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的佛堂设在阳台上,三平米。佛像是请人开过光的,玻璃柜擦得一尘不染,柜门上挂着一串小铃铛,风一吹就响。她受戒那年,我去过一回,她穿着海青,手心里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无量寿经》,封皮用胶带粘了三层。

她信佛,不是那种初一十五去庙里挤着上香的信。她是真往心里去的。

那时候她还没退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家,别人都是倒头就睡,她先烧水,洗手,点香,跪在蒲团上念一个钟头。我妈说你熬了一宿不困吗,她说困,可越是困,越是要坐下来把那半个钟头坐满,"这叫功课,断了就散了。"

我小时候在她家住过一阵,最有印象的不是她,是她家那口锅。他们家那锅,炒菜从来只放菜籽油,从来不炝葱花。大姑说葱蒜韭菜这些东西不能吃,吃了乱心。我第一次在她家吃饭,一碗青菜豆腐,一碗白饭,我扒拉了半天,觉得自己在吃斋饭——后来知道,那确实就是斋饭。

大姑夫跟她是两路人。他在工地上开塔吊,一年到头顶着西北风在半空中坐着,这种人你说他信佛吧,他也信,可他信得没那么多讲究。他抽点烟,也喝点酒,逢年过节该吃肉吃肉,只是在家里绝不出声——不反对,也不附和,就两个字,随你。

真正让我记住大姑夫的,是有年中秋,我们去他们家吃饭。大姑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端出来八个素菜,摆得齐齐整整。大姑夫坐下了,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今天在你这素菜里,吃出别的味了。

大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别的味。大姑夫笑笑,说,你做的菜,比工地食堂的还难吃。

一桌子人都笑了。大姑也笑了,转身回厨房,又端出一碟咸菜来。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一家人有意思,两个人过得不一样,可过得下去。

真正开始出事,是大姑五十七岁那年。

那年春天她刚退休,本来盘算着有大把的时间念佛、抄经、跟佛友去山上拜佛。结果不到仨月,人就不对劲了。先是腿肿,脱下袜子就是一截印子,半天消不下去。她说是水喝多了。再后来是心慌,坐在那儿不动,心跳得像打鼓,晚上躺下更明显,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就起来念经。

拖到秋天,社区体检查出来肌酐高。去医院一查,肾功能已经不太好了。医生翻着她的病历问平时吃什么,她说吃素,二十年了。医生又问,鸡蛋牛奶呢。她摇头。医生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离得远没看清,只听见他跟我说了句:光吃青菜,蛋白质从哪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大姑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问了我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在这上头,太较真了。

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的一年多,是大姑这辈子最难的一年。

家里亲戚轮流劝她。我表姐从外地赶回来,买了蛋白粉,买了鸡蛋,买了牛奶,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说妈你多少吃一口,医生都说了。大姑把东西收了,搁在橱柜最里头,一直没拆。

她不是不领情,她过不去。

那时候我跟她住过半个月,有天晚上她跟我闲聊,说到这个,声音很低。她说,我受戒的时候,师父跟我说,这一条你守住了,一生受用。我说那鸡蛋呢,鸡蛋不算杀生吧。她说她问过佛友,佛友说,蛋能孵出鸡,就算没受精,也是命。她说,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二十年的功课,就白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佛珠。那串珠子是她刚信佛时买的,几十块钱,木头珠子,被她盘得发亮。

我妈后来跟我叹气,说你大姑这人,就是把自己箍得太死了。她信的是佛,可箍她的是她自己。

真正让这个家撕开一道口的,是大姑夫。

前年冬天,大姑夫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从架子上下来踩着冰,摔断了腿,还查出血压高得吓人。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医生交代得明明白白,营养要跟上,肉要吃,蛋要吃,不然骨头长不回去。

大姑天天往医院送饭。送的是她自己做的,还是素菜,还是白粥。

我去医院看过一次,正好撞见大姑夫一个人在走廊尽头抽烟。他看见我,没掐烟,就那么举着,半天,说了一句:你大姑做的饭,我吃了三十年,我不挑。可这会儿,我真想吃一口她炒的肉。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有多重。

后来才知道,那阵子他自己偷偷托工友从外面带过两回卤肉,藏在床头柜里,等大姑走了,一个人就着凉水吃。吃完把袋子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这事大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年过年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表姐终于没忍住。

她说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信佛,我们谁都没拦着你。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照照镜子。她说你信佛信得人不像人了,这算哪门子的修行。她说我带孩子回来看你,孩子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那么瘦。我怎么跟孩子说?

饭桌上一句话都没有。

大姑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就这一句。没有争,没有辩。

那天晚上,大姑在阳台的佛堂里坐到很晚。我在客厅里看电视,隐约听见她念经的声音,念着念着就断了,停一会儿,又续上。大姑夫没去叫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

大姑的身体,从那年冬天开始往下滑。

先是不爱下楼了,说腿没劲。再后来说话也没劲,说一句要停一停。她还在念经,只是从每天两个钟头改成半个钟头,后来是十几分钟,再后来,是抄经。她说抄经省力气,抄一个字算一个字。

去年夏天我回去看她,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笔,一页经文写了半天,只写了三行。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看我,手都不听使唤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几棵树。她忽然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我后悔的是,我这二十年,光顾着念经,没顾上你大姑夫。他抽烟抽得那么凶,我天天念经,一句都没劝过他。她说,佛是让人慈悲的,我慈悲了半天,连身边的人都没顾上。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堵。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说。

大姑夫这两年,也在慢慢变。

他开始学着做饭。这人年轻时连鸡蛋都煮不熟,那阵子买了一本菜谱,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看。他学会了炖豆腐,学会了把香菇泡开撕成丝炒,学会了拿芝麻酱拌菠菜。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豆腐配上海带能补钙,从那以后他家冰箱里永远有一盒海带丝。

他还学了个更实在的,是给她煮红枣银耳汤。这汤他本来就爱喝,现在天天煮,煮好了端到阳台上去,说,你喝着,我去遛弯。

有一回我到他们家,正赶上吃饭。桌上四个菜,全是素的,可做得有模有样。大姑夫给她夹了一筷子香菇,说,你尝尝这个,我在里头搁了点蚝油。

大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姑夫说,我知道,我知道。搁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当没搁。

大姑看了他很久,最后把那筷子吃了。

今年三月,大姑走的。

走之前那天下午,她还让人扶到阳台上,把佛前的香炉擦了,香插上,跪着念了最后一遍。念完了让大姑夫把她扶回床上,说想睡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大姑夫说,他头天夜里起来过一趟,阳台上的灯还亮着,香还剩小半截。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佛友来了十几个,念了一路的佛号。我表姐跪在灵前,一直哭,说妈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跟你吵那一架。

大姑夫站在旁边,没怎么哭。他手里攥着那串木头佛珠,是大姑留下来的。他不太会念,就一声一声跟着,跟得很吃力。

办完事那天晚上,我陪大姑夫坐了一会儿。

我问他,你以后还吃素吗。

他想了想,说,吃。

我说,你自己一个人,用不着。

他看着阳台那边,说,她念了二十年,我跟着她,也吃了二十年。现在她不在了,我要是把这个也改了,那这二十年,不就白过了。

我说不出话。

那晚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阳台。那尊佛像还在,柜门上的小铃铛还在,风一吹,叮当响一声,很轻。

香还在烧着。

我一直记得大姑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是她病得最重那阵子,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跟我说,我信了半天,图的不是别的,图个心里头踏实。

后来我总在想,她到底图没图到这个踏实。

我没想明白。

我只知道,她走的那天,是三月,楼下的树刚发芽。她阳台上那炉香,烧到了最后,没灭。