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48年,邺城。

后赵的都城里挤满了人,街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家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一场“家法”——皇帝要亲手处置自己的儿子,而且这个儿子,是皇太子石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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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宣被押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是个人了。铁环从腮帮子穿过去,两手两脚锁着镣铐,走一步晃三晃,全靠两个太监在后面推着搡着往前挪。刑场中央堆着一座柴垛,是专门为了这一天现搭的,柴垛上立一根木桩,桩顶横着一根木头,装个轱辘。那轱辘转起来干什么用的,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对石宣来说,这时候最大的福气就是赶紧死。可他爹石虎不打算给他这个福气。

上了柴垛,两个太监动手。一个拿刀剜眼睛,另一个上手拔头发,一把一把地扯,连着头皮往下撕。完事之后,用一口大铁钩夹住舌头,从根上夹断。到这还没结束:双脚砍掉,再一刀开膛,肠子哗啦流了一地。人疼昏过去好几回,身体还在抽。太监这才退下柴垛,挥手让军士点火。

一个时辰,皇太子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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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对面是铜雀台。石虎坐在上面,后宫的美人围了一圈,看儿子被活剐、被焚烧,全程没挪地方,跟看戏一样。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晚上是要做噩梦的。可对石虎来说,这画面谈不上新鲜——死在他眼前的皇太子,石宣已经是第二个了。

争那个位置,向来是这个家族唯一的规矩。

石虎自己当年也是提着刀、踩着血上去的。因为后赵的开国皇帝石勒,压根没打算把位置传给他。

石勒和石虎的关系,史书上写得不太干净。能确定的是两人不是父子。一种说法讲石虎是石勒哥哥的儿子,也就是大侄子;另一种说法讲石虎是石勒父亲的义子,那就成了义兄弟。有个细节可以佐证后一种:石勒字世龙,石虎字季龙,“世”和“季”是同辈的排行字。不管哪一种对,石勒都比石虎大二十来岁,中间隔着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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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差这么大,两个人早年的日子基本是各过各的。石勒十几岁就被抓去当奴隶,那时候石虎就算已经落地,也不过是个吃奶的娃娃。而且从被抓走那天起,石勒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家里是死是活他根本不知道。

再见面时,石虎已经十七岁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不讲道理。把石虎送回来的,是西晋的大将刘琨;跟石虎一块儿回来的,还有石勒失散多年的母亲王氏。刘琨手里捏着这两张牌,想换石勒投降——人我给你送回来了,你总该有点良心吧。

结果石勒礼收了,降是不降。

刘琨这一手算是白忙。他自己恐怕也没想到,送回去的不只是一个干将,还是一个祸害,更是一个后来把整个家族杀得七零八落的狠人。

石虎刚进军营那阵子,给石勒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就四个字:这人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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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闲不住。十七岁的年纪,精力没处使,石虎天天在军营里乱窜,手里拎个弹弓,见人就打。军中被他打伤的一大片,士兵们背地里管他叫“毒患”。任性到这份上,已经不是顽皮,是胡闹了。石勒忍不了,动了杀心——杀掉这个侄子,给全军一个交代。

真到了要下手的时候,石勒还是去问了母亲王氏。老太太一句话把他拦住了:

“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

好牛犊子小时候都爱顶坏车,你先忍忍,长大了就好了。

这话听着像护短,其实里头有老辈人的见识:有本事的孩子往往不好管,能拉千斤的车,也最容易翻车。杀了省事,留着可能成器。老太太选的是后者。

石勒听了母亲的话。

于是刀收了回去,石虎的命留了下来。

有意思的是,王老太太那句话还真说准了。

石虎大概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自己再这么闹下去,下一次石勒可能就不去问母亲了。于是他把弹弓收了,人也老实了不少。再加上他天生一副好身板,打仗不要命,冲起来连自己人都怕,很快就在军里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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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这时候才服了母亲的眼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他算是真信了。他心里甚至还挺感激刘琨——当年送回来的不只是老娘,还白搭一个能打的将领。石虎也争气,一场仗一场仗地打,功劳堆起来,石勒对他的信任也就跟着堆起来了。后赵立国、定都襄国之后,前线的战事大半都交到了石虎手里。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石虎的魔头劲儿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个规格:当年那个拿弹弓打人的小魔头,长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史书上的记载很冷:“至于降城陷垒,不复断别善恶,坑斩士女,鲜有遗类。”城打下来了,不管男女老少,不问好人坏人,一律坑杀,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对自己人他也一样下得去手。石勒给他指了一门亲事,娶将军郭荣的妹妹。结果石虎宠信一个叫郑樱桃的优僮,被郑樱桃几句话一挑,直接把结发妻子杀了。后来他又娶了清河崔家的女儿,郑樱桃又在耳边吹风,说这个二婚夫人的不是,石虎二话不说,又把崔氏杀了。他最喜欢的杀人法子叫“坑杀”,也就是活埋——这活儿干多了,手都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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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23年,石虎带兵去打拥兵自重的曹嶷。曹嶷硬扛了几个月,最后开城投降。石虎进城之后,把城里三万多军民全部活埋,只留下几百人,还打算把这最后几百人也一并宰了。恰好这时候,石勒新任命青州刺史刘征赶来上任。刘征一看这场面,直接对石虎说:你把人都杀光了,我给谁当刺史?石虎这才住手,好歹给这位新父母官留了七百多口人。

仗打得越多,功劳越大,石虎心里的念头也跟着膨胀。他觉得自己是后赵的头号功臣,皇太子轮不到自己,那二把手“大单于”总该是自己的吧?

结果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石勒称帝之后,封长子石弘为皇太子,次子石宏为大单于。功劳最大的石虎,只捞到一个“中山王”的头衔。石勒这么安排,理由很直白:你再能打,也不是我亲生的。皇位继承人的名单上,从一开始就没有“石虎”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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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这四个字在石虎心里转来转去。但石虎脸上一点都不敢露,转头只敢跟自己的儿子石邃发牢骚:“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着我身当箭石,冲锋陷阵。二十多年来,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成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当以授我,而乃以与婢儿,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天下是我打下来的,他坐着享受;大单于该给我,却给了个奴婢生的黄毛小子;等他死了,我要让他家绝后。

从这一天起,石虎把这笔账死死记在了心里,就等石勒咽气那天一起结清。后来的历史证明,他不但说到做到,而且是连本带利。

眼下他还得装。在石勒面前,他恭恭敬敬,比谁都听话。石勒这时候也没看透他的野心,反倒觉得这个侄子终于懂事了。

可底下有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照这个架势走下去,石勒一死,后赵必乱。

一个叫程遐,一个叫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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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遐是石勒的大舅哥,妹妹嫁给石勒,生下的正是太子石弘。这层关系摆在那儿,程遐看问题的角度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他看的不是国家,是外甥的命。

当年石虎打下邺城,奉石勒之命镇守。邺城是什么地方?曹操当年的魏都,城墙厚、粮仓满、地势险要。石虎在那儿修宫殿、整营垒,一副要把此地经营成自家老巢的架势。程遐看在眼里,心里发凉:这么下去,太子石弘的位置就悬了。

于是他向石勒提了一条建议:让石弘去镇守邺城。名义上是树立太子的威望,实际上是拔掉石虎的根基。

石勒照办了。他让石虎带着家眷搬出邺城,另派人大修宫殿,把邺城交到了石弘手里。

这一刀捅得不深,但很疼。石虎不敢对石勒发作,转头就把气撒到了宰相程遐身上。某天夜里,一伙强人闯进程遐府邸,把这位国舅兼宰相按在地上暴打一顿。接着当着他的面,把妻子、小妾和女儿轮番凌辱。临走时金银细软洗劫一空,连那些女人的衣裙都扒走当了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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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宰相,在家里被人按在地上打,全家受辱,连报案的地方都没有。

石勒怎么处理的?他把原车骑将军府下辖的五十四营禁军、一万人马,全部拨给了石弘。至于石虎,打发他去打前赵皇帝刘曜。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这个处理办法很有意思:石勒既没有惩罚石虎,也没有保护程遐,只是给太子加了一万兵马。他以为这是平衡,其实这是和稀泥。两边都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两边都觉得对方在背后搞鬼。仇恨一分没少,只是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眼看石勒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程遐越来越慌。石虎不除,太子和自己全家的脑袋迟早搬家。于是他干脆挑明了说:“石虎能力出众,群臣无人能及。但他眼里除了陛下,谁也瞧不上。此人天性残忍,父子俩又都握着兵权。陛下在世当然没事,可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石虎绝不甘心给新君当臣子。趁早动手,还来得及。”

这番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可石勒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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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遐劝得多了,石勒反倒开始琢磨他的动机。这一琢磨,石勒脑子里跳出来一个人:靳准。

当年汉国那个权臣靳准,也是拼命劝皇帝刘粲杀掉自己的兄弟宗亲。刘粲信了,把自家人砍得差不多干净,结果靳准反手就把刘粲宰了,自己上位。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石勒忍不住想:程遐会不会是第二个靳准?劝我杀侄子,是不是想等太子即位后自己独揽大权?

想到这一步,石勒索性摊了牌:“如今天下未平,战事不断,大雅(石弘)年纪尚轻,正需要辅佐。中山王是佐命功臣,与朕亲如鲁卫,朕正要委以重任,哪像你说的那样。你如此积极,莫非因为中山王在朝,你虽为帝舅却不得专政,才生出这些顾虑?朕早替你想好了,真要到了那天,先让你进顾命大臣的名单,你尽可安心。”

这话听着像安抚,其实是敲打,还带着几分讥讽。石勒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想要权力吗?我给你。别再拿石虎说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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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遐当场就哭了。一片忠心被当成私心,委屈和恐惧一起涌上来,止都止不住。可他还在坚持,边哭边说:“中山王虽由皇太后抚养长大,终究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不除掉他,只怕社稷的血食就要断了。”

可惜,从石勒认定程遐是在谋私的那一刻起,后面所有的话,就全成了耳旁风。

程遐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既然站出来说要除掉石虎,这件事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劝不动石勒,就得去找能劝动石勒的人。程遐把目光投向了徐光——这位是石勒极为信任的谋臣,说话比国舅管用。

程遐对徐光把话说得很直白:“石虎最恨的就是我们两个人。陛下在,他还得忍着;陛下不在了,我们两家一个都跑不掉。所以必须劝陛下动手。”

这不是危言耸听。石虎当年能带人夜闯宰相府,把国舅按在地上打、把女眷当众凌辱,事后还扬长而去——这种人记仇,而且记得很牢。程遐心里清楚,自己早就上了名单,只是石勒还活着,那张名单暂时没被翻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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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认同这个判断。但他知道不能直接说“杀石虎”,那三个字太重,石勒听不进去。他得找个台阶,绕个弯子。

机会很快就来了。有一次石勒跟徐光聊起自己的遗憾:吴蜀未平,东晋和成汉还没收拾掉,这辈子恐怕看不到天下一统了。

徐光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江东和巴蜀不过是四肢上的病,眼下真正要命的,是心腹之患。

石勒一下就被勾起了兴趣。他打了半辈子仗,自认对天下局势门儿清,倒要听听自己还有什么心腹之患没发现。

“中山王,石虎。”徐光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接着他讲了个故事:周武王一死,管叔、蔡叔联合武庚造反,差点把刚立国的周朝掀翻。原因很简单——新君年幼,宗室手握重兵,又觉得自己功劳最大。徐光没再多解释,但意思已经明摆着:石虎和管蔡是一路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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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爱听历史,也习惯从历史里找答案。可这一次,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表态。

徐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皇帝下不了手。石虎替后赵打了二十多年仗,攻城拔寨,血战无数,宗亲里头论功劳没人排在他前面。不明不白地杀掉这样一个功臣,石勒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于是徐光改了策略,退了一步。他说:太子石弘仁厚孝顺,中山王素来残暴。将来陛下不在,太子根本不是对手。不如从现在起让太子多参与朝政,把威望一点点立起来,同时压一压中山王的气焰。主弱臣强的局面,只能趁陛下还在的时候慢慢调过来。

这番话终于说进了石勒心里。

作为开国之君,石勒并不糊涂。他知道石虎是个威胁,也知道石弘压不住这个人。他只是不愿意走最狠的那一步——既想保住石虎的命,又想解除他对皇权的威胁。

徐光的方案听起来正好两头都顾到了:不用杀人,也能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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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当场拍板,让太子石弘开始主持日常政务,尚书台的奏章先送东宫过目。石虎则被晾在一边,兵权照旧,只是不再参与中枢议事。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是自欺欺人。

石虎手里最硬的东西是军权。五十四营禁军拨给了太子,可前线那些打过仗、认得中山王旗号的部队还在他手里;朝堂上的文书交出去了,刀把子一分没动。不动军权去谈制衡,等于拿纸糊的墙去挡洪水——形式走得再认真,也只是一场走过场。

石勒的犹豫,根源就在这里:他想用文官的办法解决武将的问题,用亲情去约束一个靠杀戮起家的人。这两样东西,石虎一生都不信。

这个代价,后来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惨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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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33年七月十五,石勒病死。临终前他留下遗命,让石弘兄弟吸取司马氏自相残杀的教训,彼此友爱扶持。他又单独叮嘱石虎:要学周公、霍光,辅佐幼主,别做让后世唾弃的事。

石勒一辈子爱听人讲故事。可惜他大概没听过“与虎谋皮”这一出。

他把这个梦想一直抱到咽气的那一刻。可梦想再丰满,现实往往不只是骨感——有时候迎头撞上的,是粉身碎骨般的惨烈。

石勒尸骨未寒,石虎就动手了。

他派儿子石邃带兵进宫,先把皇太子石弘控制起来,紧接着逮捕程遐和徐光。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前脚皇帝咽气,后脚兵刃就架到了新君的脖子上。

石弘哪见过这种阵势,当场就软了。他哭着求石虎:皇位我不要了,让给叔父。

石虎不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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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弘眼泪直流,反复说自己无才无德,不堪大任,总之这个皇帝他坚决不当。石虎把脸一沉:你行不行,以后再说;眼下这个皇位,你必须坐上去。

历史上被逼禅让、被逼退位的故事不少,但像石弘这样被人按着头当皇帝的,实在罕见。别人抢皇位怕你不肯让,石虎抢皇位怕你不肯要。

新皇登基的贺礼是两颗人头:程遐和徐光。

这两人对此早有预料。当初劝不动石勒除掉石虎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了——石勒咽气之日,就是他们灭族之时。政治上的账,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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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弘作为皇帝颁布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处死程遐和徐光。第二道诏令:拜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总统朝政。随后,石虎的几个儿子分镇重镇、手握兵权;石勒的旧臣一律调去闲职,空出来的位置全换上石虎的亲信。

这些诏令没有一道出自石弘的本意。从登基第一天起,他就只是个幌子、一枚橡皮图章。玉玺在他手里,手在石虎手里。

有压迫就有反抗,石勒一族当然不甘心。第一个站出来的居然是个女人——刘太后。这位太后很有本事,当年常和石勒一起决断政事,史书评价她“有吕后之风”。

石虎夺权后,把原来的东宫改成崇训宫,将石弘、刘太后等人全部迁进去住。名义上是搬家,实际上是幽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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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不肯把命交给石虎来定。她秘密联络石勒的养子彭城王石堪,两人见面后写下一道密诏,由石堪带出都城,去联络石勒的几个儿子,让他们起兵勤王,夺回权力。

石堪化装逃出襄国,但没跑多远就被石虎的人马逮住了。后果不难想象。石虎杀人花样繁多,核心原则却只有一条:绝不让仇敌死得太痛快,必须受尽人间最痛苦的折磨。石堪的死法是被小火慢慢烤炙,活活烤熟。刘太后稍微痛快些,一刀捅死。

关中那边也没闲着。河东王石生和镇守洛阳的石朗相继起兵讨伐石虎。

这一切都在石虎意料之中。他亲率大军直扑洛阳,因为事前早有预案,进军神速。石生还没来得及救援,石朗已经成了阶下囚。石朗的死法同样惨烈:双脚被砍断,折磨够了才一刀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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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石虎挥师直指石生。这位河东王并不好对付,潼关一战,石虎吃了败仗。但他早有后手——收买了石生军中的鲜卑部队。这些鲜卑人本质上是雇佣兵,谁给的价钱高就替谁卖命,结果临阵倒戈,打得石生措手不及。

石生最终也没逃过一死,不过还算死得干脆,被手下人一刀砍死。真要落到石虎手里,恐怕要多受十倍的罪。

石弘再次坐不住了。石虎刚班师回朝,他就捧着玉玺找上门,态度比之前更坚决:这个皇帝我绝对不干了,一定要让给叔父。

石虎心里大概觉得这位侄子有些自作多情——当不当皇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自己表态?用得着这样自告奋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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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弘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回到宫中,他对母亲程太后说:“看来我活不成了,先帝的子孙也会被杀得精光。”母子俩抱头痛哭。这一刻石弘最大的哀叹,恐怕就是自己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石虎篡位已经进入倒计时。唯一的问题是采用什么方式。不少大臣认为“禅让”最好——既有成熟的操作经验,道义上也挑不出毛病。

石虎却不这么想。禅什么让,纯属形式主义,多走那些手续干什么,直接废掉更干脆。

于是他下令,废石弘为海阳王。

没过几天,石弘的预感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好不容易“丢掉”皇位的石弘,连同母亲程太后、兄弟秦王石宏和南阳王石恢,被一并处死。

石弘死时只有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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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杀光石勒一族。

但他并没有急着称帝,而是暂称“居摄赵天王”。古话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后赵却出现了罕见的皇帝空档期。原因很简单:石虎要的不是那个名分,而是确保再没有人能跟他争。

空档期里他也没闲着,忙着搬家——把都城从襄国迁到邺城。随之而来的是大兴土木,修起大量宫殿,雕梁画栋,金银装饰,奢靡到了极点。

有了宫殿,自然少不了美人。石虎下令从各地搜掠女子一万多名,从中挑选出众的数千人组成仪仗队。她们头戴紫纶头巾,身穿熟锦裤子,腰系金银镂带,脚蹬五彩织靴,手持羽仪,鸣奏军乐,跟随石虎游巡宴饮。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女子仪仗队。

石勒在世时的节俭之风,到这一步被彻底抛进了垃圾堆。历史一再证明,暴虐、荒淫和奢靡这三个词,从来都是捆绑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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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37年,在皇位问题上磨蹭了多年的石虎,终于改称“大赵天王”,追封父祖,随后立长子石邃为太子。

谁也没想到,石虎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位太子。

石邃从小就跟着父亲四处征战,马背上长大,刀口上练出来。石虎喜欢这个儿子,立储时几乎没有犹豫。他逢人就讲:司马家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才把江山送给了别人;我和石邃父子情深,绝不会落到那一步。

可惜石虎忘了一句老话——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个儿子比他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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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邃宠幸美女时,常常突然变脸,当场把人活活打死,然后砍下头颅,洗净血污摆在精致的盘子里,叫亲近的人过来观赏,让大家评一评哪个更漂亮。他还派人到外面搜罗清秀的尼姑,召进宫里奸污之后杀掉,尸体切碎,拌上牛羊肉和调料一起煮熟,端给手下分食。到了半夜,他还会带着一队卫士突然闯进大臣家里,强暴人家的妻妾,完事拍拍手就走。

用今天的眼光看,石邃的精神状态早就出了严重问题,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有意思的是,身为大魔头的石虎,对儿子的这些行径并不在意。杀人、凌辱、碎尸——这些事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事。他最终把屠刀挥向石邃,原因只有一个:石邃先把刀对准了他。

一个继承人为什么会急着对父亲下手?无非两条。

第一,石邃虽然当了太子,石虎却总在别人面前夸另外两个儿子——石宣和石韬。夸得多了,太子心里就发毛。储君这个位置最要命的一点在于:它不是靠功劳坐稳的,是靠父亲不改变主意坐稳的。而石虎恰恰是个随时会变主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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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石虎的脾气根本没法伺候。石邃去汇报事情,他嫌烦:这种小事也来问我?石邃不去汇报,他又发火: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气头上还当众拿鞭子抽太子。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被父亲当着满朝文武抽鞭子,面子这东西早被抽没了。

横竖都是错,忍耐就到了极限。

有一天,石邃对东宫属官李颜等人说:“我想行冒顿之事,你们肯跟我吗?”

冒顿单于当年鸣镝弑父,自己坐上匈奴单于的位置。这话一出,性质就定了——这不是抱怨,是谋逆。李颜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可这种事听到了就是死罪,谁也跑不掉。

既然横竖都不行,石邃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称病不上朝。

石虎派宫中女官前去探病。按说装病这事儿很好应付,问什么答什么就行。可石邃的表现像个重度精神病人,想都没想,一刀就把父亲派来的女官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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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大怒,把李颜等东宫官员抓来严刑拷打。一顿大刑下来,众人招认太子有谋反之意。石虎下令将李颜等三十多人全部斩首,接着派兵把石邃软禁在东宫。

注意这一步:石虎生气归生气,这时候还没打算杀儿子。石邃跟着他东征西战多年,既有苦劳也有功劳,更是亲手养大的长子。杀,是下不去手的。

可阎王爷偏偏看上了石邃,躲都躲不掉。

过了几天,石虎的气消了一些,决定见一见石邃。这时候只要石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父亲饶命,太子之位未必保得住,但一条命大概率能留下来。

结果不知道是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还是脑子真的坏了,“朝而不谢,俄而便出”——见了面一句话不说,转身拂袖而去。

这一走,把自己的命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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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当场下令,把石邃贬为庶人。当天夜里派兵进东宫,把石邃、太子妃以及他们的子女一共二十六人全部杀死,尸体塞进一口大棺材,扔到荒郊野外。紧接着,东宫门客两百多人全部砍头——这些人没招谁没惹谁,只因为跟东宫有过往来,就一起掉了脑袋。

灭门之后,石虎另立次子石宣为太子。

几年之后,石邃身上的魔咒落到了石宣头上,而且手段更加惨烈。

刚把太子一家二十六口塞进棺材扔去郊外,石虎转身就点兵出征了。

东北的鲜卑段辽部常年骚扰后赵边境,石虎早就想收拾他们。恰好前燕的慕容皝也打算动手,两家一拍即合:后赵从南边攻,前燕从北边打,南北对进,一举灭掉段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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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杀儿子,打仗是石虎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事。他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杀向辽西,慕容皝也按约定出兵。可这位燕王打赢一仗、抢了不少战利品之后,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班师回国了。

说好的两路夹击,变成了石虎一个人的独角戏。

戏唱得倒还不差。段辽部在二十万大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但得胜之后,石虎没有收兵,反而把矛头一转,对准了前燕。理由是慕容皝说话不算数。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借口——他就是想趁势把前燕一起吞了。

逃,还是打?这两个字在慕容皝脑子里转了很久。最后他听了部下的劝,决定死战。这个决定做得极准:战场上极少失手的石虎,这一次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强攻前燕没占到半点便宜,撤退途中又被慕容皝的军队半路截击,全军溃散,他自己狼狈逃回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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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这一败对石虎的打击极大,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回国之后立刻大举征兵征粮,发誓要雪耻。史书上的数字很具体:家有五个男丁的抽三个,四个男丁的抽两个,三个或两个的抽一个。

可他万万没想到,慕容皝敢先动手。前燕军队绕过长城,直接插进幽州、冀州,掳走三万人口,顺手把石虎囤积的大批备战物资烧了个精光。

一夜回到解放前。对前燕的进攻只能暂时搁置。

奇怪的是,失败没有让石虎收敛,反而把他的胃口撑得更大了。他不再满足于一个方向,而是打算同时收拾东晋、前燕和西凉。河南、西北、东北全线备战,征兵、征赋、征粮的规模比上一轮还要庞大。

这对百姓来说已经不是负担,而是浩劫。无数人家扛不住,只能卖儿卖女。道路两旁经常能看到走投无路的人,一根绳子吊死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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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势造得震天响,实际战果却惨不忍睹。对前燕、东晋一无所获,打西凉更是大败而归,损兵折将。接连的失败终于把这个心气极高的暴君打成了泄气的皮球,他对“平定天下”这件事彻底死了心。

既然打不下来,那就好好享受皇帝的生活吧。

这句话对后赵百姓来说,比战争更可怕。石虎打仗,百姓活不下去;石虎不打仗,百姓更活不下去。

他爱打猎。后期胖得连马都骑不上,兴致却一点不减。他划出一个空前庞大的猎场,从今天河南北部的延津一直圈到山东东南部的沂南,范围之大恐怕能破纪录。猎场里的鸟兽一律不许伤害,违者杀头。

这条禁令很快成了看守官员的生财之道。他们经常向附近百姓勒索钱财,谁不给,就往谁家门口扔一只死兔子,诬告“犯兽”。因为这个罪名被处死的,有一百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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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还好色。下令把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女子全部登记造册,等候甄选。史书记载后宫最多时达四万多人,大概又能破一项纪录。其中不少女子已经嫁人,这对石虎不算问题——丈夫不同意,就杀夫夺妻。后赵境内的百姓大批逃亡,宁可往敌国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石虎手下,朝廷里聚齐了一帮败类。对他的残暴荒淫,很少有人敢劝;个别有胆子的,都成了刀下鬼。剩下的人争相献媚,把每一件坏事都说成丰功伟绩。石虎听着听着,真觉得自己无比伟大光荣正确,于是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连和尚都来凑热闹。一个叫吴进的僧人出了个主意:“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意思是胡人的气数快尽了,晋朝要复兴,得让汉人做苦力,把他们的气运压下去。

这条毒计带来的后果,是十六万汉人被征发,昼夜不停地修筑华林苑和邺城城墙,累死的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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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借天文星象的变化进谏。石虎当场发怒,甩出一句话:就算宫苑和城墙早上建成,我晚上就死,也死而无憾。

古人讲“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位暴君改成了“朝建成,夕可死”。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油盐不进、无药可治了。

石虎的逍遥日子没过几天,一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事又发生了——父子相残的戏码,重新开场。

杀掉第一个皇太子石邃之后,石虎立了石宣。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这位新太子跟父亲、跟哥哥完全是一路货色。有一回他奉石虎之命率军巡视全国,每到一处,就命令士兵把方圆百里的禽兽全部驱赶到自己驻地周围,围猎取乐。一圈转下来,经过的三个州、十五个郡,府库被搜刮一空;随行的士卒因为饥寒交迫死掉的,足足有一万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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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血淋淋的父子相残大戏,开场戏却是兄弟相残。而追根溯源,始作俑者正是石虎本人。

杀了石邃之后,石虎一度真心相信,家里再也不会出这种事了。有一次他让石宣打出天子的旗号,带着十几万人出城去求福。石虎站在后宫最高的地方,看着太子浩浩荡荡出了邺城门,高兴得直感叹:“我家父子如此,自非天崩地陷,复何虑哉!我只消抱子弄孙享天伦之乐。”

可惜石虎有个致命的毛病:记吃不记打。

当年石邃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石虎没处理好几个儿子的关系。这一次他犯得更彻底。明明已经立了石宣为太子,心里却偏爱小儿子石韬。这份偏爱还不肯藏着掖着,直接写进了朝政安排里:他给了石韬和石宣一模一样的权力。

一碗水端平,听起来公平,放在储位问题上就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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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宣当太子当得极不舒服。石虎让他树天子旗、率大军出行,他本来扬眉吐气了一回。可这股得意还没捂热,石虎就让石韬照葫芦画瓢再来一次,规模一点不比太子那次小,只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更要命的是宫里传出来的一句话:“我后悔不立石韬为太子。”

这句话比刀子还狠。石虎在这一刻把自己变成了整场悲剧的总导演。想传位给石韬,就该早点下决心,废掉石宣改立石韬;还想让石宣当太子,就该压住石韬的权力,替太子把威信立起来。石虎偏偏反着来:让石宣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同时给石韬源源不断的希望。两个儿子都被他架在了火上,谁都不肯退,最后只能往对方身上捅。

导火索是一件事:宣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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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韬在太尉府里修一座大堂,取名“宣光殿”,大梁长达九米,这个尺寸明显越了规矩。石宣听说后本来就不痛快,再一打听,殿名里居然带个“宣”字,直接撞了自己的名讳。他觉得这个弟弟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石宣派人闯进太尉府,杀了几个正在干活的工匠,把那根九米的大梁砍成两截。

石韬得知消息,火气也上来了:不让我建,我偏要建,而且还要建得更大。他招来更多工匠,把大梁从九米加长到十米。

欺人太甚。石宣彻底忍不住了,派心腹杨柸、牟成、赵生潜入太尉府,把石韬暗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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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石虎真的垮了。“哀惊气绝,良久乃苏”——杀人如麻的他,竟然为此休克过去。可见他对这个小儿子,是动了真感情的。痛哭之后,他决定亲自去太尉府吊唁。手下大臣死死劝住:石韬死得蹊跷,背后恐怕有阴谋,君主绝不能轻易出宫。

这句话救了石虎一命,也判了石宣死刑。

石宣动手之后,自己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趁石虎出宫吊唁的时候,连父亲一起干掉。可石虎一步都不出宫门,他愣是没找到半点机会。

石宣跟他爹一样,是个“大头症”患者。史书上写得冷冰冰:“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他去根本不是吊唁,是去验明正身。仔细看过尸体,确认死的确实是弟弟,这才浑身舒坦,大笑着扬长而去。

好一个“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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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笑第一时间传进了石虎耳朵里。他本来就怀疑真凶是石宣,这下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他决心杀掉石宣,给石韬陪葬。但他担心石宣不肯乖乖进宫就范——石宣和石韬是一个母亲生的,石虎便派人去传话,说太后悲痛过度昏死过去,危在旦夕,请太子立刻入宫。

石宣兴奋过了头,一点疑心都没起,离开东宫直奔皇宫。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石虎把石宣软禁起来,随后派人抓捕他的心腹。几轮大刑审下来,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他先前的怀疑全部得到证实。接下来,他要拿一个儿子的血,去祭奠另一个儿子的亡魂。

于是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柴垛、铁钩、剜眼、拔发、断舌、开膛,最后点火。一个时辰,皇太子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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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宣最小的儿子才五岁,聪明伶俐,模样讨人喜欢,一直养在石虎身边。士兵和太监来杀这孩子时,他死死拽住爷爷的衣袖,哭着大喊:“孙儿我没有罪啊!”石虎犹豫了一瞬。可那太监已经杀红了眼,一刀劈下去,老爷子最疼的孙子当场倒在血泊里。

杀完人还不解恨。石虎命人把石宣的骨灰撒到各个城门外的大道上,任人车马践踏;东宫的所有官员、太监、将领全部处死,尸体肢解后扔进漳河喂鱼;东宫的将士则一律贬去凉州“劳动改造”。

又一次把太子全家灭门之后,石虎开始琢磨新的继承人。这一回他决心痛定思痛,非吸取教训不可。在他眼里,前两次的失败原因很简单:太子年龄太大,一过二十岁就想着杀爹。所以他放出话,这次要用“纯石灰”好好洗洗肠子,必须挑个合适的。

挑来挑去,他选中了年仅十岁的石世。石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再过十年,就算这小儿子也到了“杀爹”的年纪,自己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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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想法听着可笑,却是被两个儿子的死硬生生逼出来的。可问题在于,十岁的孩子当太子,等于把皇位悬在半空——孩子撑不起场面,权力就得落到别人手里。后赵朝廷里全是豺狼,谁握着幼主,谁就是实际上的皇帝。这个选择没能保住石家的江山,反倒给整个羯族招来了灭顶之灾。

继承人定下来,石虎终于要称帝了。这个自称“大赵天王”多年的魔头,决定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名分。公元349年,石虎正式称帝,大赦天下。

唯独不赦凉州那些正在劳改的东宫卫士。

乱子恰恰出在这批人身上。

这些人从前耀武扬威,如今虎落平阳,任人欺凌。好不容易等到大赦,名单上却没有自己的名字。绝望之下,他们在一位叫梁犊的头领带领下干脆造反。这批人本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能骑善射,一路上势如破竹,接连攻下荥阳、陈留等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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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本想亲征平叛,可一场大病下来,他已经有心无力。只好任命儿子燕王石斌为大都督,统领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出兵讨伐梁犊。

出征前,姚弋仲赶到邺城要求面见石虎。石虎病重不愿见人,只赐了些美食。姚弋仲怒而不食,当场发火:“召我来是杀敌的,不是让我吃饭的。我要见皇上求面授方略,皇上不肯露面,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没办法,石虎强撑病体接见了他。谁知这位羌族大将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儿子死了,你愁出病来,早干什么去了?儿子小时候不找好老师教导,才闹得兄弟相残、父子相残。如今你又选个小孩子当太子,假如你这病好不了,天下必然大乱。该担忧的是这件事,至于梁犊那几个贼人,收拾他们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面对石虎这样的暴君,姚弋仲一口一个“汝”,连“陛下”都不叫,言语间满是讥讽。可石虎居然没有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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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也不是姚弋仲第一次冒犯他。当年石虎杀掉石弘、自立为帝时,姚弋仲称病不来朝贺,被石虎反复征召才勉强到场。他板着脸对石虎说:“你是辅佐之臣,为何反而夺权?”说来也怪,杀人不眨眼的石虎,偏偏对姚弋仲格外宽容。

姚弋仲也确实对得起这份宽容。他和蒲洪率军出击,很快就平定了梁犊之乱。

叛乱刚平,石虎便一病不起。临终前他下令:燕王石斌为丞相,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在他看来,这套安排十分精巧——两个成年儿子一内一外,共同辅佐那个未成年的小儿子。同时任命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一同辅政。

这位大魔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咽气,石家的内讧就已经开场。

石虎的刘皇后担心石斌辅政会危及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太子石世,便和张豺合谋除掉石斌。他们趁石虎病重假传诏令,把石斌召进京,随后指责他毫无忠孝之心,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五百名龙腾卫士将其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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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49年四月二十三日,石虎死了,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尸骨未寒,刘太后和张豺就迫不及待地杀掉了石斌。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漏掉了一个关键人物——石遵。石遵得知父亲死讯后屯兵河内。姚弋仲、蒲洪、石闵讨伐梁犊归来,在李城与石遵相遇,三人一起劝他起兵讨伐刘太后和张豺。

石遵当然愿意。他统率大军直扑邺城。张豺远没有名字那么凶悍,不过是个草包,见大势已去,干脆大开城门,跪迎石遵进城。

这位彭城王进邺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张豺夷灭三族。接着废掉石世,然后把石世和刘太后母子二人一并杀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石遵的龙椅还没坐热,麻烦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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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守蓟城的沛王石冲起兵讨伐,一路传发檄文,走到常山时手下已经聚了十万人。石遵大吃一惊,赶紧派义弟石闵领兵迎击。

他当时绝想不到,正是这位义弟,日后会把整个羯族杀得一个不剩。

石闵是石虎的养孙,原本姓冉。他父亲冉良早年被石虎收作养子,全家便跟着改姓石。石闵年轻时行事果断敏锐,东征西战立下不少战功,是后赵军中数得着的人物。这一仗他打得极其顺手,把石冲的军队打得大败。石冲兵败被俘,随后被赐死,他那三万士卒则被石闵全部坑杀。

三万人说埋就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份狠劲,石闵是从石虎那儿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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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遵的皇位算是坐稳了,但他忘了自己对义弟许过的承诺。当年在李城起兵、向邺城进发时,为了激发石闵的斗志,他曾一本正经地许诺:“大事成功后,我会立你为太子。”

这话石遵大概根本没当真,可石闵记了一辈子。

灭掉石冲之后,石遵转头立了石衍为太子。石闵听到消息,心里的失望可想而知。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石遵对他忌惮极深——既不让他插手朝政,又处处设卡牵制。

可惜石遵志大才疏,不懂“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他在朝堂上处处限制石闵,偏偏没有动他的军权。而石闵很清楚自己手里最硬的牌是什么,转头就去收买禁军将领的人心:替他们请功封赏,还请求皇帝把宫里漂亮的宫女赏给他们做妻子。相比之下,石遵动不动就剥夺禁军将领的官职。两相对比之下,整个禁军的心全倒向了石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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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遵并非毫无察觉,身边也有心腹悄悄劝他:夺了石闵的兵权,然后杀掉,以绝后患。

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最后竟想出一个荒唐的办法——开“家庭会议”讨论。参会人员包括母亲郑太后,以及石鉴等几个兄弟。

会上石鉴等人一致同意收拾石闵。轮到最后表态时,郑太后一句话把议案否了:“从李城会师进京,若无石闵岂能有今日!他略微有些骄纵,不可动辄杀他。”

一票否决,诛杀石闵的提议就此作罢。

谁也没想到,刚出宫门的石鉴立刻派人把会议内容原原本本通报给了石闵。

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石闵没有半分犹豫。他召集禁军直接冲进皇宫,石遵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身首异处。一同被杀的还有替他说话的郑太后,以及太子石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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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刻告密的石鉴,就这样坐上了皇位。他封石闵为大将军、武德王,封另一位功臣李农为大司马、录尚书事。

“翻云覆雨”这四个字,几乎是石鉴为人的全部写照。加封完石闵和李农没几天,他就派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人夜里摸到琨华殿,打算把这两人干掉。行动失败后,石鉴怕事情败露引来报复,干脆装作毫不知情,当夜就把石苞、李松、张才全部杀掉灭口。

同一时间,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祗在襄国起兵,联合姚弋仲、蒲洪等人共同讨伐石鉴、石闵和李农。石鉴任命石琨为大都督,率领七万步骑兵分几路迎战。邺城里的石成、石启、石晖这几个兄弟也想趁乱动手,但他们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石闵和李农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收拾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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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登场的是龙骧将军孙伏都。这位羯族将领秘密集结了三千多名羯族士兵,埋伏在皇宫内,准备趁石闵、李农进宫时下手。这件事石鉴事先并不知情——当时他正在皇宫的最高点中台上赏景,忽然看见孙伏都指挥一群羯族士兵忙着堵塞阁道。石鉴大惊,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孙伏都回答:“石闵、李农谋反,已经聚集在东掖门,我带卫士保护陛下。”

石鉴说了一句很能代表他风格的话:“你是功臣,好好为朕效力。朕从台上观望着你,杀伐之事无须向朕报告。”

一场混战随即在皇宫内爆发。结果孙伏都兵败被砍头,从凤阳门到琨华殿,羯族人的尸体铺了一地,血流成河。事后石闵宣布:“六夷胡人有敢持兵器者皆斩!”与此同时,他把正在中台上看热闹的石鉴抓起来幽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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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轮到邺城里的胡人着急了。他们怕被杀,纷纷往外逃。石闵紧接着又下一道命令:“自今日起,与官同心者留下,不同心者听任各自离开。”

什么叫“与官同心”,什么叫“不同心”,没有任何具体标准。这道命令造成的结果是:城里的羯族和其他胡人带着金银细软举家外逃,城外的汉人则扶老携幼往城里涌。一时间邺城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看着这番景象,石闵心里彻底明白了:汉人是他一辈子也抹不掉的身份,胡人根本不会真正为他所用。

于是他认祖归宗,从此改回本名——冉闵。同时颁布《杀胡令》:“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

从现在起,可以改口叫他冉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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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胡令》一颁布,胡人的末日就到了。

一天之内,凤阳门外的广场上堆满了人头,足足几万颗。冉闵亲自带着汉人上街杀羯人,不论男女老幼,见人就砍。这一轮下来死了二十多万人,尸体被拖到城外,全让野狗和豺狼啃食干净。

邺城外各边镇的军队接到命令后,也跟着动手。当地驻军照着名单杀胡人,杀到最后连标准都乱了——有些鼻梁高、胡须重的汉人倒了大霉,被当成胡人砍了头,脑袋拿去领赏。一道命令放出去,底下执行起来是什么样子,冉闵心里未必不清楚,但他没有喊停。

汉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份扬眉吐气背后,压着几十年的账。后赵建国以来一直实行胡汉分治,羯人等胡族是高高在上的统治民族,汉人则是被踩在脚下的对象。当年身为宰相兼国舅的程遐,被石虎带人闯进府里暴打、妻女当众受辱,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原因很简单:他是个汉人。连程遐这种地位的人都得忍,普通汉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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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这东西有个特点:平时看不见,因为它被压得太深;一旦有了出口,喷出来的就不是水,是岩浆。积压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河北、山西、山东、河南的汉人纷纷起兵。仅在邺城及周边,就有二十多万羯人被杀。

羯人不甘心失败。石琨带着七万大军杀向邺城,想反攻倒算。这一仗打出了冉闵的名声:他手执两刃矛,飞马冲进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手下将士看见主帅这么不要命,个个像打了鸡血。一个冲锋下来,斩首三千级,石琨大败,狼狈逃回冀州。

石鉴的末日也到了。

冉闵与李农率领三万骑兵出城讨伐后赵大将张贺度。被幽禁的石鉴想做最后一搏,派太监带密信出城,征召外面的羯兵趁冉闵不在攻城。谁知那个太监一出城,直接把信交给了冉闵。

冉闵立刻回师,冲入皇宫杀掉石鉴,又把邺城内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全部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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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一步,石虎十三个儿子只剩下两个:石祗和石琨。

石祗在襄国称帝,改元永宁,各地镇守的胡人头领纷纷响应。同年四月,石祗派石琨率十万大军攻打邺城,冉闵在邯郸将其打得大败,死者数以万计。转过年,冉闵围攻襄国一百多天,石祗恐惧之下去掉帝号,改称赵王,并派使者向前燕慕容俊、姚弋仲求援。三方联军十余万,一度打败冉闵的部将胡睦、孙威。但随后冉闵大破石祗的将领刘显,追到阳平,斩杀三万余人。刘显心生畏惧,秘密向冉闵请降,回头就杀了石祗和太宰赵鹿等十余人,把石祗的首级送到邺城。冉闵下令将其焚烧。

最后的幸存者石琨见大势已去,千里迢迢逃到东晋,结果被捕,斩于闹市。

算一笔总账:石虎十三个儿子,两个被他亲手处死,五个自相残杀而死,五个被冉闵灭掉,一个投奔东晋后被杀。十三个人,全部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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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报应还在后面。作为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曾经无比强悍的羯族,从此在历史上消失了。

表面上看,是冉闵下的手。可追根溯源,灭族的头号功臣只能是石虎。

羯族的消亡不是一天造成的。石虎在位期间把胡汉矛盾推到了顶点:他划猎场圈地,逼死百姓;他征发十六万汉人昼夜修华林苑和邺城墙;他后宫四万人,杀夫夺妻;他打仗时五丁抽三,路边吊死的人随处可见。他把整个国家变成了火药桶,自己还坐在桶上抽烟。冉闵那道《杀胡令》,不过是扔进去的一根火柴。

火柴可以换一根,火药桶却是石虎亲手垒起来的。

他用禽兽般的胡作非为,把儿子们一个个送上黄泉路,把后赵王朝送进坟墓,最后把整个羯族送上了绝路。石邃、石宣、石韬、石世……这些名字死法各异,根子却相同:他们生长在一个只认刀不认人的家族里,从小看会的唯一本事就是杀人,最后自然也被人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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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历史长河中,因荒淫无道丢掉皇位和社稷的帝王不少。但像石虎这样,凭一己之力毁掉整个种族的,实属罕见。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