛" 是尊称,"老亲丈" 是对长辈的客气称呼。王铎写这幅字时,心里清楚对面坐的是一位可以说话的长者 —— 所以他才敢把 "家书残"" 白驴 ""欢讴" 这些半真半假的归隐话写进去。这不是写《拟山园帖》那样的正经自书诗,这是写给一位忘年交的心里话。
心里话的字,和正经字不一样。你看题款那一行小字,比正文松、比正文活,"孟津王鐸" 四个字尤其随意,"鐸" 字的竖画一拉到底,像叹了口气。
为什么是 "两涂轩" 藏过
庄万里是菲律宾华侨,上世纪中叶在南洋收中国书画。他一个在外谋生的中国人,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一幅王铎?
因为王铎的字里,有那一辈中国人共同的东西 —— 战乱、流离、回不去的故乡、说不出口的惭愧。庄先生在海外看这幅字,看到的不是 "神笔王铎" 的名头,是一个和他一样漂着的人。
所以他临终前交代子孙:这些东西,要送回中国。
今天这幅字挂在上博东馆,一米八八的高度,三列大字从墙上压下来。你站在它面前,不必懂草书,不必知道王铎是谁,你只看那一团涨墨、那一笔枯笔、那一行斜斜倒下又被拉回来的字 —— 你就懂了。
那是一个人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全磨进墨里,写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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