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你妈今天又走了四万步。”

老婆林薇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刚下班进门。屏幕上是我妈的微信运动步数排行榜,她稳居第一,四万两千多步,把第二名甩了两万多。

“她膝盖不要了?”

“我说了,她不听。”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里风声很大。

“妈,你今天又走四万步?”

“四万三。今天多走了点,去河边绕了一大圈。”

“医生上个月怎么说的?你膝盖有积液,半月板磨损,不能走这么多。”

“医生就是吓唬人。我走了一辈子,腿好得很。”

“妈——”

“行了行了,我晚上还约了张姨去公园,挂了。”

电话断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路灯刚亮起来。

我妈六十五岁,退休金六千八,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退休之后闲不住,先是跳广场舞,后来改成暴走,每天不走够四万步不回家。

“走路不要钱,还能锻炼身体。”她逢人就说。

亲戚们都夸她身体好,六十五了比年轻人还能走。只有我知道,她膝盖已经肿了快一年了。每次劝她,她都说“没事”。

上个月我硬拉她去医院,拍完片子,医生皱着眉说:“半月板磨损严重,关节腔有积液,再这么走,不出半年就得换关节。”

她听完点点头,第二天又走了四万步。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手机响了。是我妈邻居王婶。

“周航,你快来!你妈家灯亮着,敲门没人应!”

我赶到的时候,消防已经把门撬开了。我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运动,今日步数: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一步。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走得很快,没有痛苦。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走的步数,从三年前开始,一天没落。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走了四万三。膝盖有点疼,但我不想停。停了,就真的老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她床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被阳光晒得油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运动推送。她的头像还在排行榜上,步数永远停在了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一。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销户。民警看了一眼死亡证明,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周航,你妈名下有一套房产,你知道吧?”

“知道。老房子。”

“还有一笔存款。六十八万。”

我愣了一下。她退休金六千八,一个人花,省吃俭用,我没想到她能存下这么多。

“存款取出来需要所有继承人到场。你还有个妹妹?”

“有。在外地。”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给我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哥,怎么了?”

“妈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那房子和存款——”

“你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