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部把年终奖名单贴在了茶水间的玻璃墙上。

我端着搪瓷缸子挤进去看,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四十七个人,连九月才入职的前台小姑娘都有两千块,唯独没有我。

缸子里的热水隔着杯壁烫手心,我没撒手,又从头看了一遍。

旁边站着的出纳小周拿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说张哥你名字是不是被漏了。

我没吭声,转身往车间走。

路过老板办公室,玻璃门关着,里面传出来老板娘的笑声,咯咯咯的,跟下蛋母鸡似的。

我在这个厂干了六年,从车间杂工干到技术组长。

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全厂就我一个人能调参数。

去年冬天赶一批出口单子,我连着四天三夜没回家,困了就在机床旁边铺纸板眯一会儿。

那批货最后按期交了,老板在全体大会上拍着我肩膀说老张是厂里的顶梁柱。

结果顶梁柱的年终奖,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三年前技术比武拿第一名的时候照的,老板搂着我肩膀,老板娘站边上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张建国同志,厂里不会亏待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板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拔电脑后面的网线。

她穿那件貂皮短外套,脖子上的金链子晃眼睛,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

她把信封往我面前递。

你的年终奖,我特意给你留的现金。

我没接。

信封没封口,能看见里面一沓红票子,顶上那张是新的,边角割手。

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涨。

她声音拔高了半度。

今年效益不好你也知道,你作为老员工得理解厂里的难处。

我拔下最后一根网线,绕好放进纸箱。

效益不好,上个月老板刚提了辆奔驰,车钥匙整天在腰上挂着叮当响。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她把信封往我纸箱里塞。

拿着,拿着。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回她手里。

手指头碰到她掌心,凉的,跟铁皮似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貂毛领子蹭到门框上。

老张你想清楚了,你这个年纪出去不好找工作。

四十好几的人了,哪家厂要你。

我把纸箱抱起来。

纸箱底角去年摔裂了,用透明胶缠着,胶带边上翘起来一层灰。

你那个数控机床的操作手册,还在我抽屉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声音开始发紧。

离了我这厂,你那些手艺有什么用。

我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混着食堂的油烟味,呛鼻子。

张建国。

她喊我全名了。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年就是求着我回来,我也未必收。

我头也没回。

对手厂子在开发区西头,叫精工机械。

老板姓沈,四十来岁,光头,说话的时候喜欢摸自己后脑勺。

去年他托人找过我两次,请我去他那儿干,工资翻倍,年底分红。

我都没答应。

在这厂干了六年,机器跟人一样,处出感情了。

那天下午我抱着纸箱坐公交去的。

车上人多,纸箱搁在脚边,旁边一个大妈拎着活鸡,鸡爪子从网兜里伸出来,在我裤腿上蹭。

沈老板正在车间跟工人一起搬模具。

看见我进来,把手套摘了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工服上蹭了两下。

来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说我那边辞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什么条件你都清楚。

他说我就等你来。

第二天我就上了工。

精工的设备比原来厂里还全,有两台日本进口的五轴联动。

我上手调了三天,把原来那套参数全改了。

第一批试切的活儿出来,公差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一毫米。

沈老板拿卡尺量完,摸了三下后脑勺,说老张你早该来。

原来厂里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过来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小周给我发微信,说张哥你走了之后那台德国机床没人会调,新来的技术员把参数改乱了,烧了两根主轴,老板请德国厂家的人来修,光差旅费就花了八万。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小周又发一条:老板娘天天在办公室骂你,说你是白眼狼。

老板不吭声,整天黑着脸。

我把手机扣在餐盘旁边,继续吃饭。

那天食堂做的是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酱油放多了,咸。

二月底发工资,沈老板给我卡上打了三万八。

底薪两万,剩下的是年前那批出口单子的提成。

我盯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看了半分钟,数字后面那串零,以前在那边干一年也存不下这么多。

三月中旬,原来厂里那台德国机床又出问题了。

这回是系统锁死了,操作界面全是德文,谁也看不懂。

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号码还是以前那个短号。

我手机里没删他。

电话接通,他先笑了一声。

老张,忙不忙。

我说忙。

他说那个机床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帮帮忙,过来看看,价钱好说。

我说我签了竞业协议。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什么竞业协议,你跟我签的合同里根本没这一条。

我说我跟精工签的。

沈老板给我看了,白纸黑字,离职一年内不得为同类企业提供技术服务。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老板娘打过来。

语气软得跟面条似的,说老张你就来一趟,就一趟,给你算加班,按三倍算。

我说我这边活儿排满了。

她说你请个假嘛,都是老同事,帮个忙。

我说我请假扣钱。

她说给你补,双倍补。

我说老板娘,去年年终奖名单上为什么没我。

她那边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不是跟你说了嘛,效益不好。

我说九月入职的前台都有两千。

她声音又拔起来,那能一样吗?

人家是行政岗,你是技术岗,技术岗看的是全年绩效。

我说我绩效哪里不好。

她说你去年请了三天假。

你爸住院那三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三天假我提前半个月就报备了,车间主任批的条子,白纸黑字。

我爸在老家县医院做心脏支架,我是独子,不回去谁签字。

老张你听我说。

老板娘声音又软下来。

你来这一趟,我把去年年终奖给你补上,全额补。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跟钱过不去有什么好处。

我说我跟钱没仇,我跟人不亲。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沈老板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端两个盒饭。

他递给我一盒,自己蹲在地上扒拉。

红烧茄子盖饭,茄子皮没削干净,油大。

老张。

他边嚼边说。

那边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说打了。

他说你回不回去。

我说不回去。

他摸了两下后脑勺,咧嘴笑。

行,晚上加班把那个出口件赶出来,客户催得急。

我说好。

五月份原厂那台德国机床彻底趴窝了。

这回是主板烧了,德国厂家报价修好要二十万,周期三个月。

老板满世界找二手主板,淘宝上问了十几家,都说没货。

最后托人找到我,说给五万,让我帮忙修。

我没去。

月底听小周说,老板把厂子转出去了。

接手的也是个做机械的,姓刘,以前也是干技术的。

老板娘把奔驰卖了,金链子也不戴了,听说在城南开了个饺子馆,韭菜鸡蛋馅的,一块钱一个。

小周说老板娘让她问我,能不能去饺子馆帮忙调个饺子馅的配方。

我说我不会。

六月初沈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聘书。

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万,加年终分红。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盖着精工机械的公章,鲜红的一圈,印泥有点洇。

老张。

沈老板摸后脑勺。

那台德国机床咱也买一台。

我说行。

他说你来调。

我说我调。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他递给我,说这是提前预支的年终奖。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一沓红票子,顶上那张是新的。

我没数,揣进兜里。

晚上下班去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五一斤,我买了十斤。

家里冰箱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修,先把鸡蛋搁邻居张婶家冰箱里。

张婶问我,听说你换厂子了。

我说换了。

她说那边工资高吧。

我说还行。

她说你那个老东家,听说老板娘开饺子馆去了。

我说听说了。

她说今天路过尝了,韭菜鸡蛋馅的,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票子,打算明天去把冰箱修了。

张婶又说,你那个老东家上个月来找过我家老李,想让老李去她饺子馆帮忙擀皮。

老李说擀不动了,腰不行。

我说老李六十多了,该歇着了。

张婶叹了口气,说人呐,走到哪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我拎着鸡蛋往家走。

楼道灯坏了,摸黑上了四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屋里黑着,窗户外头有月亮,照着餐桌上一碗剩稀饭。

我把鸡蛋搁桌上,掏出手机把沈老板的号码存了个名字。

以前存的“沈总”,改成了“老沈”。

改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旧的,底儿有点漏水,烧开的时候滋滋响。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哭,边哭边喊妈妈。

哭了一会儿没声了,大概是哄好了。

我把水倒进暖瓶,暖瓶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噗”一声。

屋里静得很。

那张聘书还在我外套口袋里,硬邦邦的一角硌着大腿。

我没拿出来看。

有些东西不用反复确认,搁在兜里,自己知道就行。

壶里的水开了第二遍,咕嘟咕嘟响。

我把火关了,站在厨房窗前。

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我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

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掐了。

窗外月亮挺圆的,明天大概是好天。

烟灰缸是罐头瓶改的,里面插着几个烟头。

我把新掐的烟头插进去,拧开自来水冲了冲手。

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疤还没好利索,是上个月调机床的时候蹭的。

沈老板当时说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抹点牙膏就行。

他真给我拿了管牙膏,中华牌的,薄荷味。

我抹了三天,结痂了。

这会儿疤有点痒,我没挠。

关了厨房灯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踢到沙发腿,疼得蹲下来揉了半天。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微信。

她说张哥,我下个月也辞职了,去你那边行不行。

我回了一个字:来。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在放电视,声音很大,好像是新闻联播。

播音员在说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数字一个接一个,我听着听着就困了。

临睡着前我想起来一件事,明天得把那张照片找出来。

就是三年前技术比武那张,我扣在原来厂里桌子上的。

当时走得太急,忘了拿。

不过转念一想,拿不拿也就那么回事。

人走了,照片留着也是废纸。

翻了个身,被子裹紧点。

暖气停了半个月,夜里还有点凉。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没看。

管它是谁。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