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赵德山当着一桌亲友说,往后家里的事都商量着来,绝不让我受委屈。我信了。守寡十三年,我独自守着老房子爬上爬下,经同乡介绍跟他处了一年,图的就是晚年有个伴,互相照应。

搬过去第一天,他早早收拾好了次卧,柜子只给我留了小半边,剩下的全挂着他的旧衣裳,连个空抽屉都没剩。我说地方怕是不够,他摆摆手:凑合用就行,老两口不讲究。我把带来的衣裳叠了又叠,硬塞进那半边柜子里。

晚饭是我做的。菜刚上桌,他放下筷子,开门见山:他每月留两千八零花,其余存起来不动;往后买菜、水电、物业,家里开销一人一半,每笔都得记。

一本崭新的账本推到我面前,他说得平静,像念一份早拟好的条陈,连语气都不带商量。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领证前的暖话还在耳边,饭桌上先立了规矩。我压下那口气,点了头。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他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搭把手的意思。我在厨房刷碗,听着客厅的电视声,只觉得这个带电梯的大房子里,没一样东西与我相干。

夜里洗漱完,他进主卧,咔哒一声,把门锁了。我躺在次卧陌生的床上,枕头硌得慌,想起从前老伴夜里咳嗽一声我都要起身看看,如今一墙之隔的人连句晚安都没有。我捂着嘴,哭湿了半只枕头。

第二天一早,我眼睛肿着下楼,他看见了,一句没问,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翻到空白页:昨晚买菜的三十八块五,你转给我。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三十八块五,他记得比我的眼泪清楚。

我说:赵德山,我不转了。这个家我住不下去,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回我自己的老房子。账本在他手里停住了。

他一下子慌了,几步过来拦在我和箱子中间,红着眼眶说:桂英,你听我说完。他说前年他被人哄着投了一笔所谓稳赚的理财,大半辈子攒下的积蓄全填了进去;儿子在电话里跟他拍了桌子,说要是再看不住钱,就当他没了这个爹。他说他管钱管得死,是怕,不是防我。

我没有被这几句话说软。我问:这些事,领证之前你为什么不说?他低了头,半天才说,怕讲了这门亲就成不了,想着先处出感情再说。

我说,你是怕成不了,我是结了婚才知道自己要守的是什么规矩。你怕骗子,我不怪;可我进这个门之前,连被防备的资格都没有,这叫哪门子凡事商量?

他站在那儿不敢再拦,只说:你骂我几句都行。我把箱子推回床底:今天不搬了。丑话说在前头,我留下来,是想看看这本账往后怎么记,看看你的怕,能不能给两个人的日子让出一条道。

让不出来,我抬脚就走,到那时候你别拦。他连声应下。我心里那点别扭没散,只是暂且搁下了。

暂且搁下,不等于放下。那之后几天,他记他的账,我出我的份子,饭桌上话不多。第四天下午我买菜回来,楼道里就觉出不对,门锁口有新鲜的撬痕。

推门进去,客厅的抽屉全被拉开,衣裳翻得乱七八糟。赵德山蹲在主卧衣柜前,脸白得吓人:藏在柜底旧毛衣里的那几万块应急钱,没了。

他一抬头看见我,火全冲我来了:是不是你把钥匙乱放?是不是你在外头露了财?越说越难听,竟说没准是我招来的小偷,还咬定我存心包庇,死活不听我解释。

我气得手直抖,可看他蹲在那儿,人是虚的——那是他被骗之后一点点攒回来的钱。我没跟他吵,先拨了报警电话。出警的同志里外看了看,做了登记,说有线索会通知我们。他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瞪着我,像我还欠他一个交代。

那晚他没睡,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觉。我看着心里发沉:先是丢钱的惊,后是疑心的气,这么熬下去,人怕是要垮。

第二天上午,我跟他说去派出所补个材料,转身进了银行,从攒了多年的养老钱里取出同等的一沓,回来趁他在阳台发怔,把钱照他原来的样子包好,塞回柜底那件旧毛衣里。

隔了一天,他开柜子取鞋,忽然在卧室喊我,声音都变了:钱,钱回来了!我走过去,告诉他:钱没有回来。这不是警方追回来的,是我从养老钱里取出来垫上的。

他愣在那儿,看看钱,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没出声。我说:我垫,是不想看你把自己急垮。可你记着,这笔钱是我的,垫上是垫上,不是白送。

缓了两天,他才正正经经来道歉。不是饭桌上顺嘴一句,是把账本拿到我面前翻开:那天的话是我混账,我给你赔不是;钱我认,是你的。

我说光认不行,得立规矩,这笔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进账本,白纸黑字;往后你疑心我什么,当面问,别自己关在屋里瞎想。

那天下午,我们头一回把日子摊开来谈。说定了:退休金各归各的账户,谁也不查谁;每月一号,各往客厅抽屉里放一份固定的钱,买菜水电物业从里头走,账本就搁在抽屉上,谁花的谁记,月底两个人对一回;柜底那笔应急钱,放多少、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动,两个人都得知道;家务轮着来,我做饭他刷碗,我拖地他擦桌子。我说:这账本,往后是记日子的,不是审人的。他一条条听完,说:依你。

第二天他就动了手,把主卧柜子里的旧衣裳抱出去大半,腾出整整半边给我,又添了两个空抽屉。晚饭后他头一回站起来收碗,刷得笨拙,水溅了半身;之后买菜他也跟着去,抢着拎袋子。

本子上还是那个较真的赵德山,只是多了他自己的花销,也多了月底对账时一句下礼拜想吃点啥。我那半边柜子挂满了,屋里也松快了。

日子照新规矩过了两个多月。他学会了焖饭,会在我买菜的日子把地拖了,月底对账对得顺顺当当,十月初还张罗着把阳台的花搬进屋,说天要凉了。我那点戒心一点点往下放,想着这个晚年,兴许真能这么过下去。

入秋以后,他变了。一个礼拜里三四天晚归,问起来,不是说跟老周下棋,就是说在小区里多走了两圈,回家话少,饭也吃得快。又一天晚饭后,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记着补款的那页,推到我面前:桂英,你垫的那一笔,咱们结了吧。

你要么把钱从柜子里取回去,要么我照数转还给你,别再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回谈账是往一处谈,这回是一笔一笔往清楚里算,算完,就该各走各的了。

我没接话,夜里翻来覆去,越想越像那么回事:晚归,冷脸,结账,他是要散伙。行,散就散,我不哭着求。第二天趁他出门,我把箱子从床底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归置五斗柜的时候,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抽出来,是心脏的检查报告,日期是三个礼拜前,结论那几行字我看了三遍:建议尽快手术。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纸响。

晚上我把报告搁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说。他看看报告又看看我,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把实话倒了出来。

他说医生讲手术得做,可术后这个心脏要养很久,往后兴许离不得人;又说我的养老钱已经为失窃垫过一回,再往后手术、药钱、卧床,一笔一笔都得压在我身上,会把我这十几年攒的底子拖空。

所以他想趁现在能走能动,先把账结清,再想法子把我劝回老房子,晚归是去医院问诊约手术,怕叫我撞见。末了他说:桂英,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要赶你走,赶在你被拖累之前。我听完,心口又酸又堵:他连赶我走,都要先替我把账算平。

那天夜里,我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跟他把话说开。我说:赵德山,手术我不能替你做,可我不会在手术前离开这个家。你的病你瞒着我,是你的不对;我若趁这时候抬脚走了,拿你最难的时候还账,我也不是夫妻。

只一条,打今儿起,疾病、大钱,这些事必须两个人商量,谁也不许再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拿主意,替完了再把人赶走。他在灯底下坐了好一会儿,点头说:依你,手术照做。

他又补了一句:这回,不瞒你了。第二天他把约好的手术日期写进账本,头一行就是。

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里待了四个多钟头,我在外头坐着,手里攥着那本账本。术后他住了十一天院,我白天陪护,能自己来的他都自己来:吃饭、洗脸,按康复计划在走廊里走圈,走够了数,自己记在账本上。医生说恢复得顺,出院那天,东西是他自己收拾的。

回家以后,规矩还在,只是都往松里调。他把我垫的那笔钱照数还了我,应急现金仍放在柜底,数目和用处两个人都清楚;老房子我没退,钥匙在我抽屉里,他没再提让我搬去哪儿。

账本改了用处,记复诊的日子、水电、谁做了饭,月底还是两个人一起对,只是再没人拿它审过谁。他刷碗依旧溅水,拖地依旧漏墙角,可这些活,他抢着干。

入冬那天我晾完衣裳,没再往次卧那小半边柜子里塞,而是把常用的几件,一件一件挂进了主卧那半边柜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转身进厨房把汤端上来。

老房子的钥匙还在抽屉里,我的钱还在我名下,可这半边柜子,是我自己拿定的主意。往后的日子,我接着跟他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