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8年，神都洛阳紫微城内的迎仙宫里，74岁的武则天斜倚在凤榻上，眉头紧锁。她已经当了7年皇帝，国号“周”，可这“周”字能不能传下去，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她的两个儿子，李显被贬房州，李旦被软禁宫中，而她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却日日在她面前献殷勤，眼巴巴地盯着那把龙椅。
武则天心里其实更偏向武家。
理由很简单，她费尽心力改唐为周，不就是为了让武家扬眉吐气吗？
如果传位给儿子，李唐复辟，她这个“武周皇帝”算什么？
可如果传位给侄子，武周就能延续下去，她也能以“周室始祖”的身份名垂青史。
实际上，朝堂之中，武三思的党羽们已经开始造势。
宰相武承嗣（武则天的另一个侄子）甚至组织了数万人上表，请立武三思为太子。
武则天或许动摇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召见了狄仁杰。
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人，此时已年近七旬，他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宰相，没有之一。
武则天称他为“国老”，从不直呼其名，甚至免了他的跪拜之礼。
但狄仁杰心里清楚，武则天要问的，是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这天下，到底传给谁？
迎仙宫内，熏香袅袅，武则天看着狄仁杰，缓缓开口：“朕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鹦鹉，两翼皆折，是何征兆？”
狄仁杰心中一动，鹦鹉，谐音“武”，两翼，不就是她的两个儿子吗？武则天这是在试探。
他沉吟片刻，答道：“鹦鹉者，陛下之姓也。两翼者，陛下之二子也。陛下若起用二子，则两翼振矣。”
武则天沉默不语，她当然听懂了，狄仁杰在劝她传位给儿子，但她不甘心。
“朕想听听你的真话。”武则天直视狄仁杰，“朕若传位给三思，如何？”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句话答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他也知道，这句话答好了，就能改变整个王朝的命运。
狄仁杰抬起头，直视武则天的眼睛，只问了一句话：
“陛下，姑侄与母子，孰亲？”
武则天愣了一下：“自然是母子更亲。”
狄仁杰紧接着问了第二句：
“陛下若传位给儿子，千秋万岁后，儿子会在太庙里祭祀母亲。可若传位给侄子，臣从未听说过，侄子当了皇帝，会把姑母的牌位供在太庙里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武则天的心脏。
太庙，是帝王祭祀祖先的地方，一个皇帝死后，他的牌位能不能进太庙，享受后世子孙的香火，是关乎“死后尊严”的头等大事。
武则天是武家的女儿，但她更是李家的媳妇，如果传位给武三思，武三思当了皇帝，他会把武则天的牌位供在武家太庙里吗？
不会。
因为武则天是“嫁出去的女儿”，在武家的宗法体系里，她已经是“外人”了。
武三思的皇位，来自“武周”，但武周的太庙里，供奉的是武家的祖先，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而不是武则天本人。
更残酷的是，如果武三思传位给自己的儿子，那武则天这个“姑祖母”就更没人记得了。她的牌位，最多被放在偏殿，甚至可能被扔出太庙。
而如果传位给儿子李显呢？
李显是李唐的皇帝，他的太庙里，供奉的是李家的祖先，但武则天是他的母亲，是“太后”。
李显死后，他的儿子、孙子，会一代代祭祀武则天，称她为“则天大圣皇后”，她的牌位，永远在太庙的正殿里，享受李家子孙的香火。
狄仁杰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武则天心里扎了根。
但她还在犹豫，毕竟，她为了武周，杀了太多李唐宗室，废了两个儿子。
如果传位给李显，李显会不会报复武家？武三思等人会不会被清算？
狄仁杰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了一句：
“陛下，庐陵王（李显）仁孝，若召回京，必感陛下之恩。武家诸人，陛下可厚待之，保其富贵。”
武则天终于动摇了。
公元698年三月，她秘密派人去房州，接回了被贬14年的李显。
李显回京那天，武则天把他藏在帐后，故意对狄仁杰说：“朕把庐陵王接回来了。”
狄仁杰一听，当场痛哭流涕，跪地请武则天立李显为太子。
武则天把李显从帐后叫出来，对狄仁杰说：“还你一个太子。”
李显跪在狄仁杰面前，泣不成声。
同年九月，武则天正式立李显为太子，武三思的太子梦彻底碎了。
武则天是皇帝，但她的权力，来自她“李唐太后”的身份。
她可以改国号、换旗帜、杀宗室，但她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李家的媳妇，是李显、李旦的母亲。
如果她传位给武三思，武周就变成了一个“纯武家”的王朝。
但这个王朝的根基，是武则天以“李家太后”的身份打下来的。
倘若武三思继位，等于“窃取”了李家的江山，朝臣不服，天下不服，迟早会乱。
而传位给李显，李显的皇位来自“继承父亲李治”，武则天则以“母亲”的身份进入李唐太庙，她的“武周”虽然终结了，但她本人却成了李唐的“则天皇后”，永远被祭祀。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逝于洛阳上阳宫，她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唐高宗李治合葬乾陵。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李家媳妇”的身份。
乾陵前，立着一块无字碑，有人说，武则天功过任人评说；也有人说，她不知道该以“皇帝”还是“皇后”的身份写碑文。
但或许，狄仁杰那句话，早就给了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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