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寄意，知己同心——丙午年国庆于甬城读旧书有感记东坡与王巩的患难之交|东坡|于甬城|国庆|王巩|苏轼|风月

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山海寄意，知己同心——丙午年国庆于甬城读旧书有感记东坡与王巩的患难之交

丙午国庆第五日。海风拂面，秋光清浅。三年前，我们于此地曾许下心愿；此番重至甬城，便是前来还愿。我与夫人携一双儿女，做客居于宁波的妻妹与连襟门仕封教授府上。此地近普陀佛境，宿于妻姊雅居。日间听潮漫岸，看云影浮空，尘世喧嚣，尽被山海清风涤荡。静坐闲窗之下，展阅宋人文集，思绪坠入千年岁月，落在苏轼与王巩这一对半生知己的故事里。

宁波之秋，迥异于江西新余，更无鲁西南秋景的萧瑟凛冽。唯有海潮缓缓漫过滩涂，云影在屋前树梢悠然游走。抬眼向西，是市井烟火；向东远眺，则茫茫东海，普陀诸山隐于云水之间。此地自古浸润禅意，一草一木，潮起潮落，皆藏一份安静余韵。独坐窗前，手捧旧籍，翻阅大宋篇章，苏轼与王巩（字定国，号清虚居士）的故事，自泛黄纸页间缓缓浮现。人间缘分万千，最难得从来不是初见惊艳，不是朝夕欢聚，而是风雨骤至之时，有人愿为你担霜覆雪，跌落尘泥，舍弃半生安稳，而无半句怨尤。

大宋文星璀璨，名士如云，风流人物数不胜数。东坡一生交游遍天下，相识者众，至交者寡。王巩，字定国，号清虚居士，便是他此生最赤诚、不负岁月的患难知音。世人皆知东坡豁达，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却少有人知晓，他心底最深的愧疚、绵长的感念与温柔牵挂，皆系于定国一身。世间情谊千万样：有锦上添花的热闹，有酒肉相逢的浮华，有名利相逐的周旋。许多相交，建立在地位对等、境遇顺遂之上。春风得意时，众人相聚，诗词唱酬，推杯换盏，看似情厚。风波一旦袭来，祸福临身，不少交情便如泡沫，转瞬消散。唯有患难相托、死生不负的知己，如山间清风、江上明月，历经岁月浮沉，依旧澄澈如初，余温长存，久处不厌，相看心安。

王巩出身三槐王氏，乃是大宋赫赫有名的书香忠义门第。王氏世代修身立德，不因显贵而骄，不因失意而颓。祖父王旦，真宗朝贤相，辅国安民，持身清正，名载青史。身居相位，俭朴自持，不徇私、不结党，安定社稷。其父王素，耿直忠正，刚正不阿，一生守本心、行正道；为官体恤黎民，风骨凛然，敢于直言谏诤，不惧朝堂权贵，保有读书人的铮铮傲骨。他的岳父张方平，朝廷重臣、文坛前辈，亦是苏轼最重要的恩师与伯乐。当年苏轼初出茅庐，正是张方平倾力举荐，令少年苏轼扬名文坛。苏轼名篇《三槐堂铭》，即为王巩家族所作，文中盛赞王氏积善传家、厚德载物，化用“忠厚传家，必有余庆”之意。生于如此门第，王巩本可安居庙堂，安享家世荣光，一世安稳。他自幼饱读诗书，浸润儒风，天资颖悟，才情斐然，诗文书画、草隶丹青，无一不精。性情坦荡磊落，疏朗洒脱，不慕权贵浮华，不随世俗俯仰。年少之时，便与初入仕途的苏轼相识。彼时二人皆怀少年意气，胸藏山河，以文相交，以心相惜，一见如故，结下终身知己之契。

少年相逢，最是纯粹动人。彼时大宋文风鼎盛，文人雅士山水同游，笔墨酬答。苏轼天性烂漫疏狂，爱山水风月，爱人间烟火，更喜知己相逢。王巩温润沉静，通达豁达，有才而不骄，有德而不自矜。二人性情互补，心性相契，不必多言寒暄，无需刻意逢迎，静坐相对，便是人间清欢。相聚之时，不谈高官厚禄，不谋仕途捷径，只论诗文，评古今得失，品山水意趣。少年相交，不带世俗算计，只凭本心相惜。元丰年间，苏轼知徐州，政务清简，山河清朗。王巩千里赴徐州与东坡相会。彼时秋光正好，风月无瑕。二人携手同游泗水，登临桓山，泛舟江上，对月酣歌，吹笛临风，把酒论诗，畅谈古今。山风浩荡，星河垂野，天地辽阔，知己相伴，人间至乐，莫过于此。夜色沉沉，月华铺地，黄楼之上笛声悠扬，酒香漫溢。东坡凭栏望远，慨然叹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三百年风月流转，山河更迭，再无这般知己相逢、肆意逍遥的快意。一语，既是东坡极致的欢喜，亦是二人少年之交最动人的注脚。彼时他们尚在顺境，坐拥风月，未历世事风霜，不知仕途险恶。只道来日方长，岁岁年年，可以常聚同游，笔墨相伴，风月长存。孰料命运翻覆，世事无常，一场惊天风波，即将席卷而来，将二人拖入风雨泥泞。元丰二年，乌台诗案骤起，风云剧变。朝堂新旧党争愈烈，是非颠倒，文字亦可化作伤人利刃。小人罗织构陷，谗言四起。苏轼因诗文讽世获罪，身陷囹圄，性命垂危。朝野震动，昔日诸多交游之人纷纷避祸，唯恐牵连自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此案中展露无遗。世间多数情谊，只能共享繁花，不能共渡泥泞。顺遂之时高朋满座；落难之际，树倒猢狲散。许多昔日称兄道弟者，急忙划清界限，闭口不谈旧情，只求自保。有人焚毁往来书简，有人对外谎称素无往来。唯独王巩，不曾退缩，不曾避讳，毫无悔意。他与东坡诗文往来最密，相知最深，自然成为小人攻讦的把柄。在所有受苏轼牵连之人里，王巩获罚最重，贬途最远，磨难最深。他本无过错，只因知己情深，坦诚相交，便遭追责，远贬蛮荒宾州。宾州地处南疆，荒僻偏远，湿热瘴疠，毒虫遍野，人烟寥落，生计艰难。在中原人眼中，岭南宾州近乎绝境。对出身名门、素来养尊的王巩而言，这不是贬官，而是坠入绝境。祸事接踵而至。贬谪南疆数年间，王巩屡遭厄运：一子殁于贬所，一子亡于故里，骨肉接连凋零，痛彻肝肠。千里阻隔，身在瘴地，他连送别孩儿最后一面都不能。他自身久染瘴疾，数度濒死，险些埋骨南疆荒土。半生荣华一朝散尽，名门公子沦落天涯。丧子之痛、贬谪之苦、病痛折磨、孤寂煎熬，重重压在他肩头。世人皆以为，历经这般炼狱磨难，他必满心怨怼，意志消沉。寻常人遇此遭遇，早已怨天尤人，迁怒知己，悔当初相逢。但王巩并非凡人。他骨子里是宋人顶级风骨，藏通透之心。身处绝境，不怨命运，不恨世人，不责知己。蛮荒之地无车马喧嚣、朝堂纷争，他便守定本心，读书修身，参禅自遣，以笔墨自娱。于苦难之中磨砺心性，于泥泞之中守住纯粹，于绝境之中保有豁达。繁华落尽，方见本心；风雨洗练，方知真性。旁人困于悲苦，他却在苦难之中自渡，于绝境之中修心。日子清贫孤苦，心境却澄澈安然。纵使半生坎坷，满目风霜，依旧心怀温善，从容观山河。宾州岁月，没有精致书斋，没有良友在侧，他就地取材，读书写字，静观万物，于寂寞之中打磨内心。苦难没有磨去他的性情，反倒洗尽浮华，内心愈发沉静。

远在黄州的苏轼，听闻王巩遭遇，日夜愧疚，心绪酸涩，终生难安。他深知定国所有苦难，皆因自己而起。东坡一生豁达，极少有负于人，唯独对王巩，亏欠半生，感念半生，牵挂半生。黄州岁月，东坡躬耕东坡，开荒劳作，于困苦中寻安顿。每至夜深，念及南疆瘴地的王巩，心中便生出无尽歉疚。他频频寄信赠诗，字里行间满是惦念，却也明白一纸书信，难以分担定国承受的苦难。岁月无声，风雨终歇。数载蛮荒贬谪，千磨万击，王巩终得北归，重返中原。历经生死浮沉，归来之时，他未见萎靡苍老，心性反倒更为通透淡然。褪去豪门浮华，洗尽少年意气，余下一身清宁。

归来后的宴会上，灯火温柔，宾朋满座。历经天涯漂泊、大起大落的王巩神色安然，谈笑自若，不见苦难戾气，不见风尘愁苦，温润一如往昔，仿佛南疆数年风雨、丧子之痛、生死劫难，未曾在他身上留下深重伤痕。他身侧侍妾柔奴，一路伴他熬过蛮荒岁月。席间有人问柔奴：“岭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淡淡答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短短八字，清空悠远，道尽至高心境，尽显宋人的清雅风骨。一语动人，慰尽世间浮沉。苏轼听罢，心绪震荡，万千感慨翻涌。东坡半生颠沛，黄州、惠州、儋州，辗转天涯，长久在浮沉之中求索心安。听闻此言，豁然释然。万千心绪落笔，写下千古名篇《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首词写柔奴，实则写王巩。写他万里归来，初心未改。写他历经炎海风霜，依旧温润如初。写他身处绝境，依旧心安无扰。写他半生磨难，依旧澄澈坦荡。世间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无坚不摧，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而是看过人间险恶，历经世事沧桑，熬过极致苦难，依旧温柔待人，依旧从容处世，依旧心怀山河，依旧心安自在。王巩，便是如此。他用半生浮沉，诠释了何为知己，何为风骨，何为心安。

自北归之后，东坡与王巩再度相聚，重拾笔墨唱和。风波过后，二人都不再是当年黄楼赏月的少年。风雨洗练，彼此更加懂得这份情谊的珍贵。后来，他们同秦观等诸友人，相聚高邮，登临文游台。文游台，是后世记住他们交游的一处胜迹。高台之上，远望湖山，众人谈文论道，俯仰古今。彼时的王巩，历经贬谪，看淡仕途进退。他不再执着于朝堂功名，更愿意流连湖山，与知己闲话。文游台的一砖一瓦，都留存着这群宋代文人从容自在的身影。高台远眺，湖水苍茫，他们在台上留下诗文，留下一段文人相聚的佳话。千百年之后，游人登临文游台，依旧能想起东坡、王巩、秦少游诸名士在此相聚的往事。

苏轼与王巩的情谊，从年少相逢的风月欢愉，走到中年患难的生死相托。从笔墨唱和的清雅，走到风雨共担的厚重。寻常朋友，热闹于顺境，疏离于逆境。真正知己，淡于繁花，浓于风雨。东坡一生，阅人无数，看透人情冷暖，看淡名利浮华。他深知，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万千欢喜，而是雪中送炭的不离不弃，是祸难临头的死生相护，是受尽牵连的毫无怨尤。

王巩的一生，本可锦衣玉食，安稳顺遂。却因一场知己相逢，半生跌宕，受尽磨难。可他自始至终，未曾怨过半分东坡，未曾悔过半分相逢。他懂东坡的赤诚，懂东坡的纯粹，懂东坡的坦荡，懂东坡身处朝堂身不由己的无奈。所以他甘愿承担所有风雨，甘愿替知己扛下所有祸难，甘愿用自己的半生坎坷，成全一段千古不负的知己情。这份情谊，无关名利，无关富贵，无关地位。纯粹干净，澄澈通透，历经千年时光冲刷，依旧熠熠生辉，温润动人。

王巩不止是一位至纯至真的知己，更是一位满腹才情、心怀丘壑的文人。他一生淡泊名利，不逐朝堂浮华，潜心笔墨，深耕文史。留存于世的《闻见近录》《甲申杂记》《随手杂录》三部随笔，字字真切，句句写实，记录北宋朝野百态、市井风物、名臣轶事、时代风云。这些笔记，不是刻意雕琢的文章，多是日常见闻随手记下，记录朝堂的人事变迁，记录名士的言行，记录市井的风俗。笔墨质朴，不加雕琢，如实记录岁月山河，拥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后世学者研读北宋历史，常常要翻阅王巩留下的这几部随笔。他的诗文清空疏朗，冲淡平和，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一如他的为人，干净通透，从容留白。晚年的王巩，定居高邮，远离朝堂纷争。宦海沉浮，几番起落，他早已看淡得失。闲居水乡，临水而居，读书写字，静观朝夕。闲暇之时，泛舟湖上，看落日归鸟，听水乡渔歌。不再追逐朝堂升迁，不再计较过往冤屈。那些贬谪的苦楚，丧子的悲痛，都慢慢沉淀在心底，化作内心的沉静。他的文字，愈发冲淡，少了年少激昂，多了岁月留白。人到暮年，最难得的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内心安宁，得失不扰。

世人熟知东坡的旷达，熟知东坡的诗词千古流传。却常常忽略，千年大宋风月里，还有一位王巩。他低调温润，不争不竞，藏在东坡的光芒之后，默默自持风骨，静静沉淀岁月。他有才却不张扬，有德却不自矜，有功却不自居，有苦却不自怜。一生起起落落，几度仕途沉浮，屡遭贬谪，屡经风雨，却始终守得本心，安于本心。

古人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便是苏轼与王巩这般模样。没有朝夕厮守的热闹，没有甜言蜜语的奉承，没有名利捆绑的纠葛。只有心与心的懂得，灵魂与灵魂的契合，风雨与共的担当，岁月不负的坚守。顺境之时，各自安好，各自精进，笔墨相知，风月相望。逆境之时，甘愿赴难，甘愿承担，死生不负，初心不改。这样的交情，清淡如水，却长久坚韧，不会随境遇起落而改变。人生在世，碌碌奔波，浮沉辗转，所求不过三两知己，一寸心安。

今日我立于丙午之秋，居宁波山海之间，临普陀佛境，听潮起潮落，看云卷云舒。此番远道而来，既为还昔日之愿，亦静心回望千年宋史，品读这一段知己情深，心中万般澄澈，万般动容。佛像无言，观尽人间悲欢。山河静默，载尽岁月深情。世间所有相遇，皆是缘分。所有相知，皆是恩赐。所有患难与共，皆是人间至贵。人心最难得的通透，是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心中有暖，所见皆是温柔。心中有安，所行皆是坦途。

古来禅门有四依之训：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依智不依识。世人多执着表象，执着得失荣辱，困于苦难离别，被境遇牵绊。唯有通透之人，看破外相，守住本心，以智慧观世事，以本心渡浮沉。王巩便是如此，不困于一时荣辱，不执于半生磨难，于浮沉之中修心，逆境之中沉淀。东坡亦是如此，一生漂泊坎坷，却始终热爱人间，心怀山河。二人这份通透，并非天生，是历经风雨磨难淬炼而成。苦难本不值得称颂，而于苦难之中守住本心，方见风骨。

两个通透的人，一场跨越半生的相逢，一段不负岁月的知己情，在大宋的烟火山河里，静静流淌，温柔千年。人间岁月，来去匆匆。繁华皆是虚妄，名利皆是云烟。功名利禄，百年之后，皆成尘土。唯有本心风骨，唯有真挚情谊，唯有通透心境，可穿越时光，长存世间。千载之下，我们读他们的故事，不只是读一段宋代往事，更是读懂人心，读懂何为知己，读懂何为心安。相看两不厌，唯有知己心。山河有尽头，风月有起落，唯有真心不负，唯有情谊长青。丙午清秋，山海安宁。落笔留白，敬宋时风月，敬东坡坦荡，敬王巩风骨，敬世间所有患难与共、初心不改的知己情深。

岁月有情，山河无恙。知己相逢，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