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带
一
阿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听娘的话。
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娘在灶台前喊她:“带上伞,后晌有雨。”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一丝云也没有,就懒得回去拿。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脚底板抹了油似的出了门。她要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弟弟做件新褂子,开学要穿。
走到半路,天就变了。
先是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全弯了腰。然后是云,黑压压的,从西边涌上来,像谁打翻了一砚台墨。阿秀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可雨比她更快。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劈头盖脸的,打得她睁不开眼。路边的树叶子被打得哗哗响,泥巴路瞬间变成了泥浆。
她跑起来,篮子顶在头上,也不管用。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跑到一个岔路口,她看见右边山坡上有一座破庙,灰扑扑的,半边屋顶都塌了,可好歹还有半间能遮雨。
她拐上了那条岔路。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雨水从窟窿里灌进来,地上全是泥坑。偏房倒是还完好,门板歪在一边,里面黑黢黢的。阿秀站在偏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这庙看着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神像倒了一地,供桌也散了架。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她咬了咬牙,跨进了偏房。
刚进去,她就看见了一条蛇。
二
那蛇盘在墙角,身子粗得像水桶,黑褐色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暗光。阿秀的脑子嗡了一下,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她想跑,可身子不听使唤,手和脚都僵了。
蛇昂着头,比她站着还高,红信子一吐一吐的,在空气里嘶嘶作响。阿秀看见它的眼睛,黑豆似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点。
然后蛇说话了。
“快把腰带解下。”
阿秀的耳朵嗡嗡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雨声太大,是风太急,是她的脑子吓糊涂了。可蛇又说了一遍,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快把腰带解下。缠在手上。”
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阿秀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快!”蛇的声音急了,“来不及了!”
阿秀的手抖着,摸到腰间。她系的是根红布腰带,娘给她做的,说本命年要系红的,辟邪。她笨手笨脚地解下来,布条又软又滑,被雨水浸湿了,解了半天才解开。
“缠在手上!两只手都缠!”蛇说。
阿秀把腰带一圈一圈地往手腕上缠。红布条缠得紧紧的,勒得她手发麻。
“站到墙角去!贴着墙!别动!”
她刚贴着墙站好,庙外面就响起了声音。
三
那是脚步声。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阿秀的心口上。有什么东西从庙的正殿走过来了,脚下的碎瓦片被踩得嘎吱响。阿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偏房门口。
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
不是人。阿秀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很大,比那头蟒蛇还大。它的形状像是人,可又不全是。它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毛,长长的,湿漉漉的,滴着水。它的脸——阿秀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那张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缝,从左边耳朵的位置裂到右边,像一张横过来的嘴。
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那道缝一开一合,发出一种细细的声音,像风穿过石头缝,又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阿秀听不懂,可她知道它在找什么。
它在找她。
那条蟒蛇从墙角游出来,挡在偏房门口。它的身子盘成一团,把整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个黑影弯下腰,凑近蟒蛇,那道裂缝几乎贴到了蛇头上。蟒蛇没有退。它昂着头,红信子吐出来,在黑影的脸上扫了一下。
黑影直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出了庙门,消失在雨声里。
阿秀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了骨头。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手腕上的红腰带湿透了,勒得手指头都紫了。
蟒蛇游回来,盘在她旁边。它的身子慢慢缩小,鳞片一片一片地褪去,颜色从黑褐变成灰白,最后化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
男人很瘦,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蹲在阿秀面前,看着她。
“没事了。”
阿秀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破瓦上,滴滴答答的。
“我叫陈水生,”他说,“四十年前,我也是在这座庙里躲雨。”
四
陈水生说,四十年前,他二十岁,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那天下大雨,他进了这座庙,遇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红衣裳,坐在偏房的角落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说她是山下王家坳的,回娘家路上遇到雨,进来躲躲。陈水生没多想,生了堆火,两人凑在一起烤衣裳。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女人不见了。庙里只有他一个人,火堆已经灭了,冷灰里埋着一样东西——一根红布腰带。
他没在意,把腰带揣进怀里,挑起担子走了。可从那以后,他的身子就开始不对劲。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浑身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爬。然后是鳞片——他的胳膊上、腿上,开始长出鳞片来,黑褐色的,摸上去冰凉。
他找了很多人看,都说没法治。不到半年,他就变成了那条蟒蛇,白天是蛇,晚上是蛇,永远回不了人形。只有每年的那一天——他进庙躲雨的那一天——他才能恢复人形,从蛇变回人,在庙里待上一天一夜。
“那女人……”阿秀的声音发颤。
“是河里的东西。”陈水生说,“她专门找躲雨的人。只要有人跟她待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就会留下一根腰带。谁捡了那根腰带,谁的魂就被她换了。我变成蛇,她变成我,穿着我的皮回了家。”
阿秀想起自己腰间那根红布腰带。那是娘给她做的,本命年辟邪用的。如果今天她没有解下来,如果她系着那根腰带在这庙里过一夜——
“你……”她看着陈水生,“你在这庙里等了四十年?”
陈水生点头。“每年这一天,我都在这儿等。等着有人来躲雨,等着把那句话告诉他。”他看着阿秀手腕上缠着的红腰带,“四十年前没人告诉我。今天总算有人听见了。”
阿秀的眼泪又掉下来。“那你怎么变回去?怎么变回人?”
陈水生苦笑了一下。“变不回去了。四十年了,蛇身已经长实了。可你没事,那东西走了,不会再来找你了。”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待着。”他看了看偏房外面的雨,“雨快停了。你走吧。”
五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青白,西边的云裂开一条缝,夕阳漏下来,照在庙门口的泥地上,亮晶晶的。
阿秀站起来,手腕上的红腰带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她走出偏房,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水生还蹲在偏房里,灰扑扑的衣裳,白纸一样的脸。他冲她摆了摆手。
“走吧。别回头。”
阿秀出了庙门,顺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庙已经看不见了,山坡上只有一片野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手里的红腰带。布条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可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鳞。黑褐色的,拇指大小,在夕阳里泛着暗光。
阿秀把鳞片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她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镇上的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上了左边。
回家。
娘在灶台前做饭,看见她进门,愣了一下。“怎么湿成这样?让你带伞你不带——”
阿秀没说话。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娘,把脸埋在娘的背上。娘的身上有柴火味和菜香味,暖烘烘的。
“咋了?”娘的手停下来。
“没事。”阿秀说,“就是饿了。”
娘笑了一声,拍拍她的手。“去换衣裳,饭马上好。”
阿秀松开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鳞。它还在。凉凉的,滑滑的,上面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她把鳞片收进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阿秀再也没有去过那座破庙。可每年春天,她都会在院墙外面栽一棵柳树。柳树长得快,几年就成了一排。风吹过来,柳条摆动,沙沙地响,像谁在叹气,又像谁在说话。
有一年清明,她带着弟弟去镇上赶集。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弟弟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往右边的山坡上看了一眼。野草还是绿油油的,山坡上空荡荡的。
可她知道,那座庙还在。
庙里那条蛇,还在等。
等下一个躲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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