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越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手指头是麻的。
十六年了,这个动作他做了上千次。给客户传报价、传资质、传合同,从来都是利索的。今天鼠标点开那个Excel文件,他停了三秒。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他工位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亮着,嗡嗡,嗡嗡,像蚊子在耳膜上爬。
外面天还没亮透。
五点四十七分。他习惯这个点来公司,十六年都这样。早到四十分钟,把当天要跑的客户路线捋一遍,车里的油加满,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两箱矿泉水、三把伞、一盒名片。今天这些都没弄。他直接坐下,打开了那个文件。
十六年,一千九百二十个月,全部业绩明细。
按公司《销售提成管理办法》——赵德柱二〇〇九年亲自签字下发的那份,第三页第七条写得很清楚,阶梯制提成,年业绩超两百万部分按百分之八结算。林越每年都超。最少的一年做了四百三十万。最多的一年,一千一百万。
他拿起计算器,手指头在数字键上啪啪敲。
应发:三百八十七万四千。
实发:六十九万八千。
差额:三百一十七万六千。
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亮着,像烧红的铁。
林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鱼缸增氧泵噗噗冒泡的声音。那缸鱼是赵德柱的,养了八年,死了换换了死,一直是林越在喂。他每天来第一件事就是撒鱼食,今天还没撒。鱼都浮在水面上,嘴一张一合,朝他看。
他站起身,把计算器锁进抽屉。
然后去茶水间拿了抹布,把工位擦了一遍。桌面、键盘、显示器底座、电话机。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座机,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他能盲拨。擦到主机箱的时候他停了停,机箱顶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是二〇〇八年赵德柱写的:小林,这个月干得不错,继续加油。
字迹潦草,圆珠笔印子洇了。
他揭下来,团了团,没扔。塞进了裤子口袋。
工位角落那盆绿萝,叶子已经垂到地上了。藤蔓缠着隔断板爬了四米多长,绕了办公室小半圈。赵德柱几次说这玩意儿碍事,让搬走。林越没搬。他每周浇一次水,拿湿布擦叶子,冬天开暖气的时候一天喷两遍水雾。公司里的人都叫他“绿萝疯子”。
今天他浇了最后一次水。
杯子是农夫山泉的瓶子剪的,瓶口用火烧过,怕划手。他慢慢往土里浇,看着水渗下去,从盆底的孔里滴出来,落在报纸上。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标题是“本市前三季度GDP增长百分之八点二”。
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开始收拾纸箱。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十六年,就装了一个小纸箱。最上面是一摞名片,按年份用橡皮筋捆着。最早那捆是二〇〇七年的,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天诚建材 销售代表 林越”。手机号还是十一位的,中间四个数是一三九二。那会儿他刚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花三百块钱印的。
下面是七个笔记本。每个都写满了客户跟进记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页空着。二〇〇八年的本子上有一页写着:赵总说年底给我涨提成。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那个勾打得特别重,圆珠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再下面是三张优秀员工奖状。二〇一〇年、二〇一三年、二〇一七年。镜框是塑料的,边角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把奖状反过来,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儿子,你是妈的骄傲。那是张秀兰的字,小学三年级文化,写得歪歪扭扭,“骄”字的马字旁写成了三点水。
他把奖状放回去,合上纸箱。
这时候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响了。
“小林?你站那儿干嘛?”
赵德柱穿着那件藏青色羊绒衫,拎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肚子挺着,皮带扣在毛衣底下顶出一个圆弧。他每天七点前到,今天早了。
“赵总。”林越叫了一声。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那个城南的项目——”赵德柱走到他跟前,看见纸箱,愣了一下。“你收拾东西干嘛?要换工位?”
“不换。”
“那——”
“赵总,我辞职。”
赵德柱的笑容停在脸上。不是慢慢收起来的,是突然停住的。嘴还张着,嘴角还翘着,眼睛里的光还在,只是整个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一滴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羊绒衫上,他没感觉到。
“你说什么?”
“我辞职。”林越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信纸是对折的,整整齐齐,上面就两行字:赵总,我辞职。林越。日期是昨天。
赵德柱没看信。他看着林越,笑了。那种笑是长辈看小孩闹脾气的笑,眉头往上挑,嘴角往一边扯,还摇了两下头。
“别闹。是不是因为上个月提成的事?我跟你说了,那个单子子轩也出了力,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赵总。”林越打断了他。
赵德柱停住。
“十六年,我应得三百八十七万。实拿六十九万八。”林越的声音很平,像在给客户报价。“差三百一十七万六。”
“你——你说什么?”
林越从纸箱里抽出那摞业绩表,放在赵德柱面前。一共十六页,每年一页。每页分三栏:应发、实发、差额。最后一栏用红笔圈着。他把计算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业绩表旁边。
“赵总,您自己看。”
赵德柱没动。
“您翻翻。”
赵德柱的手指头动了。他拿起第一页,二〇〇七年。那年林越入职,做了大半年,业绩一百六十万。按规矩应发六万四。实发两万八。赵德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那年公司刚起步,大家都不容易——”
第二页。二〇〇八年,业绩三百二十万。应发十三万六。实发五万二。
第三页。二〇〇九年,业绩四百七十万。应发二十一万五。实发七万三。
赵德柱的手指头越翻越快。
纸页在他手里哗哗响。他看得越来越快,开始是每页都看,后来是扫一眼就翻过去。翻到二〇一五年那页,他停了一下。那年林越做了一千零八十万,应发四十七万。实发九万八。
“这个——这个算法不对——”赵德柱的声音有点哑。
“算法是您二〇〇九年签字定的。您忘了?那会儿公司刚拿到二级资质,您说以后按阶梯制算,超过两百万的部分按八个点。我那份原件在档案室存着,复印件您手里这份就是。”
赵德柱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二三年,离职前八个月,业绩七百二十万。应发二十九万。实发零。
“为什么是零?”
“上个月那笔三百万的单子,子轩副总签的,提成算他的。前七个月的单子,您说公司资金紧张,先挂账上,年底一起发。我离职了,按您新规定,离职员工挂账提成作废。”
赵德柱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还按在最后一页上,指关节发白。日光灯嗡嗡响,鱼缸里那条金龙鱼浮上来换气,嘴唇碰了一下水面,又沉下去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公司最稳定的骨干。”赵德柱终于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越笑了笑。
没说话。
他弯腰把纸箱抱起来,十六年的东西,一只胳膊就夹住了。绿萝他没碰。藤蔓从桌上垂下来,最下面那片叶子就在他膝盖旁边,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着。他没伸手。
“小林——”赵德柱在后面叫。
林越没回头。
“你等等!这——这提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林越走到了玻璃门口。
“你把东西放下,咱们谈谈——”
林越推开了门。
门外走廊的灯还没开,光线暗。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赵德柱在办公室里面喊了一声“子轩”。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传进林越耳朵里。
他停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荡开,一下,一下,一下。纸箱里那摞名片最上面一张被穿堂风吹起来,飘到地上。是二〇〇七年的那张,照片上的年轻人咧着嘴笑,头发比现在多,眼睛比现在亮。
林越没捡。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赵德柱当年写给他的:好好干,明年给你娶媳妇。
电梯门关上。
林越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十五,十四,十三。他伸手把纸箱最上面那张二〇〇七年的名片拿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他把名片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里。
电梯到一楼。
门开的时候,外面站着赵子轩。穿着那件巴宝莉的格子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手里拎着星巴克。他看见林越抱着纸箱,愣了一下。
“林哥?你这是——”
“辞职。”
“哦。”赵子轩往旁边让了一步,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抬起手里的星巴克喝了一口,眼睛瞟了一眼林越的纸箱。“那——回头请你吃饭。”
林越没接话。
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外面下着小雨,车玻璃上全是水珠子。他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三次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他坐在车里。
雨刮器吱嘎吱嘎刮着。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周莉发了十五条,全是语音。张秀兰发了两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点开周莉的第一条语音,周莉的声音又尖又高:“你又跑哪去了?子轩今天升职宴你不知道?妈把排骨都炖好了你——”
他把语音关了。
给张秀兰回了一条:晚上回,别等我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压在名片底下。手机又震了几下,他没看。
雨下大了。
他坐在车里,没发动,也没下车。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楼、树、路灯,全化成一团一团的模糊色块。后视镜里,天诚建材的招牌还能看见。“天诚”两个字是镀金的,二〇一〇年换的,花了八千多。赵德柱当时说,用最好的,这牌子要挂一百年。
林越看着那个招牌,直到雨水把它彻底模糊掉。
然后他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前面红灯,后面喇叭催,左边右边都是车,走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纸箱。
纸箱最下面,压着那团便利贴。
他没看。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小林,这个月干得不错,继续加油。
字迹潦草,圆珠笔印子洇了。
他踩了一脚油门。
第二章
城南那个项目,是林越跟了八个月的。
从去年冬天开始跑。客户是城南新区一家做仓储物流的公司,老板姓何,四十来岁,退伍兵出身。林越第一次去,何老板没见,让前台打发走了。第二次去,等了三个小时,何老板开完会出来,看了他一眼,说资料放这儿吧。
第三次去,林越没带资料,带了一包茶叶。何老板好这口。俩人在办公室泡了一下午,聊部队、聊转业、聊创业。何老板说,你这个人实在。
后来何老板把项目给了天诚,但有个条件:必须林越全程跟。
合同金额三百万,管道加防水,分三期供货。
林越跑工地跑了四十七趟。每一批货到现场,他都亲自去验,怕运输途中磕了碰了。夏天四十度,仓库里没空调,他穿着工装跟工人一起卸货,后背的汗渍从领口湿到腰。何老板有一次来视察,看见他蹲在地上检查管材接口,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这个项目做完,后面的二期三期,还找你。”
这句话林越记着。
他算过。二期三期加起来,少说还有八百万。按公司提成制度,单这一家的提成,够他换套房。张秀兰现在住的还是楼梯房,六楼,膝盖不好,上下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林越每次看见,心都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个月合同签了。
赵子轩签的。
林越是在公司内网上看见的。合同扫描件上传到系统,销售代表那一栏写着:赵子轩。文件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此单由赵子轩副总主导,林越协助。
协助。
林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电脑,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水太烫,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杯口冒白气。白气一缕一缕地升,升到半空散了。
他想起赵德柱上个月在周例会上说的话。
“有些老同志,要摆正心态。公司发展壮大,靠的是团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当时林越在下面坐着,手里转着笔。赵德柱说“老同志”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瞟了一下。就一下。别人可能没注意,林越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保安来巡楼,看见他,问怎么还不走。他说马上走。保安走了以后,他打开赵德柱办公室的门。没锁。赵德柱从来不锁办公室,他说锁门是小家子气。林越开灯,走到赵德柱的办公桌前。
桌上有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
他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张银行卡,两张身份证,还有一份合同。合同封面写着:城南项目内部结算协议。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天诚公司承揽的城南项目,实际由赵子轩个人结算,公司只收取百分之三管理费。
百分之三。
九万。
林越那四十七趟工地、八个月跟单、三百万合同,在赵德柱眼里,就值九万管理费。剩下的两百九十一万,从公司账上走一圈,最后落到赵子轩个人的卡里。
他把合同放回去,文件袋摆正,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
关灯。出门。电梯里他靠着墙,眼睛盯着楼层数字。十五,十四,十三。到一楼的时候他摸口袋,摸出那张便利贴。
他看了一眼。
然后撕了。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周莉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她看见林越进来,头没回,眼睛盯着屏幕。
“你还知道回来?”
林越没说话。他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子轩升职宴?赵总专门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没去。我说你加班,赵总说‘小林就是太拼了’——你知道我替你圆谎的时候多尴尬?”
周莉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我跟你说过,赵子轩是你领导,你在他手底下干活,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倒好,连面都不露。赵总在饭桌上都说了,说你不合群——”
“城南那个项目,赵子轩签的。”林越说。
周莉停了一下。
“那怎么了?子轩不是副总吗?他签不应该吗?”
“我跟了八个月。”
“你一个主管,跟八个项目怎么了?那项目那么大,公司肯定要高层出面。子轩签合同,你执行,不是一样干活拿钱?”
林越站在客厅中间。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一明一暗。他看着周莉,周莉也看着他,眼睛没眨。她的手机就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上,一条微信弹出来。林越看见了预览内容:姐,明天老地方。
名字显示是“子轩”。
周莉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
“你看什么?”
“没看。”
“你那个眼神——”
“我说了没看。”
林越走进卧室,关了门。张秀兰住在隔壁小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偷偷把灯关了。他停了一下,没敲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莉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她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在打字,嘴角翘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越到公司,工位上放着一份调岗通知。
公司决定,林越调任销售部主管,负责城南项目现场执行。工资不变,提成按项目回款进度分十二个月发放,首月发放百分之十,后续按季度考核。
通知右下角有赵德柱的签字,日期是昨天。
林越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把通知放进抽屉里,和那摞业绩表放在一起。他拿起电话,拨了何老板的号码。
“何哥,我林越。”
“哎,兄弟,我正想找你。二期那个方案——”
“何哥,二期方案可能得缓缓。”
“怎么了?”
林越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个项目公司内部有变化,想说后面的服务可能由别人接手,想说那四十七趟、那八个月,到最后可能连个水花都听不见。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事。就是我这边——可能要调整一下。”
何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公司内部出问题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缓缓?二期三期我都给你留着呢,你跟我说缓缓?”
林越的手指头攥着电话线,攥得指节发白。
“何哥,我可能要离职。”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几秒,何老板说:“你来我这儿。现在。”
林越到何老板公司的时候,何老板已经把茶泡好了。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调岗通知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八个月,四十七趟。三百万的合同,提成挂十二个月发,首月给百分之十。百分之十是三千。”
何老板把纸放在茶几上。
“三千。你跑一趟工地,油钱加过路费,一百二。四十七趟,五千六百四。你倒贴两千六。”
林越没说话。
何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杯底沉着几片没展开的叶子。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越。
“我有个战友,做工程监理的。他那边缺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越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恒远工程咨询 陈建国。
“谢了何哥。”
“别谢我。你这人,踏实,肯干,到哪儿都有人要。”何老板停了一下,“但兄弟,我多嘴一句。”
“你说。”
“你那个公司,姓赵的那一家子,我打交道二十年了。老赵当年什么手段起家的,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何老板看着林越,“他发财靠的是克扣下面人。从第一年就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越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十六年?”
“我在等。”
“等什么?”
林越没回答。他站起来,握了握何老板的手。何老板的手很大,很厚,掌心全是老茧。他握着林越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林越点了点头。
走出何老板公司的时候,他手机响了。张秀兰打来的。
“小越,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
“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你这孩子。那我炖排骨。你爸以前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你跟他一个口味——”
张秀兰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林越听着,鼻头有点酸。他站在停车场,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他用手遮了遮眼睛。
“妈。”
“嗯?”
“你膝盖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就是问问。”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晚上早点回来,别又加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电话挂了。
林越坐进车里,没急着走。他把何老板给的名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恒远工程咨询,陈建国,地址在城东。
他把名片放回口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赵总”。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悬着,停了几秒,又退出了。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写:城南项目。内容写:合同编号、签订日期、赵子轩签字页照片、内部结算协议第二页照片、何老板通话录音文件名。
他一样一样地打。
打完保存。然后他翻到另一条备忘录,标题是空白的,内容也是空白的。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周莉手机密码——试了三次,子轩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用的是赵子轩的车牌尾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删了。
重新打:2019年3月17日。周莉说加班,实际定位在城东华庭酒店。
打完他锁了屏幕。
手机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额头上三道抬头纹,鬓角有白头发了。他今年三十八。他对着黑屏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发动了车。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座机号码,区号是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的。
“请问是林越先生吗?我们这边收到一份关于天诚建材的匿名举报材料,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
林越把车停在路边。
“你说。”
“材料显示,天诚建材涉嫌未足额支付员工提成、未依法缴纳社保。你是公司销售骨干,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实际情况。”
林越握着手机。路边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摆。他看了那棵树很久。
“我确实有情况要反映。”
“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重新发动车。
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赵德柱的车停在门口。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赵德柱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羊绒衫上那滴水渍还在。他看见林越的车,招了招手。
林越把车停进车位。
“小林!”赵德柱走过来,脸上的笑比平时多了三分。“那个城南项目的调岗通知你看了吧?我跟你说,这是公司对你的重点培养。你把现场抓好,后面二期三期都交给你。子轩那边就是签个字,具体活还是你干,提成虽然分十二个月,但总数不少你的——”
“赵总。”林越下了车,关上车门。
“嗯?”
“您那个内部结算协议,第二页,第三行。”
赵德柱的笑僵在脸上。
“百分之三管理费。九万。”
赵德柱的嘴张了张。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又渗出一滴水。这次滴在皮鞋上,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越。
“你——”
“我明天去仲裁。”
林越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一下赵德柱的胳膊。赵德柱没动。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保温杯,羊绒衫上两个水渍,像两只眼睛。
林越走进大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还站在车旁边,没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落了一片榕树叶子,风一吹,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他收回目光,按了电梯。
十五,十四,十三。电梯往下走。
他的手机又震了。周莉发的:晚上子轩请吃饭,你爱去不去。
他没回。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
第三章
仲裁庭在城东一个老办公楼里,走廊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林越到的时候八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来递材料的。有个大姐抱着厚厚一摞劳动合同,眼睛红红的,跟旁边人说公司跑路了老板电话打不通。
林越找了个角落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平时跑业务穿的那件,领口有点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出门前张秀兰要给他熨,他说不用。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业绩表、提成制度复印件、银行流水、何老板的通话录音文字版、城南项目内部结算协议照片打印件。
材料是昨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的。
他把十六年的东西按年份排好,用回形针一沓一沓夹起来。张秀兰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灯亮着,推门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摊了一床的纸,什么都没问。过了会儿她回自己房间,拿了一床毯子出来,搭在他肩膀上。
“别熬太晚。”
就说了这一句。
林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九点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仲裁员出来叫号。圆脸,戴眼镜,头发扎得紧,手里拿着他的材料翻。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越?”
“是。”
“进来吧。”
仲裁庭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女仲裁员姓李,她让林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把他的材料摊开。旁边坐了一个记录员,年轻小伙子,手指头搁在键盘上。
“你的材料我看了。十六年业绩明细,应发实发对比,还有公司内部制度文件。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十六年,为什么现在才来?”
林越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之前不知道能来。”
“不知道?”
“公司一直跟我说,提成有封顶,超出部分算年终奖。年终奖发多少,公司说了算。我以为这是行业规矩。”
李仲裁员推了推眼镜。
“那你现在怎么知道了?”
“我算了。”
“算什么?”
“算十六年到底该拿多少。”
李仲裁员没再问。她低头翻材料,翻到城南项目那部分,看了很久。记录员在旁边敲键盘,噼里啪啦响。
“这笔三百万的单子,公司内部结算协议显示,实际结算人是赵子轩,公司只收百分之三管理费。你在这个单子里承担了什么工作?”
“全程。”
“具体。”
“从第一次拜访到第四十七次现场验货,从技术方案到合同执行,都是我。”
“赵子轩做了什么?”
“签合同。签字。”
李仲裁员把材料合上。
“林先生,你的案子事实很清楚。按照《劳动合同法》和你们公司自己下发的提成制度,公司应当足额支付你的提成差额。加上未缴社保补偿、未休年假折算工资,总额大概在四百二十万左右。”
四百二十万。
比林越自己算的多了一百万。多的那部分是他没算过的社保和年假。十六年,他从没休过年假。每年过年都值班,大年初一去给客户拜年。他以为自己够精了,没想到还是漏了。
“我有两点要跟你说。”李仲裁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第一,天诚建材的工商注册地在城西,按属地原则,这个案子我们这边可以受理,但后续执行可能要到城西法院。第二——”
她停了一下。
“你提供的这份内部结算协议,来源是什么?”
林越的背挺直了。
“我在公司看到的。”
“在哪儿看到的?”
“赵德柱办公室。”
“你拿走的?”
“没拿。拍了照。”
李仲裁员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豆子。她看了林越足足五秒。
“这个证据的来源可能有点问题。对方律师会说你非法取证。”
“协议是放在赵德柱桌上的文件袋里,文件袋没封口。我拍照片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门也没锁。我拍完放回去了,原样。”
“有证人吗?”
“没有。”
李仲裁员把眼镜戴上。
“对方律师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越没说话。他从牛皮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李仲裁员接过来看,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又慢慢松开。纸上是手写的一份情况说明,签名处按了一个红手印。
“恒远工程咨询的陈建国,是我二十年的老客户。他那里存着天诚公司近五年所有项目的监理记录。每一单的业务代表是谁、现场执行是谁、验收报告是谁签的字,全在监理备案里。”
李仲裁员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早就准备了?”
“上个月开始弄的。”
“上个月,你还没离职。”
“对。”
李仲裁员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按顺序放进文件袋。记录员敲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她。
“林先生,材料我收下了。五个工作日内立案,立案后通知你开庭时间。”
林越站起来。
“谢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仲裁员在后面叫了一声。
“林先生。”
他回头。
“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叫天诚建材?老板姓赵?”
“是。”
“上个月有个人来咨询过,也是你们公司的。姓周,女的。”
林越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姓周?”
“对。她说她老公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提成一直被扣。她来问能不能匿名举报。”
林越站在门口。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外面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她——举报了吗?”
“没。她说再想想。”
林越点了点头。
出了仲裁委,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把衬衫袖子卷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看。
赵德柱打了三个电话。周莉打了两个。
还有一条短信,张秀兰发的:小越,妈今天去菜市场,看见排骨新鲜,买了三斤。你晚上一定回来。
他看着那条短信,鼻头又酸了。
回拨了赵德柱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林!你在哪儿?我们谈谈。你那个仲裁的事——你听我说,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你把材料撤回来,提成的事好说,我让财务重新算——”
“赵总。”
“你说。”
“我算过了。十六年,四百二十万。你们公司账上现在有三百多万流动资金,不够。赵子轩那辆保时捷,买了两年,现值一百二十万左右。海南那套房子,市价六百多万。赵总,您卖一套就够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林越听见赵德柱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过了好几秒,赵德柱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
“小林,你非要这样?”
“赵总,是您非要这样的。”
“我——我对你不错。当年是谁把你从乡下带出来的?是谁教你跑业务的?你刚来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赵总,我十六年给公司挣了一点七个亿。您给我的,我算了一下,六十九万八。您从我这一个人身上,赚了少说几千万。”
赵德柱不说话了。
林越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摔了。不重,像一本书掉在地上。然后赵德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咬着牙说的。
“你那个证据——那个内部协议——你是怎么拿到的?”
“您桌上。”
“你——”
“您从来不锁办公室。您自己说的,锁门是小家子气。”
电话挂了。
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陈面馆”,红底白字,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他想起十六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第一顿饭就是在类似的小面馆吃的。一碗素面,四块钱。他兜里就剩五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过马路,推开面馆的门。里面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角落喝啤酒。林越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过来,他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突然发现手有点抖。
他放下筷子,把手放在桌子上,摊开。手心全是汗。手指头微微颤,控制不住。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牛肉切得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他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周莉打来的。他按了静音。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短信。
周莉发的:林越你什么意思?赵总给家里打电话了,说你敲诈公司四百万。你疯了吗?你赶紧给赵总回电话道歉!你不想干了我和儿子还要活呢!
林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面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拿纸巾擦了嘴,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莉”那条下面加了一行:2023年10月,赵德柱打电话给周莉,告知仲裁金额。周莉反应:要求我撤诉。
打完他锁了屏幕。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十二块。他掏了张二十的,说不用找了。老板娘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他推开门出去,外面起风了。榕树叶子从头顶哗哗往下掉,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拍。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这次是何老板。
“兄弟,仲裁递了?”
“递了。”
“好。我这边有六个供应商,都是天诚的老客户。他们听说了你的事,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越站在路边。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贴在后背上。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棵大榕树,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在风里晃。
“明天。”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他们带了合同来。”
“合同?”
“他们想跟你做。不做天诚了,做你。”
林越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何老板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明天见。”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风把榕树叶子往他脸上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叶子还落在那儿,叶脉清清楚楚,边缘有一道裂口。
他弯腰捡起来。
装进口袋。
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一半,他停住。前面路口,赵子轩的保时捷停在红绿灯前。车窗摇下来一半,赵子轩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不是周莉。长头发,墨镜推到头顶,笑得前仰后合。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绿灯亮了。保时捷轰了一脚油门,窜了出去。车牌尾号三个八。和赵德柱那辆奔驰一样。
林越把那片榕树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叶脉像一张网。他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然后他松开手。
风把叶子卷起来,飘了两米远,落在路牙子上。
林越继续往前走。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2023年10月,赵子轩副驾驶坐陌生女性,非周莉。
他锁了屏。
第四章
天诚建材的招牌摘了。
林越是第三天才知道的。何老板打电话来,说“天诚”两个字被拆下来了,扔在门口,镀金的铜字被收废品的捡走了三个。赵德柱办公室的鱼缸也搬空了,那条金龙鱼送给了隔壁公司。前台小姑娘辞职了,走之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解脱了。
林越没回那条朋友圈。
他在城东租了一间办公室,八十平,临街,二楼。楼下是家打印店,老板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湖南人。林越搬进来那天,吴老板上来递了根烟。
“你也做建材?”
“做。”
“以前天诚的?”
“你怎么知道?”
“这楼里以前跑业务的都认识你。天诚林越,谁不知道。”吴老板把烟点上,“老赵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给他印了一批宣传册,八千块。拖了两年,最后给了四千。他说公司困难。”
林越接过烟,没点。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跟他做过生意了。这楼里七八家公司,没一家跟天诚做长久生意的。老赵的名声,传得比什么都快。”
吴老板走了以后,林越站在窗边。楼下是条小街,两边全是建材铺子。管子、防水、涂料、五金,一家挨一家。他看见一家叫“宏达管业”的,门头上挂着横幅:本店产品由原天诚建材销售总监林越提供技术支持。
他愣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给何老板打电话。
“何哥,楼下那家宏达管业,门头上的横幅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老板姓孙,以前跟你做过两单。他说你懂技术,挂你名字好卖货。我跟他说了一声,他愿意挂就挂着。”
林越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那条横幅在风里鼓着,字打得歪歪扭扭,“技术支持”四个字还错了一个,把“技”写成了“枝”。但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得有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十六年积累的客户,一千三百多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看下去,有的已经换了号码,有的已经跳槽,有的公司都不在了。
他建了一个新分组。
名字叫:第一批。
筛选标准很简单:跟过他三个以上项目、没有拖欠过货款、中途没有被赵子轩抢过单。筛完还剩六十四个。
他给这六十四个人群发了一条短信:我是林越。我离职了,自己做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楼下打印店找吴老板印名片。吴老板问印什么头衔。林越想了想,说:林越,就行。
名片印了三百张。
拿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十七次。六十四个人里,回了十九条消息。有的问“真的假的”,有的问“你现在做什么”,有的直接说“兄弟你早该出来了”。
还有一条,是孙老板从楼下发上来的:林总,明天上午有空吗?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林越回:有空。
第二天上午,孙老板带着合同来了。不大,四十万的单子,做一个小区的防水。孙老板说,本来想找天诚,但是赵子轩报价太高,还要求预付百分之五十。他想了想,还是找林越。
“你这边怎么付款?”
“你做完了验收合格再付。”
“你不怕我跑了?”
林越笑了笑。
“孙哥,你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店。我跑业务的时候,你就在这。你能跑哪儿去?”
孙老板也笑了。合同当场签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一个是何老板介绍的,做工程监理的,手上有三个项目要采购管材。另一个是林越自己联系的老客户,姓方,做市政工程的,以前每年给天诚贡献两三百万业绩。方老板进门第一句话是:“林越,我等你出来等三年了。”
林越给他倒了杯水。
“方哥,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赵德柱克扣你?你知道我跟赵德柱什么关系?他是我表舅。但表舅归表舅,生意归生意。他在你提成上动手脚,当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醒。”
方老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醒了。”
他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两百万。管道和防水。你接不接?”
林越看着那份合同。封面上印着方老板公司的logo,一个红色的方块,中间一个“方”字。他想起十六年前,方老板还是个小包工头,第一次来天诚,是林越给他倒的茶。那时候方老板说,小兄弟,你人不错,以后我项目多了找你。
十六年了。
“接。”
方老板走后,林越坐在办公室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合同上。三份合同,四十万、三百万、两百万。加上何老板那边的供应商渠道,这个月意向金额已经破了六百万。
他拿出手机,翻到赵德柱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海南的房子,阳台上摆着茶桌,海景在前面。配文是:人生下半场,学会放下。
底下赵子轩评论:爸,潇洒。
林越把手机翻过去。
桌上电脑开着,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主题是“关于天诚建材税务问题的举报回复”。他点开,是城西税务局的回执:您提供的线索已受理,目前已进入调查程序。
他看了一遍,关掉。
又打开另一封。仲裁委的通知:天诚建材提成纠纷案已立案,开庭时间定在下月十二号。
他把两封邮件都标记了星号。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天诚的招牌没了,但赵德柱的奔驰还停在天诚楼下。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赵德柱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表情看不清楚。
林越看着那辆车。
过了几分钟,赵德柱挂了电话,从车里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看的不是林越这栋,是天诚那栋。天诚的招牌摘了以后,墙上留着一块干净的印子,形状就是“天诚建材”四个字。那块印子比旁边的墙面白,像一块膏药揭了以后留下的疤。
赵德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块白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回去。奔驰慢慢开走了,转弯的时候差点蹭到路边一辆电动车。骑电动车的大姐骂了一声,赵德柱没听见。
林越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把排骨热了三遍了。
他回:不回了。
周莉秒回:你什么意思?
他没再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合同。方老板那两百万的合同,条款写得很细,供货周期四个月,验收标准按国标。他拿红笔在几个条款下面画了线,准备明天改。
画到第三页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宏达管业门口围了七八个人,孙老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横幅,脸涨得通红。对面站着一个人,穿黑T恤,胳膊上纹着东西,指着孙老板鼻子在说什么。
林越听不清内容,但看口型,那人说的是“你挂谁的牌子不好你挂林越的,林越跟天诚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孙老板回了一句什么。
黑T恤男人推了孙老板一把。孙老板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店门口的管材上,管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林越拿起手机,拨了110。
然后他下楼。
走到宏达管业门口的时候,那帮人还在。黑T恤男人正在扯横幅,塑料布撕开了一条口子,“林越”两个字被撕成了两半。孙老板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掌上全是灰。
林越走过去,站在横幅前面。
黑T恤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谁?”
“林越。”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越两秒。林越穿着那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表都没有。男人笑了。
“就你?赵总说的那个——”
“赵总让你来的?”
“你管谁让我来的。我告诉你,这条街上的生意,你最好别碰——”
“我已经碰了。”
林越声音不大。他往前走了半步,和黑T恤男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他没动手,也没瞪眼,就那么站着。
“孙老板店里的货,是我的。方老板的合同,签了。城东这片谁要做建材生意,找我林越。你跟赵德柱说,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别碰这些开店的人。”
黑T恤男人嘴张了张。
远处传来警笛声。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林越。他伸手指了指林越的鼻子,没说话,转身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走之前踢了一脚地上的管子,哐当一声。
林越蹲下来,把孙老板扶起来。
“没事吧孙哥?”
“没事没事。”孙老板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被撕坏的横幅,心疼得直咧嘴。“这横幅做了两百块呢。”
“我再给你做一条。”
“不用不用——”
“做三条。挂满。”
孙老板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林总,你这人,够意思。”
林越帮他把管子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回原位。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汗从鬓角往下淌。他弯腰捡最后一根管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掉出来,屏幕摔在水泥地上,裂了一道缝。
他捡起来看了看。
裂缝从屏幕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他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能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天诚楼下那辆奔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摇下来,赵德柱坐在里面,正往这边看。隔着一条街,林越看见赵德柱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耷着,眼睛眯着。
林越没躲。
他站在太阳底下,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转身走进宏达管业,跟孙老板说:“孙哥,给我拿瓶水。”
赵德柱的车在对面停了很久。
最后开走的时候,林越站在二楼窗边。奔驰拐弯的时候,后视镜里赵德柱的脸闪了一下。林越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是擦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越拉上窗帘。
桌上那三份合同还在。他坐下来,拿起红笔,继续改条款。方老板那份合同第三页第七条下面,他写了一行字:供货周期延长十五天,验收标准增加闭水试验。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手机屏幕亮着,裂缝在灯光下发白。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2023年10月,赵德柱派人干扰宏达管业经营,孙老板受伤。报警回执编号:——
他打了一半,停了。
然后删了。
重新打:2023年10月,孙哥的横幅破了。明天做三条新的。
锁屏。
第五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林越早上六点就醒了。张秀兰比他醒得更早,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星子溅得滋滋响。他穿好衬衫出去,桌上摆了一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
“妈,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张秀兰坐在对面,手里剥着水煮蛋。“你今天是不是要上那个什么庭?”
“嗯。”
“紧张不?”
林越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温温热,流在舌头上。
“不紧张。”
张秀兰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爸了。你爸站在一个特别大的房子里,跟我说,秀兰,咱儿子有出息了。我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林越低头喝粥。
“妈,等我这边稳定了,换个房子。一楼,不用爬楼梯。”
“换什么房子,那房子住着挺好。你爸当年——”
张秀兰突然停住。她低头去剥第二个蛋,手有点抖。蛋壳碎成小片,粘在手指头上。林越伸手把她手里的蛋拿过来,自己剥。
“我来。”
张秀兰看着他剥蛋。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眼泪从不当人面掉。当年林越他爸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七,一个人带两个儿子,种六亩地。邻居让她改嫁,她说,我能把这两个养大。
林越把剥好的蛋放在她碗里。
“吃。”
张秀兰拿起蛋,咬了一口。
七点半,林越出门。张秀兰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越。”
“嗯?”
“不管今天怎么样,妈都等你回来吃饭。”
林越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妈站在门框里,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打了两个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线缝的。
“好。”
开庭在城西法院第三审判庭。林越到的时候八点四十,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看见赵德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赵子轩。赵德柱穿了一身黑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赵子轩穿的白衬衫,袖扣是金色的,反光。
赵子轩看见林越,嘴角撇了一下。
林越没理他。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是天诚的律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边眼镜,头发油亮,手里翻着一沓材料。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
庭审开始。
天诚的律师先发言。他说林越的提成主张没有依据,公司已经按照内部规定足额发放。他说那个内部结算协议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证据。他说林越离职是个人原因,公司没有过错。
他说了二十多分钟。
林越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是晨光的,一块钱一支,他买了一盒。他听着律师的话,一句一句听,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
轮到林越发言的时候,他没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把业绩表翻开。第一页,二〇〇七年。
“法官,我入职天诚是二〇〇七年三月。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基本工资一千二,提成按公司《销售提成管理办法》执行。这份办法是二〇〇九年重新修订的,赵德柱亲笔签字,公司盖章,我在档案室调了原件,复印件已经作为证据提交。”
他翻到第二页。
“二〇〇九年修订版第七条写得很清楚:年度业绩超过两百万部分,按百分之八提取提成。我从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二三年,每一年都超过两百万。最低的一年是二〇一〇年,四百三十万。最高的一年是二〇一八年,一千一百万。”
他翻到第三页。
“实发金额全在银行流水里。应发和实发的差额,我也做了表格。总计三百一十七万六千。”
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反对。原告提供的所谓差额计算,是基于对制度的片面理解——”
法官看了他一眼。
“反对无效。原告继续。”
林越把业绩表翻到最后一页。
“城南项目,合同金额三百万。我跟了八个月,跑了四十七趟工地。合同签了以后,公司发了调岗通知,把我的提成改成分十二个月发放,首月百分之十,后续按季度考核。我离职后,公司规定,离职员工挂账提成作废。”
他把调岗通知和内部结算协议的照片打印件递上去。
“这份内部结算协议,我在赵德柱办公桌上看到的。协议约定,城南项目实际由赵子轩个人结算,公司只收百分之三管理费。也就是说,我那四十七趟、八个月,在公司的账上,只值九万。”
赵德柱坐在旁听席上,手指头攥着裤子。
赵子轩跷着二郎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法官敲了敲法槌。
“旁听人员请勿使用手机。”
赵子轩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起来。
律师又站起来。
“法官,关于这份内部结算协议,我方认为原告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不具备证据效力。而且该协议并未实际执行,公司最终仍按正常流程操作——”
“正常流程?”林越打断了他。“正常流程是三百万的单子,提成挂十二个月,首月给我三千块。正常流程是我离职以后,挂账提成作废。正常流程是十六年应发三百八十七万,实发六十九万八。”
他的声音不大。但审判庭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律师张了张嘴。
法官翻了翻材料。
“原告,你主张的四百二十万,包括哪些部分?”
“提成差额三百一十七万六,未缴社保补偿约六十八万,未休年假折算工资约三十四万。合计四百一十九万六。另外,我要求公司出具离职证明,结清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被告方,对上述金额有无异议?”
律师擦了擦额头。
“法官,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
林越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薄荷糖,张秀兰塞给他的,说上庭之前吃一块,嘴里凉快,心不慌。他剥了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薄荷味冲上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走廊那头,赵德柱和律师在说话。赵德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越听见了几个词:“撤诉”“私下和解”“别闹大”。
律师摇头。
赵德柱说了句什么,律师还是摇头。赵德柱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赶苍蝇。
赵子轩站在旁边玩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十五分钟到了。
重新开庭。法官先让被告方发言。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法官,我方愿意与原告进行调解。”
林越抬起头。
“调解方案是:天诚公司一次性支付原告提成差额一百五十万,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原告撤回仲裁和诉讼请求,并承诺不再就此事进行任何形式的举报、投诉或诉讼。”
一百五十万。
比四百二十万少了两百七十万。
林越看着律师,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赵德柱。赵德柱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小林”两个字。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长辈跟晚辈讲和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着。
林越把目光收回来。
“不接受。”
律师的脸色变了。
赵德柱的笑僵在脸上。
“原告,你确定不接受调解?”法官问。
“确定。”
“那本庭将依法作出判决。鉴于被告方承认存在提成制度、原告提供的业绩明细和银行流水清晰完整,被告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足额支付提成——”
法官敲了法槌。
“本庭宣判:被告天诚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林越提成差额三百一十七万六千元、未缴社保补偿六十八万元、未休年假工资三十四万元,合计四百一十九万六千元。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又敲了一下。
“闭庭。”
林越站起来。他把桌上的材料收进牛皮纸袋,动作很慢。对面,天诚的律师在收拾文件,脸色铁青。赵德柱坐在旁听席上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赵子轩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越,你真行。”
林越把牛皮纸袋的口封好。
“赵子轩,你爸那辆奔驰,买的时候多少钱?”
赵子轩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问问。判决下来十天之内,你们得凑四百二十万。不够的话,法院会查封资产。车、房、存款。”
赵子轩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德柱在后面叫了一声:“子轩,走了。”
赵子轩转身走了。
林越拎着牛皮纸袋走出审判庭。走廊外面,天晴了。乌云散开,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台阶被晒得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何老板打来的。
“怎么样?”
“赢了。”
“多少?”
“四百二十万。”
何老板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旁边有人问怎么了,何老板说“林越赢了”,然后好几个人在那边拍桌子叫好。
林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兄弟,”何老板的声音又响起来,“晚上来我这儿,孙老板、方老板都在,说要给你庆功。”
“我——”
“别推。排骨我让你嫂子炖上了。”
林越握着手机。太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张秀兰说,不管今天怎么样,妈都等你回来吃饭。
“何哥,改天行不?我妈在家等我。”
何老板停了一下。
“行。那明天。”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口袋里那片榕树叶子还在,干透了,叶脉凸出来,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回去。
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周莉打的。他接了。
“林越!你疯了!赵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告了!你知不知道赵总跟我什么关系?他是我表舅!你告我表舅?你让我以后怎么回娘家——”
“周莉。”
“你说!”
“赵子轩在城东华庭酒店有间长包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林越听着那头的寂静。风吹过来,把法院门口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在那片哗哗声里,听见周莉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子轩的副驾驶上坐过别的女人。长头发,戴墨镜。你认识吗?”
周莉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挂了。
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停车场入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是赵德柱。他坐在花坛的瓷砖沿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领带松了,垂在胸前。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赵德柱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林越看见赵德柱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像几天没睡。赵德柱看着他,嘴张了张。
“小林。”
林越站着没动。
“你赢了。”赵德柱说。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转了两圈。“四百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海南的房子——”
“卖不掉。挂了一个月了,没人问。”赵德柱抬起头,“公司账户上还有两百多万。我把车卖了,凑一凑,能给你三百万。剩下的——”
“法院会查封。”
“我知道。”
赵德柱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他的手指头在抖。
“小林,十六年了。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你。第一年你跑客户,骑个破电动车,半路没电了,推着走了五公里。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泡。我让你去医院,你不去,说第二天要见客户。”
林越记得。
“第二年你签了第一个大单,高兴得跳起来。我说以后跟着我干,有你吃的。你笑了,说赵总,我就想多挣点钱,把我妈接到城里来。”
赵德柱停了一下。
“你妈现在住哪儿?”
林越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片榕树叶子。
“六楼,楼梯房。”
赵德柱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小林,这个钱——我认。判决我认。但是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三个月。我把海南的房子降到最低,能卖多少卖多少。公司剩下的业务,我转出去。凑够了给你。”
林越看着他。赵德柱坐在花坛边上,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的头顶秃了一块,在太阳底下发亮。他今年五十二,看起来像六十五。
“赵总。”
“你说。”
“您当年给我那张便利贴,我还留着。”
赵德柱愣了一下。
“什么便利贴?”
“二〇〇八年。我第一个月跑业务,您写了一张,贴在我机箱上。上面写:小林,这个月干得不错,继续加油。”
赵德柱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张纸我撕了。”林越说。“在电梯里撕的。撕成八片,扔在垃圾桶里。后来我回去找过,垃圾桶清空了。”
赵德柱看着他。
“赵总,您知道那张纸背面写着什么吗?”
赵德柱摇头。
“写着:好好干,明年给你娶媳妇。”
赵德柱低下头。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蜷着。林越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抖,像风吹树叶那种。赵德柱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林越看了他几秒。
“三个月。利息按银行算。”
赵德柱抬起头。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三个月。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你写个还款计划,签字,按手印。到期不还,我继续申请执行。”
赵德柱的嘴张着。
“你……你答应?”
“我答应了。”
林越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住。转过身,赵德柱还坐在花坛边上,没动。
“赵总。”
赵德柱抬头看他。
“鱼缸里那条金龙鱼,是您买的还是我买的?”
赵德柱想了一下。
“你买的。第一年你发了年终奖,花八百块钱买的。”
“对。我买的。后来死了三条,我又补了三条。最后一共补了七次。”
林越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车的时候,他看见赵德柱还坐在花坛边上。那根踩扁的烟还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越把车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赵德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法院门口的梧桐树挡住了。
他开上主路。手机响了,周莉又打来的。他没接。又响了,还是周莉。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开过城东的时候,他看见华庭酒店的招牌。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金光闪闪。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张秀兰站在单元门口。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酱油。她看见林越的车,笑了。
“小越!你回来啦!”
林越把车停好,下了车。
“妈,你怎么站这儿?”
“我去买酱油,刚回来。你饿了吧?排骨炖好了,在锅里温着呢。”
她伸出手要接他的包。林越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张秀兰接过来,掂了掂。
“这么沉,装的什么?”
“判决书。”
“判了?”
“判了。”
张秀兰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快上来。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越跟在她身后。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张秀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她的膝盖不好,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林越在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手伸出去,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没碰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张秀兰停住了。
“小越。”
“嗯?”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林越没说话。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张秀兰的胳膊很细,隔着棉袄能摸到骨头。
“走吧妈,排骨要凉了。”
两个人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啪嗒,啪嗒。四楼,五楼,六楼。
到家了。
第六章
三个月零七天。
林越收到最后一笔转账的时候,正在给新公司的绿萝浇水。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尾号四个八的账户转进来一百二十三万。加上之前两笔,四百二十万到账。
一分不少。
利息他没收。赵德柱多转了八千六,林越让财务退回去了。退的时候附了一行字:利息不用了。赵德柱没再回。
那盆绿萝是孙老板送的。
宏达管业门口那条横幅做了三条,挂满了一面墙。孙老板说,林总,你那个老绿萝没带出来,我给你买了盆新的。林越接过来的时候,盆里的绿萝只有三四片叶子,蔫蔫的,叶尖发黄。
他养了三个月。
现在藤蔓已经爬到窗台上了。新公司有扇大窗户,朝南,阳光好。绿萝长得快,每周都能看见新叶子冒出来。林越还是每周浇一次水,拿湿布擦叶子。楼下的吴老板上来串门,看见那盆绿萝,说,你这养得真好。
林越说,这玩意儿好活。
公司现在有六个人。三个销售,两个技术,一个财务。财务是张秀兰。她每天早上来,把账记一遍,中午给林越带饭,下午五点准时走,说要回去喂鸡。
公司后面有个小院,张秀兰养了六只鸡。是方老板送的,说土鸡下蛋好。张秀兰在院子角落搭了个鸡棚,每天捡三四个蛋,攒在纸盒里,给公司员工一人分几个。
林越跟她说不用这么累。
张秀兰说,累什么,比种地轻松。
她膝盖还是不好,但林越给她买了电梯房。就在公司旁边的小区,一楼带小院。搬家那天张秀兰站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说这房子太大了,打扫不过来。林越说,我给你请个保洁。张秀兰瞪他,请什么保洁,我自己能行。
那盆旧绿萝,林越回去看过一次。
天诚公司倒闭以后,办公室空了。房东把门锁了,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林越透过玻璃往里看,他的老工位还在,桌子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那盆绿萝枯了,藤蔓干瘪,叶子卷成褐色的一团,挂在隔断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了。
赵德柱的判决执行完以后,林越听说他把奔驰卖了,海南的房子也卖了。赵子轩的保时捷被法院查封,因为公司债务连带责任。赵子轩本人被限制高消费,听说搬回了赵德柱的老房子住。
天诚建材注销了。
赵德柱在城西开了个小面馆,招牌是“老赵面馆”。林越听何老板说的。何老板去吃过一次,回来说,面还行,就是赵德柱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
周莉离婚的时候没要孩子。
她走的那天,林越在办公室。周莉发了一条短信:房子归你,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林越回了一个字:好。周莉再没联系过。
后来林越听人说,周莉回了老家,在县城超市做收银。赵子轩找过她一次,在超市门口堵着,问她借钱。周莉没给,赵子轩骂了几句走了。
张秀兰有时候会提起周莉。
“小越,你说莉莉现在过得怎么样?”
林越在剥蒜,头也没抬。
“不知道。”
“她也不容易。那会儿年轻,不懂事。”
林越把蒜皮扔进垃圾桶。
“妈,蒜剥好了。”
张秀兰接过蒜,不再说了。
城南那个项目,何老板介绍的新客户,二期三期都给了林越公司。方老板又签了两个项目,合同金额加起来四百多万。孙老板的横幅换成了灯箱,晚上亮起来,老远就能看见“林越建材”四个字。
林越把“天诚”改成了“林越”。
营业执照是二〇二四年办的。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五十万。张秀兰出了二十万,是卖老家房子的钱。林越说不用,张秀兰瞪他,说这公司有我一份,我是股东。
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就两个人。张秀兰坐在林越对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把章程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到“股东权利”那一条,她问林越,我能不能随时来公司。
林越说,随时。
张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冬天的时候,林越接张秀兰去新房子住。搬家那天他收拾老房子,在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一张存折,存折上是张秀兰的名字,余额三万六千。还有一张纸条,是张秀兰的字:给小越应急用。
存折是五年前开的。三万六,全是零钱,一块、五块、十块,最多的是二十的。张秀兰捡了五年废品,一分一分攒的。
林越拿着存折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存折,愣了一下。
“你翻出来了?”
“妈。”
“哎,那钱你拿去用。公司刚开,用钱的地方多。”
“这钱你捡了多少年?”
张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也没多少年。就你爸走了以后,闲着也是闲着。捡点废品,活动活动腿脚。”
林越把存折放回铁盒子。他把盒子盖上,递给张秀兰。
“妈,这个你留着。”
“我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给你孙子。”
张秀兰接过铁盒子,抱在怀里。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盒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她用手摸了摸。
“你那个绿萝,”她说,“就是老公司那盆,你带回来没?”
“没带。枯了。”
“枯了?”
“嗯。天诚倒闭的时候,没人浇水。”
张秀兰叹了口气。
“那盆绿萝,你养了十六年。”
“是。”
“跟了你十六年。”
林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摆着孙老板送的那盆新绿萝,藤蔓爬满了栏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碰在一起,沙沙响。
张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越。”
“嗯。”
“你恨赵德柱吗?”
林越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叶子上,叶脉透亮。
“不恨。”
“真不恨?”
“妈,十六年,我最好的时候都在他那儿。我恨他,就是恨我自己。”
张秀兰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林越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她的手很轻,很暖。
“排骨炖好了。”她说。
“嗯。”
“吃饭。”
林越转过身。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排骨汤,两个煎蛋,一碟咸菜。张秀兰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吃。”
林越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烂,一咬就脱骨。他嚼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叶子一片挨着一片。
“妈。”
“嗯?”
“这排骨真好吃。”
张秀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林越低头吃排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老板发来的消息:兄弟,明年有个大项目,六百万,你做不做?
林越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排骨。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晃着晃着,一片新叶从藤尖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还没完全舒展开。
张秀兰也看见了。
“小越,你看,又长新叶子了。”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
“嗯。”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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