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8年,我妈跟老周搭伙,那晚我在医院值完夜班回家,看见她穿着睡裙坐床沿,老周的手搭在她肩上,我端着搪瓷缸愣在门口没敢出声

我叫李建军,今年46岁,在县医院急诊科当护工,说白了就是推推床、送送单子、帮着抬抬人。这活儿干了快12年了,夜班熬得人眼睛发花。我爸走得早,2017年冬天,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妈在电话里说腌的酸菜好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那年我妈55,刚办完退休手续没俩月,本来打算跟我爸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结果啥也没看成。

我妈叫王秀兰,今年63,属兔的。她这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年轻时候在县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把我跟妹妹拉扯大。我爸在建筑队,常年不在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一个人扛。她那个人要强,嘴上不饶人,心里软得很。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就是纺织厂家属院那两间平房,还是80年代分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下雨天屋顶漏,得拿盆接。我跟妹妹都劝她搬出来,她不肯,说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出门买个菜都能唠半天。

她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60块,我爸走的时候单位给了点抚恤金,加上两个人这些年攒的,一共存了有17万。这钱她看得紧,存折锁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我跟妹妹从来没惦记过这个钱,我妹妹嫁到市里去了,妹夫开货车,日子过得去。我在县城,老婆在超市当理货员,儿子上高二,一家人租的房子住,虽然不宽裕,但也没到啃老的地步。

老周是2019年春天开始来我们家的。他叫周德顺,比我妈大两岁,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工人,老婆得癌症走了有5年了。他跟我妈怎么认识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好像是跳广场舞认识的。我妈那会儿刚退休,在家闷得慌,邻居张婶拉她去广场上跳舞,说活动活动筋骨。我妈一开始还不愿意,说一把年纪了扭来扭去丢人。去了两回就上瘾了,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换上那双黑布鞋就出门。

老周就是在那认识的。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他跳舞跳得好,会带人,我妈笨手笨脚的,他就一遍遍教。后来就熟了,开始来家里坐坐。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了一兜子苹果,说是老家亲戚树上摘的。我妈留他吃饭,炒了四个菜,还让我作陪。我记得清楚,那天炒的是西红柿鸡蛋、醋溜土豆丝、一个拍黄瓜,还有一个红烧肉,我妈说老周爱吃肉。老周话不多,就是笑,吃饭的时候夸我妈手艺好,我妈说“好啥好,瞎做的”,但脸上那个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往那方面想。我妈63了,老周65,都这岁数了,有个说话的伴儿也正常。再说老周这人看着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下个象棋。他来了以后,我妈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搬个煤球,都有人搭把手了。我有时候上夜班,心里还踏实点,想着好歹有个人照应。

但事情慢慢就不对劲了。

先是老周来的次数越来越勤。从一周来个一两回,变成隔天就来,后来干脆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晚上也不走,我妈说“太晚了就在东屋睡下了”。东屋是原来我爸住的屋,我爸走了以后一直空着,堆点杂物。我妈收拾出来了,铺了床被子。我头一回听说老周在那过夜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说啥。我妹妹倒是打电话来问过,说“哥,咱妈跟那个老周到底咋回事”,我说能有啥事,就是搭个伴。我妹妹说“你可留点心,别让人骗了”。我说人家老周有退休金,一个月3000多,比咱妈还多,骗啥。

再就是我妈开始打扮了。她好几年没买过新衣裳,突然开始逛商场了,买了两件花衬衫,还买了一双皮鞋。头发也染了,原来是花白的,染成了黑色,我看着别扭,说“妈你染这个干啥”,她说“显年轻”。还买了口红,那种很红的,我头一回看见她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用这些东西,我爸在的时候也没见她抹过。张婶来串门,说“秀兰你现在可真精神”,我妈就笑,说“老了老了,再不精神就来不及了”。

还有钱的事。我妈那17万,本来是定期的,存在县里的邮政储蓄。2019年夏天,她突然取出来5万,说是借给老周了。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问她借这么多钱干啥,她说老周的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一点,老周张不开嘴跟别人借,她就帮了一把。我说“妈,你跟他啥关系啊就借5万”,我妈脸一沉,说“啥关系?互相帮衬的关系。你爸走的时候,人家老周还来帮过忙呢”。我说“帮忙归帮忙,5万不是小数”,我妈说“他说了年底就还”。我说“他要是不还呢”,我妈说“不还就不还,我乐意”。

那是我们娘俩头一回为老周吵架。后来那5万到底还没还,我到现在也没问出来。我妈不说,我也不好追着问。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2020年11月,天冷得早,10月底就下了头场雪。那天我在医院值夜班,从晚上8点上到第二天早上8点。那晚上急诊特别忙,先是高速上出了车祸,送来三个,接着又是一个老头心梗,抢救到凌晨3点多没救过来。我累得腿都打晃,早上交完班,骑着我那辆电动车往家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想着回去睡一觉。

我到家的时候大概8点40。我妈那院子的门没锁,我推开就进去了。堂屋里没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我以为她出去买菜了,就往里屋走,想先坐会儿。里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就看见那一幕。

我妈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睡裙,是那种淡紫色的,料子很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件衣裳。她头发散着,没梳。老周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搪瓷缸,正往她嘴里喂水。我妈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屋里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全是水汽。

我端着手里那个搪瓷缸——就是我早上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里面还有半缸子凉白开——愣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我妈抬头看见我,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周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建军”。我没答应。我妈把睡裙往下拽了拽,站起来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我说“我下班了”。说完这句,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搪瓷缸在我手里,我攥得手指头发白。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说“老周你先回去吧”。老周拿起他那件蓝夹克,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没看他。门响了一声,他走了。

我妈坐在床沿上没动。我站在门口也没动。屋里就剩下炉子上水壶的响声,咕嘟咕嘟。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坐吧”。我说“不坐了,我回去睡”。我妈说“建军”。我说“妈,你别说了”。我转身就出来了,电动车骑出去两条街,才发现包子落在堂屋桌上了。

回到家,我老婆问我咋了,脸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夜班累的。我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3点。醒了以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个画面。我妈那件睡裙,老周那只手,那个搪瓷缸。

我不是没想过我妈会找个伴。我爸走了8年了,她才63,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在医院见过多少老人,一个人孤零零的,病了没人端水,死了没人知道。我妈要是正正经经找个老伴,领个证,摆两桌,我跟妹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那件睡裙是咋回事?那睡裙不是正经衣裳,那是晚上睡觉穿的。老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不是搀不是扶,就是搭着。我妈低着头喝水那个样子,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一种软下来的样子。我妈一辈子要强,跟我爸都没那样过。

后来那几天,我没去我妈那儿。她给我打电话,我也接,就是不说那天的事。她在电话里说“建军你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我说“不了,单位忙”。她说“你还在生妈的气”,我说“没生气,真忙”。她说“那让你媳妇跟孩子来”,我说“孩子要补课”。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但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妹妹不知道咋知道了这事,从市里打电话来,一开口就说“哥,咱妈跟那个老周是不是住一块了”。我说“你听谁说的”。她说“张婶给我打的电话,说老周天天在咱妈那过夜,街坊都传开了”。我说“传就传呗,咱妈一个人这么多年了”。我妹妹说“哥你咋这态度,咱爸才走了几年”。我说“8年了”。我妹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要么领证,要么拉倒,这么住着算啥”。我说“你跟咱妈说去”。她说“我说不出口”。我说“那你就别管”。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过不去。我在医院见天推着那些病人进进出出,有的老人身边守着老伴,有的就一个人。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哪天病了,守在床边的是老周,不是我。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12月那件事。

那天我休班,想着去看看我妈,顺便把上个月她让我带的降压药送过去。我到的时候是下午,院门关着,我拿钥匙开了。堂屋里没人,东屋门关着。我喊了一声“妈”,东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我妈出来,头发乱着,脸上有点红。老周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系扣子。我一看那场面,血就往头上涌。

我把药往桌上一拍,说“妈,你出来一下”。我妈跟着我走到院子里。我说“你们这是干啥”。我妈说“啥干啥”。我说“大白天的,门关着,他在你屋里,你当我瞎”。我妈脸涨红了,说“李建军你说话注意点”。我说“我注意啥,满院子都传遍了,你当儿子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妈说“传啥了,我跟老周清清白白的”。我说“清白?清白你穿那个睡裙?清白你让他天天在这过夜?”

我妈不说话了,就站在那,手攥着衣角。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疼。我说“妈,你要真想跟他过,就领个证,光明正大的,我没意见。你要是不领证,就让他走。这么不清不楚的,你让街坊怎么看你,让我跟妹妹怎么做人”。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63了,还要啥证。我跟你爸过了30年,他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上你的班,你妹妹过她的日子,谁管我”。我说“我咋不管你了”。她说“你管我啥了?你一个月来几回?来了坐十分钟就走。我病了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发烧39度,是老周守了我一宿”。

我愣住了。我妈上个月发烧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妈接着说“老周咋了?老周是外人,可外人比你们上心。我跳广场舞扭了腰,是老周天天来给我贴膏药。我屋顶漏雨,是老周爬上去修的。你爸走了8年,这8年你们谁问过我晚上怕不怕”。

我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周从东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没往这边走,也没说话。我妈看了他一眼,跟我说“你回去吧,药放桌上就行了”。

我走了。那天风很大,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好几圈才回家。

那以后,我心里那个疙瘩算是系上了。我没再去过我妈那儿,她打电话我就接,说两句就挂。我妹妹从市里回来过一趟,去看了我妈,回来跟我说“哥,我看咱妈跟老周是真心的”。我说“你咋知道”。她说“老周给咱妈洗脚呢,我进去的时候,老周蹲在地上给咱妈搓脚,咱妈坐在那,跟个老太太似的”。我妹妹说着说着哭了,说“哥,咱爸都没给咱妈洗过脚”。我没说话。

外人说什么的都有。张婶见了我,说“建军啊,你妈跟老周这事,你也别太拦着,老周这人不错,知根知底的”。我说“我没拦着”。张婶说“那你咋不回去看看”。我说“忙”。张婶叹口气,说“你们这些当儿女的,都忙”。还有我们院里的老刘头,跟我爸以前一个建筑队的,见了我直摇头,说“你妈这事办得不地道,老李才走几年,她就往家招人”。我说“刘叔你别说了”。他说“我是为你们好,那老周万一图你家房子呢”。我说“我家那两间破平房,有啥可图的”。他说“那可不一定,拆迁呢”。这话让我心里又犯起嘀咕。

拆迁的事是2021年春天下来的通知。纺织厂家属院这片要拆,说是建个什么商业广场。消息一出来,家家户户都在算能赔多少。我家那两间平房,加上院子,算下来能赔68万。我妈那阵子天天被人拉着去看房,老周也跟着。

拆迁的事我没怎么管,我妈爱咋弄咋弄。直到有一天,我妹妹打电话来,说“哥,咱妈的拆迁款下来了,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啊”。她说“我听张婶说的,68万已经打到咱妈卡上了”。我说“那挺好啊”。我妹妹说“好啥好,张婶说咱妈把钱转给老周了”。我说“转多少”。她说“不知道,反正老周的儿子在省城又买了套房”。

我当时正在医院值夜班,接完电话手都抖了。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我说“妈,拆迁款的事咋回事”。我妈说“你听谁说的”。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是不是把钱给老周了”。我妈说“我乐意”。我说“68万,你乐意”。我妈说“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我说“妈你糊涂啊,那是你的养老钱”。我妈说“我养老有老周呢”。我说“老周老周,你就知道老周,他要是跑了呢”。我妈说“跑就跑,我认了”。

我把电话摔了。急诊室的小护士看我脸色不对,问“李哥咋了”。我说“没事”。那天晚上我推着病人跑上跑下,心里烧着一团火。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我妈那儿。她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屋里搬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子堆了一地。老周也在,正往三轮车上搬一个柜子。我进去就说“妈,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我妈放下手里的东西,跟我走到院门口。我说“拆迁款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我妈说“68万,我给了老周30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我说“30万?你给了他30万?”我妈说“他儿子买房首付不够,老周跟我开口了”。我说“他开口你就给?”我妈说“他说了,算借的,以后还”。我说“以后?他拿啥还?他一个月3000退休金,还到死也还不上”。我妈说“建军,钱是我的,我有权做主”。

我说“妈,你跟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68万,你眼睛不眨就给人30万。我爸要是知道了,他在底下能闭眼吗”。我妈眼圈红了,说“你别提你爸”。我说“我就提,我爸要是活着,他能让你这么干?”我妈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啥事都听我的”。我说“那是因为我爸疼你,不是让你拿他的钱去贴别人”。

我妈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老周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我妈旁边,说“建军,这钱是我借的,我给你打个欠条”。我说“你打欠条有啥用,你拿啥还”。老周说“我老家还有两间房,我卖了还”。我说“你老家那两间房值几个钱”。老周不说话了。

我妈擦了擦眼泪,说“建军,你回去吧。这钱是我愿意给的,你别怪老周”。我说“妈,你今天要是不把这钱要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妈”。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说啥”。我说“我说,你要是不把钱要回来,我就不认你了”。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不认就不认吧”。

我转身就走了。那是2021年4月的事。从那以后,我跟我妈就断了。我没再去过她那儿,她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接。我老婆劝我,说“那毕竟是你妈”。我说“她心里没我这个儿子”。我老婆说“她心里有你,就是让老周迷住了”。我说“迷住了?63的人了,让人迷住了”。我老婆说“你不懂,一个人过了8年,突然有个人天天陪着,比啥都金贵”。

我妹妹倒是回去过几趟。她跟我说,我妈跟老周搬到城东租的房子住了,老周的儿子在省城,不常回来。我妈身体还行,就是瘦了点。我妹妹说“哥,咱妈问起你”。我说“问我干啥”。我妹妹说“她问你血压还高不高”。我说“用不着她操心”。

2022年过年,我没去看我妈。三十那天晚上,我妹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妈跟老周在出租屋里吃年夜饭,桌上摆着四个菜,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老周在旁边笑。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啥滋味。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晚上没再碰。

我儿子问我“爸,咱不去看奶奶吗”。我说“奶奶有事”。我儿子说“奶奶是不是跟那个爷爷在一起”。我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我儿子说“我觉得奶奶挺高兴的,上次我去看她,她给我买了双鞋,还带我去吃肯德基”。我说“你啥时候去的”。我儿子说“我妈带我去的”。我看了我老婆一眼,她没说话。

去年秋天,我在医院碰见老周了。他陪我妈来看病,我妈咳嗽老不好,拍了个片子。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们,我妈坐在轮椅上,老周推着。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建军”。我站住了。老周也站住了,说“建军,你妈这阵子咳嗽得厉害,我带她来看看”。我看了看我妈,她瘦了好多,脸都尖了,头发又白了,染的那点黑都褪了。我说“啥病”。老周说“大夫说是肺炎,得输几天液”。我说“你咋不给我打电话”。我妈说“你忙”。

我站在那,穿着白大褂,推着治疗车,我妈坐在轮椅上,老周站在她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输液去二楼,我打个招呼,不用排队”。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我说“我先忙去了”。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我听见我妈在后面说“建军”。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下班,去了趟二楼输液室。护士说人已经走了,输完液就回去了。我站在输液室门口,看着那些空椅子,站了有十分钟。

今年开春的时候,张婶来我家,跟我老婆唠嗑。张婶说“秀兰跟老周还在一块呢,老周把他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15万给你妈”。我老婆问“那剩下的呢”。张婶说“剩下的老周说慢慢还,他每个月退休金给你妈1000”。我老婆说“那还行”。张婶说“你妈这人也是命苦,跟老周搭伙这几年,好歹有个照应。就是建军这边,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老婆说“他那人倔,随他妈”。

张婶走了以后,我老婆跟我说“你妈把钱要回来15万了,老周把老家房子都卖了”。我说“30万还15万,还有15万呢”。我老婆说“老周说了,每个月还1000,还到死”。我说“还到死能还多少”。我老婆说“你非得算这么清楚干啥,你妈都不计较”。我说“她不计较我计较,那是我爸的钱”。我老婆说“你爸的钱?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过,那钱是她省下来的。你爸在的时候,家里啥样你不知道?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妈一个月挣多少,那17万是他们俩攒的,你妈有份”。我不说话了。

我老婆又说“你想想,要是你妈当初不借那30万,老周能对她那么上心?老周把老家房子都卖了,说明他是真心。你妈63了,她还能活几年,你非要把她最后这几年弄得不痛快”。我说“我没不让她跟老周过,我就是气她不跟我说一声”。我老婆说“她跟你说了你能同意?”我想了想,说“不同意”。我老婆说“那不就结了”。

上个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一般不打,都是让我妹妹转话。那天她直接打给我了,我接起来,她说“建军,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我让你妹妹给你带过去”。我说“不用,我自己会做”。她说“我包都包了”。我说“那放那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建军,妈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妈不指望你原谅,就是想着你”。我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说“老周那个人,是真心对我好。你要是不信,你来看看,你看看他一天给我做三顿饭,给我洗脚,给我剪指甲。你爸在的时候都没这么对过我”。我说“妈你别说了”。她说“我就说这一回。妈这辈子就这一回。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妈也不怪你。妈就是想告诉你,妈没糊涂,妈知道自己在干啥”。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老婆回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妈打电话了?”我说“嗯”。她说“说啥了”。我说“说包了饺子”。我老婆说“那你去拿啊”。我说“不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妈这辈子就这一回”。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冬天,我妈坐在堂屋里,抱着我爸的棉袄,一声没哭。出殡那天,她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谁扶她她都推开。回来以后,她一个人把院子扫了,把灵堂撤了,把剩菜倒了。我跟我妹妹想留下陪她,她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行”。那以后8年,她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去医院拿药,一个人修灯泡。我有时候一个月都打不了一个电话。我总觉得她行,她一辈子都行。

可她也63了。

前两天,我下夜班,骑车路过城东那片。我知道我妈跟老周租的房子在那,但我从来没去过。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拐进去了。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我在巷口停下车,往里看了一眼。我看见我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老周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往她嘴里喂啥。我妈吃了一口,说了句啥,老周笑了。我妈也笑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我妈那件红毛衣还是过年时候那件,洗得有点发白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老周抬头看见我了,手停了一下。我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看见我了。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我站在那,电动车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老周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最后我说“妈,你饺子呢”。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在屋里,我给你拿去”。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快,差点绊着。老周扶了她一把。

我没进去。我站在巷口等着。过了一会儿,我妈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是两盒饺子,冻得硬邦邦的。她递给我,说“你拿回去煮着吃,水开了下锅,点三回水”。我说“知道了”。

我把饺子接过来,挂在车把上。我妈站在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老周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我说“妈,我走了”。她说“哎”。我骑着车走了。骑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那,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

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那两盒饺子,我拿回家煮了。我老婆说“你妈包的?”我说“嗯”。她说“好吃”。我说“嗯”。我儿子吃了两碗,说“奶奶包的饺子比超市的好吃”。我说“那以后让你奶奶多包点”。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昨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说“建军啊”。我说“妈,你那个降压药快吃完了吧,我给你开点”。她说“还有呢”。我说“那我下回给你带”。她说“行”。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老周那个钱,不用急着还”。我妈那头半天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哎”。

我说“我挂了,明天还上班”。她说“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手里攥着手机。我老婆在旁边织毛衣,问我“给你妈打的?”我说“嗯”。她说“说啥了”。我说“没说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里的县城挺安静的,远处有几盏灯亮着。我想起那天早上,在我妈屋里看见的那个画面——她穿着睡裙坐在床沿,老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低着头喝水。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搁了快6年了,我一直过不去。

可我今天忽然想,那个搪瓷缸里,装的是啥水。是热水还是凉水。老周喂她的时候,试过烫不烫。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问。

我掐了烟,回屋睡了。

今天早上,我上班路过城东那个巷口,往里看了一眼。我妈那个小板凳还在门口,上面搁着一个搪瓷缸。我认得那个搪瓷缸,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花,是我爸以前单位发的。

那个缸子摆在那,太阳照着,挺亮的。

我没停车,骑过去了。但我知道,明天我可能还会往那条巷子里看一眼。

后天也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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