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后,我添了个毛病,晚上睡不实。不是整宿睡不着,是睡到后半夜总得醒一回。醒了也不起,就那么躺着,听外头有没有风,听厨房冰箱嗡嗡响,听身边人翻不翻身。
我妻子睡得比我沉。她睡觉老实,侧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很浅。有时候我醒得久,会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看她一眼。看了几十年,还是那张脸,老了,松了,可睡着了还跟年轻时一样,嘴微微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我不开灯,也不碰她。就那么躺到困劲重新上来,再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该买菜买菜,该浇花浇花,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毛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我说不好。可能是刚退休那半年,突然不用上班,身体闲下来,脑子反倒不肯歇。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愿意细想。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收拾旧工具箱。说是工具箱,其实是个铁皮盒子,厂里早些年发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盖子有点变形,得用劲按才能扣上。里头没几样正经工具,一把活扳手,两把螺丝刀,半卷黑胶布,还有些用不上的螺丝垫片。
我蹲在那儿翻,妻子在厨房喊我,说晚上包饺子,问我吃韭菜的还是白菜的。我说都行。她又问,那就一样一半?我说行。
她没再说话,厨房里响起了剁菜声。我继续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老照片,黑白照,边角已经发黄,背面粘着点锈。照片上是一排人,都穿着工作服,站在车间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站在最边上,头发乱着,脸比现在窄得多,眼睛被太阳晃得眯起来。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妻子在厨房说,水开了,你过来搭把手。我应了一声,把照片塞回铁皮盒子,盖上,又用劲按了按。
晚上吃完饺子,妻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阳台窗户开着一半,外头有风,把烟灰吹得有点散。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妻子在屋里说,少抽点。我说,知道。
我没告诉她照片的事。也没告诉她,我在那张照片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第二排,穿着工作服,头发掖在帽子里,脸比现在年轻太多。我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只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把。
厂子早没了。我们那片老厂区,前些年拆的拆,改的改,现在盖了商品房和超市。有时候我从那边过,都认不出哪是哪。可一闭上眼,车间里的样子还在。机器一排排摆着,地面上的油渍擦不干净,空气里永远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车间里当工人。白天班还好,人多,机器响,大家各忙各的。到了夜班就不一样。夜班人少,活也松,机器转得没那么急。后半夜两三点,外头黑透了,车间里灯亮着,照得人脸色发白。
我们那批年轻人,都爱在夜班时凑一块说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厂里的事,说以后想干什么。她也在。她话不多,但爱听。别人笑,她也跟着笑。别人起哄,她就低低头,拿手套擦擦手上的油。
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组,平时白天碰不上几回。到了夜班,倒是常坐在同一排铁架子旁边歇着。她坐东头,我坐西头,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位置。有时候我递她一杯水,她接过去,说声谢谢,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那几年,厂里年轻男男女女不少,谈对象的也多。我们俩没谈。谁也没提过。可我心里清楚,我对她跟对别人不一样。她对我,我猜也有点不一样。只是那时候人年轻,脸皮薄,又都想着家里的事,谁也不敢先开口。
夜班下班,天刚蒙蒙亮。夏天还好,出了车间门,风是凉的,天边有点白。冬天就难受,外头又黑又冷,人从热烘烘的车间里出来,被风一吹,浑身发紧。
她家离厂子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我家远些,要骑自行车。有几次下夜班,我推着车陪她走一段,送到路口,她摆摆手让我回去。我看着她拐进巷子,才骑上车走。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细说过。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成了家,更不好提。可它们一直在我心里搁着,像工具箱最底下那张照片,不翻出来,不代表不在。
妻子在屋里喊我,说阳台凉,别坐太久。我掐了烟,关上窗户,回到客厅。她在给我倒水,茶几上摆着几个橘子。我坐下来,拿起一个,慢慢剥。她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老太太跟儿媳妇吵架,声音很大。妻子看得认真,偶尔叹口气。我剥完橘子,分她一半。她接过去,说,今天这橘子甜。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想着那张照片,想着车间里的夜班,想着那条送她回家的路。有些事,过去几十年了,可只要有个由头,就全回来了。
外头风小了,屋里暖烘烘的。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都是旧颜色。
那阵子,我们车间里传过一阵闲话。说谁跟谁好了,谁给谁带了早饭,谁下夜班送谁回家。传到我们俩这儿,就没人往下传了。因为我们俩实在太像同事。不一块儿吃饭,不一块儿走路,连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倒让有些人多看了两眼。
老周师傅有一回在更衣室里跟我说,小X,你跟那个小Y,倒是处得挺稳当。我说,师傅,我们就是一块儿上夜班,说说话。老周师傅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他那种笑,我那时候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像是过来人看年轻人,看破不说破。
我跟她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夜班休息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找个地方靠着眯一会儿。有人趴在工具箱上,有人躺在长条凳上,有人干脆铺张报纸坐在地上。她一般坐在靠窗那排铁架子底下,那儿风能透进来,夏天凉快,冬天她就挪到暖气片旁边。我有时候坐得离她近些,有时候远些。近的时候,能闻见她工作服上那股机油味,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就是让人心里踏实。
有一回,机器出了故障,夜班停了两个小时。班长带着几个人去修,剩下的人就在车间里等着。那会儿已经后半夜了,外头下着雨,雨点打在车间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我靠在柱子边上,困得眼皮打架。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也没睡,就那么睁着眼,看着车间门口那盏灯。
雨下了好一阵子,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雨不大不小,路灯底下能看见雨丝斜着飘。我回头,她还坐在那儿,见我回头,问了一句,雨大不大?
我说,不算大,就是下得密。她嗯了一声,又说,那等下下班,你骑车慢点。我说,知道。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暖了一下。那时候年轻,不觉得一句关心的话有什么,可偏偏记住了。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她平时话少,难得说一句,反倒让人记得牢。
还有一回,冬天,车间里冷得厉害。暖气片烧得不热,手摸上去都是温吞吞的。我们干活的时候戴着棉手套,可手指头还是冻得发僵。她站在车床边上,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我路过她那儿,把手里的热水杯递过去。她接过去,没说话,捧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杯子还给我,说,你喝吧,暖和暖和。
我接过杯子,杯沿上还留着她的热气。我没擦,就那么喝了。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我那时候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两个人之间最自然的样子。不刻意,不躲闪,像车间里两台挨着的机器,转着转着,就习惯了彼此的动静。
后来有一阵子,厂里赶一批急活,夜班连着上了十来天。那十来天,人累得不行,可也怪,越是累,人跟人之间反倒越近。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到了后半夜,困劲上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就靠着机器说说话,提提神。
有一回,她坐在我旁边,问我,你困不困?我说,困。她说,我也困。然后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两层工作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我没动,她也没动。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洗把脸。
她走开以后,我坐在那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会儿,车间里好像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人。
那阵子,我晚上回家,躺床上睡不着,脑子里都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的声音,灯光的颜色,她坐在铁架子底下的样子。我那时候没想过以后,也没想过要跟她怎么样。就是觉得,夜班不那么难熬了。以前上夜班,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后半夜最难熬。后来不一样了,后半夜也过得快,因为她在。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喜欢。可那时候人傻,不懂。以为喜欢一个人,得先想清楚,得先有个说法,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可实际上,喜欢这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是攒出来的。一天一点,一月一点,攒到某一天,你才发现,心里已经装满了。
夜班最后那几天,活干完了,大家伙儿都松了口气。下班的时候,天刚亮,外头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她走在我旁边。出了厂门,她往左拐,我往右拐。可那天她没拐,跟着我走了一段。
我说,你走错了吧?她说,没走错,我送你一段。我说,你送我?该我送你才对。她笑了笑,说,那也行,你送我。
我推着车,她走在我旁边。雾很大,路两边的树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段路。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她家巷口。她站住,说,到了。我也站住,说,那你进去吧。她没动,站了一会儿,说,这几天夜班,你辛苦了。我说,你也辛苦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我,说,那我进去了。我说,好。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要是下回还上夜班,我还在车间里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来。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我还在车间里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别的意思?我想不明白。可我心里知道,我想再见到她。
后来,我们又一起上了几回夜班。那几回,跟以前一样,干活,休息,说话。可又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顺其自然,现在是心里有了事,反倒更小心。她好像也一样,话比以前更少,可坐得离我更近了些。
有一回,夜班中间休息,车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其他人有的去更衣室,有的去门口抽烟。她坐在铁架子底下,我坐在她旁边。车间里的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了的蚊子。
她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坐在旁边,不敢动,怕吵醒她。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我,说,你怎么不睡?我说,我不困。她说,你骗人,你刚才都打哈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也笑了笑,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咱们这样,算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也没等我接话,又说,我就是问问,你别多想。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那句话。咱们这样,算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不是对象,可又比同事近。不是亲人,可又比朋友亲。像是车间里那两台挨着的机器,转着转着,就分不开了。
那阵子,我心里一直揣着这个事,可就是没勇气说破。我怕一说破,连现在这点亲近都没了。她也一样,问过那么一回,见我没接话,就再没提过。
日子就那么过着,白天黑夜,上班下班。直到那天晚上,下夜班,车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那天下班前,机器出了点小毛病,我留下来收拾。她也没走,说帮我搭把手。活儿不多,十几分钟就干完了。我关掉最后一盏灯,车间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一小圈黄光。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我走过去,说,走吧。她没动,说,外头下雨了。我往门外一看,果然,雨下得不大不小,路灯底下能看见雨丝斜着飘。
我说,我带了雨衣,你披着。她说,那你呢?我说,我骑车快,一会儿就到家。她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说,要不,等雨小点再走。
我们俩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外头的雨。车间里黑黢黢的,机器都停了,空气里还留着白天干活的味道。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工作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
雨下了好一阵子,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下雨,也是夜班,你问我雨大不大。我说,记得。她说,那回我就想,你这人,还挺细心的。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雨声。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车间门口那盏小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的眼睛很亮,像雨里的一盏灯。
她说,我一直在想,咱们俩,到底算什么呢。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她也没等我回答,往前迈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我能闻见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雨气,湿漉漉的。
然后她仰起脸,看着我。我没躲,也没动。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试探,又像确认。我没缩手。她抬起头,亲了我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雨点落在手背上。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雨水的气息。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她也没动,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可握着握着,就暖了。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在车间门口,听着雨声,看着外头的路灯。
雨小了,渐渐停了。天边开始发白,像有人拿笔在灰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她松开我的手,说,天快亮了。我说,嗯。她低下头,又抬起来,说,那我走了。
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雨停了,我自己走。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说,今天的事,你别多想。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一点点亮了,车间里的机器还是黑的,可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路上很静,只有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还有她说的那句,咱们俩,到底算什么呢。
我没想明白。可我知道,那个吻,我记一辈子。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车间门口那个吻,还有她转身走时说的那句话,今天的事,你别多想。
我怎么能不多想。嘴唇上还留着她的凉,手心里也还留着她的温度。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白,照在床对面的墙上。我盯着那道白,心里像有台小机器在转,嗡嗡响,停不下来。
我想,明天上班见了她,该说什么?是像以前一样,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说的“别多想”,到底是不让我往心里去,还是怕我往心里去?
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去了几分钟。车间里还没来几个人,机器也没全开,几盏灯亮着,照得地上白一块黑一块。我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摆弄着一把扳手,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她来了。跟往常一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掖在帽子里,脸上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早。
我说,早。
就这么一个字,两个人就再没多话。她走到自己工位,戴上手套,开始干活。我也低头干活。机器一开,车间里又热闹起来,铁碰铁的声音,皮带转起来的声音,还有大家伙儿说话的声音。可我跟她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谁也没先开口。
那几天,我们俩都这样。见面打个招呼,干活各干各的,休息的时候也不往一块儿凑了。以前她总爱坐我旁边,现在不了。有时候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忙手里的活,帽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我,可我不敢盯着看。
车间里有人看出点不对。有个老师傅,姓刘,跟我关系不错。有一天休息,他坐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说,小子,跟人闹别扭了?我说,没有。他笑了笑,说,没有就好。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车间里人多嘴杂,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没接话。刘师傅也没再问,抽完烟,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阵子,厂里活不多,夜班也少了。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反倒比原来少。有时候一个班,也说不上几句话。我心里憋得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那边,也像是有意躲着我。偶尔在厂门口碰见,她点个头,就过去了。
有一次,下班的时候,我推着车往外走,她走在我前面,隔了七八步远。我想叫住她,可嘴张了张,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走远。她没回头。
后来我想,那时候要是叫住她,把话说开,也许就不是后来这样了。可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越在乎,嘴上越笨。怕说错,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点不咸不淡的关系都保不住。
再后来,厂里开始有变动。听说要调一批人去分厂,名单上有我。分厂在城北,离我家远,离她家更远。我拿到通知那天,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去不去,而是以后见她就难了。
那天下班,我在车间门口等她。她出来得晚,车间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还没走?我说,等你。她没说话,站住了。
我说,我要去分厂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么一下,像被风吹灭的灯,暗了暗。可她很快低下头,说,听说了。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她说,刘师傅跟我提过一嘴。
我们俩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她点点头,说,你也是。我说,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捎话。她说,能有什么事。
她说完这句,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车间门口那盏小灯,天一亮,就看不见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走了。她说,走吧。
我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没动。我说,你进去吧。她说,我看你走。我没再说话,骑上车,走了。
那以后,我去了分厂。刚开始那几个月,我还总想着,等哪天休息,回老厂看看。可分厂活忙,三班倒,休息的时候又赶上家里有事。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日子一忙,人就没空想别的。
等我想起来,已经过去小半年了。有一回,我趁着休息,回了趟老厂。车间还是那个车间,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可人换了不少。刘师傅还在,看见我,挺高兴,拉着我说话。我问起她,刘师傅说,她调走了,去了南边的厂子,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半天。刘师傅说,走之前,她问过你。我说,问我什么?刘师傅说,她问,你去分厂以后,回来过没有。我说,没有。刘师傅说,我也说没见你回来。她听了,没说话,第二天就交了调动申请。
我听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说,她没留什么话?刘师傅摇摇头,说,没留。就是走那天,在车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这地方,挺舍不得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间门口那盏小灯。灯还亮着,可天已经黑了。刘师傅拍拍我肩膀,说,算了,都过去了。人这辈子,有些事,就是赶不上。
我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句话,咱们俩,到底算什么呢。
后来,我也没再打听她的消息。再后来,家里给我张罗对象,我见了几个,最后定下现在的妻子。她人好,踏实,过日子是一把好手。我们结婚,生孩子,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这些年,我很少想起她。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心里就发空。那个吻,那句“你别多想”,还有她站在车间门口看我的样子,都跟老照片一样,压在工具箱最底下,不翻出来,也不丢。
直到今天,我在阳台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照片上,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工作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那是有一年厂里搞活动,有人拿相机拍的。我记得那天她本来不想拍,是我说,拍一张吧,留个纪念。她才站过去,笑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夹在一本旧工作手册里,一直没拿出来过。
我正看着,妻子在屋里喊我,说,饭好了,你还在阳台干什么?我应了一声,把照片夹回手册里,塞进工具箱。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进了屋,妻子已经把菜端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半碟昨天剩的酱牛肉。她坐下,说,你刚才在阳台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收拾收拾旧东西。她说,那些破东西,早该扔了。我说,留着吧,又不占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俩就着电视吃饭。电视里播着新闻,说哪里修了条新路,哪里又建了个厂。妻子说,现在的厂子,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吧。我说,不一样了,都是新机器,人也少。
妻子说,你那时候在厂里,是不是挺累的?我说,累是累,可也热闹。妻子说,热闹什么,一帮大老爷们儿。我说,也有女同事。妻子说,那倒是。她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往下问。
我低头喝汤,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还在车间里等你。那时候,我没接住。后来,她也没再等。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妻子说,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活动活动。她笑了笑,说,那行,你洗吧。她拿着遥控器,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洗着洗着,忽然想起刘师傅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有些事,就是赶不上。
是啊,赶不上。不是谁不好,也不是谁故意。就是年轻的时候,心里有,嘴上不说;等想说了,人已经走远了。
那个吻,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它多惊天动地,而是因为,那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次,把心里的话,用动作说出来了。
后来,我听说她结了婚,过得还行。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没去打听,也没想去找。有些人,放在心里,比放在生活里更合适。
我把碗擦干,放进碗柜。妻子在客厅喊我,说,你过来看看,这个电视剧里,有个厂子,跟你们那时候挺像的。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妻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一个老车间,几台旧机器,几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妻子说,你们那时候,也这样吧?我说,差不多。
妻子靠过来,头轻轻挨着我肩膀。我没动。电视里的车间,灯亮着,机器转着。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车间门口的小灯,好像还亮着。
可我知道,天早就亮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